《长生》欲炤旻

19、护纯真之愿

　　鹤清霜东翻翻，西敲敲，角落缝隙都没放过，找的那叫一个用心。虽然没找到录事册，苦劳还是有的。

　　临床一侧墙壁挂了三幅画，正中间那幅似被风吹着，总轻轻晃动，左右两边的画却没有。鹤清霜也是歇息发呆盯着这面墙才无意发现。

　　鹤清霜掀开中间的画，后边墙壁被挖成正正方方凹槽，其中有一只木盒。他拍干净上边的灰，尝试开锁，一连试了几个与乌家有关的词组都没解开，他只得拿出去给乌惠昭。

　　“乌……”

　　一字出口，鹤清霜自觉噤声。

　　本以为乌惠昭那么久不出声是在苦找，事实恰恰相反——她不仅找到了，还看上了。她现下站在窗前，手中拿着本泛黄的册子，指尖微动，翻页的声音异常轻柔。

　　见她没注意到自己，鹤清霜闲着没事干回头将屋子隐秘处又翻了一遍。

　　……

　　“你刚才叫我什么事？”不多时，乌惠昭轻敲门框，独属于古木深沉的回音在房间悠悠飘荡。

　　“你看完了？里边有线索没？”

　　“有一些。安乐村是姐姐身为大巫女时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此后便是空白。还有这个地方，”乌惠昭把纸张被划掉的部分指出来，“是个名字，姓宁。”

　　鹤清霜一瞧，另外个字可不就是“禄”。虽然写的飘逸，这部分记录的内容都发生在安乐村，那其实很好猜。

　　“‘宁禄’。安乐村里一户人家的小孩，四十年前和你姐姐相处的似乎还不错。不过很可惜，他身亡已久，这条线索算是断了。”鹤清霜道，“我看看呢。”

　　册子上事无巨细记录着大巫女一天的行踪事迹，前半部分千篇一律都是习咒练功的事，随着“安定门”这几个字出现次数变多，记事册内容出现反转。

　　乌萱玥的记录变得简短稀少，数天写几字概括，单看这个不再能窥探她的一天。再过了没多久，就是安乐村。

　　往前翻几页，鹤清霜居然看见“酒痴三兄弟”，后边有“切磋”两字。

　　鹤清霜问道：“酒痴三兄弟和乌家关系很好吗？”

　　乌惠昭：“一般，我没什么印象。好像是替长老她们跑腿传玉牌搜集打探情报之类。”

　　鹤清霜豁然开朗，当初赵叔给他的册子里单独记录过一条“周中每每有人送典籍、上好物资上门”，那时线索不多他虽有疑惑，却没有多想。

　　酒痴三兄弟名头不小，求他们办事的人肯定不在少。三兄弟喜欢酒，乌家有天下藏书最多的藏书楼，势力遍布各大城镇，势必能提供帮助，成人之美。如此看来，酒痴三兄弟那些东西有概率是乌家送的。

　　“这个。我刚才在卧房找到的，藏得还挺深，里边肯定有玄机。你看看能不能打开？”

　　乌惠昭试的词组同样是乌家律法条规……

　　鹤清霜：“那些我试过，没用。你想想别的，你姐姐在意的其他事，被反复提及的。”

　　乌惠昭默不作声许久，似是在回忆。她后来又试了几个，全都以失败告终。

　　“……”乌惠昭垂首，道，“我不知道。”

　　“那不然……我试试蛮力拆开？”

　　“应该不行。这木盒上有姐姐的灵力，保不准里边的东西连同盒子会直接碎掉。”

　　这可犯愁了。

　　鹤清霜：“带回去看赵朗有没有办法。”

　　“只能这样了。”

　　临行前，乌惠昭特意亲自还钥匙，带上记事录和盒子同鹤清霜在长老们注视下出了乌家。二人并未走远，而在附近住了店。

　　待到深夜雾浓，月光被云层遮盖，鹤清霜化了张新脸重新潜回乌家，在空旷处画好结界往里边扔了几张爆炸符，符刚沾到地火光刺破黑夜，随即沉寂的乌家惊慌声四起。

　　逃跑中途，鹤清霜状如无意与两个长老碰上。就这一对视，两个长老察觉异样，紧急调转方向追他。

　　鹤清霜才不理会长老们威胁的话，我行我素继续跑，把她们引入小胡同分别给树枝贴上张化形符后，他掩盖好气息转身往反方向去。而两个长老还傻傻在胡同绕圈圈。

　　回到长老们的院子，鹤清霜凭残留灵气找到收纳炽阳的灵器，打开，里边空无一物。

　　？

　　他们离开到现在，一个时辰都没有，怎么就不见了？

　　鹤清霜怀疑两个长老耍滑头，将灵器放回去躲在屋后等她们回来。谁料她们同样震惊于炽阳的失踪。

　　二长老的声音稍有些尖细，“……一定是被放火的贼人偷走了！真是岂有此理，戏耍我们也就罢了，灵武企是他能沾染的！真当乌家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我明早即刻彻查此事！”

　　“这事就此作罢，往后便不要再提了。”大长老的声音沉稳些。

　　“算了？！怎么就这么算了呢？要是让其他门派知道，我们乌家还怎么……”

　　“就是要大事化小。如今只有我们二人知晓，深查下去闹得人尽皆知就不好了。况且，我早知道留不住这小东西。便让它走吧。惠昭那边……瞒着她即可。”

　　鹤清霜悄无声息跃上房檐，失落离去。乌惠昭那间客房灯火透亮，估计在等他带回来的好消息，他纠结许久，敲门，“坏消息。炽阳不见了。”

　　乌惠昭掀开衣袖，赤色玉镯安然套在她手腕，相较之前小了一圈，正正贴合皮肤。“好消息。它自己回来了。”

　　鹤清霜：“……”他知道灵武通人性，但也没人说通到这种地步啊！

　　“请你喝酒。来不来？”就像是料定鹤清霜一定会同意，乌惠昭自行斟了两杯酒，举起一杯，眉梢上扬，从容不迫看他。

　　“喝。怎么不喝。”鹤清霜紧跟着进了屋，置于鼻尖轻嗅，“这酒在哪儿买的？”

　　“店家送的。还不赖吧？”

　　鹤清霜点头，“还行。”

　　从乌萱玥房间带出来的那只木盒大摇大摆趴在桌上，鹤清霜入座时乌惠昭才给它换了个地儿。

　　“你刚才有想到新头绪吗？”

　　乌惠昭连喝了两杯酒才答，“我突然，不想找她了。”

　　鹤清霜未追问原因，只说：“你知道我们有线索，并且极可能很快就能找到她了吧？”

　　“我总以为我很了解她，哪怕她从不来见我，心底还是有些许牵挂我的，哪怕一点。如今我却不自信了。她在信里说想我、希望我平安幸福，为什么当上大巫女从不回家看我。离开乌家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她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自顾自做了一箩筐事情感动自己。”

　　炽阳通体闪烁暗光，仿佛有丝丝红色光线在其中游走，整只镯子的颜色变得鲜艳夺目，乌惠昭垂首轻轻抚摸，“你也觉得她很讨厌是吧。”

　　鹤清霜回敬一杯酒，“那就先不找了，歇一歇挺好的。人做事，哪儿能让自己不开心。等你再想靠近她那一刻，我肯定还会帮你。现在嘛，暂且放开这桩事吧。”

　　从前喝酒，鹤清霜酒过三杯立马醉。现在酒量稍好一些，他喝完三杯能保持片刻清醒，不至于倒头就睡。

　　喝断片不仅伤身，还有损精气神，鹤清霜许久没大醉过，再说明日启程回安乐村，一身酒气出现在墨池面前像什么话。两杯下肚，他自觉放下酒杯，打了个哈欠，“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困，我睡觉去了。你悠着点，别喝太多。”

　　“嗯。”

　　乌惠昭向来说一不二。得到回应，鹤清霜放心回屋，在酒精和熏香加持作用下，他没多久开始发困，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翌日，二人双双清醒吃过早饭踏上回村之路。

　　安乐村里，墨池又不在。鹤清霜问过小石才知道，墨池独自进山捉鬼了。他也迅速整理好包袱，带上些必须符篆进山帮助墨池。

　　墨池结的阵阵脚太隐蔽，在鹤清霜看来，那分明只是一段平常山路！他一个没留神踩上去，然后就中计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定了身，眼睛都转不了，别提呼救。

　　那么大一个妖精踩了阵被困住，结阵者不可能没有感应。没一会儿，鹤清霜远远就感应到墨池的气息，听见他的脚步声。

　　两两相对。那自然是有点尴尬。。

　　…………

　　墨池一声不吭给鹤清霜解了穴。

　　鹤清霜活动几下身子骨，眼睛四下乱瞥，“墨道长这阵法好生厉害！就连我也被困住了。”

　　墨池一语道破：“你心不在此。自然会中计。倘若你再瞧仔细些，这个阵不会难到你。”

　　“……”鹤清霜已经适应不解风情的墨池，转而问，“墨道长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我吗？”

　　“我说没有你会下山吗。”

　　鹤清霜嘿嘿笑道：“那当然不。我都来了，哪儿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好歹也让我看看墨道长是怎么处理任务的，学习学习。”

　　“定范围，布阵。”墨池背着剑往前走，“这只鬼魂游荡许久，与那日乌家大巫女窗前那只是同一只。除它之外，山里没有第二只鬼魂。入夜即可将它度化，还安乐村一个安宁。”

　　钻出密林，阳光猝不及防洒下来，鹤清霜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他问，“墨道长，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墨池反问：“你想做什么？”

　　“呃……我就随便问问。没想做什么。”鹤清霜答完，墨池也不说话了，二人只一个劲沉默前行……眼见他们出了阵法范围，还越走越远，鹤清霜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墨道长，话说这条路是去哪儿的？”

　　“河边。”

　　“……”看见河边那处潦草的藤椅，鹤清霜可算知道来河边干嘛。

　　休息就直说嘛！害他猜猜猜，猜个不停……

　　墨池把现有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去附近扯了几根藤条，往地上一坐开始编新的藤椅。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鹤清霜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

　　鹤清霜咂咂嘴，干脆把话咽回肚子，享受起舒服的藤椅。试坐后他发现这椅子比他想象中牢固，便整个靠上去盯着墨池忙碌的背影发呆。

　　阳光往哪儿照，鹤清霜就把椅子往反方向搬，始终把自己置身树荫下。这棵树树干上边的藤蔓开着些许白色小花，味道清淡，丝丝香气入鼻，鹤清霜没多时涌起一阵困意，他悄悄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他自己都愣住了，真是奇了怪了，他昨夜分明休息得还不错，怎么又困了……

　　墨池的藤椅估计快缠完了，他此刻正在附近找树枝加固。一个人在深山密林鹤清霜是断不敢睡的，不过现在又不是。

　　困意来势汹汹，他有些招架不住。探头看了眼明媚的日光，他放心闭上眼把脑袋靠在树上，任由意识一点点溜走……不过出了点小意外——一个完整的梦都没做完，他又醒了。

　　因为墨池。

　　许是修过灵水术法，墨池手指的触感和温度都与灵水十分相似。脖子是鹤清霜最敏感的地方，炎热的天，那道冰凉触及他的皮肤，他几乎是一秒惊醒。

　　墨池见他醒，依旧没有收回手的想法，反而变本加厉轻抚更多地方，目光怔怔的。

　　鹤清霜一动不敢动，说话都开始结巴，“墨……墨道长，你这是……在？”

　　“有圈红痕，你脖子上。”墨池问，“不疼吗？”

　　鹤清霜摇摇头，自己上手抚摸墨池指尖划过的地方，岂止疼，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鹤清霜只是微微抬眸，便从墨池浅色的瞳孔中清晰看见自己。

　　等下……？！

　　怎么这么近？！这是什么姿势！！

　　他这才发现整个人被笼在墨池的阴影下。墨池半跪在他跟前，一手撑树，一手搭在他颈间，他能活动的地方竟然只有寸许！

　　“…………”看清当下含糊不清的处境，鹤清霜一瞬间烧红了脸，不过他没有立即抽身，而是呆呆看了墨池好久才从空隙处钻出他的怀抱。

　　“……哎呀我怎么睡这么久！太阳都快落山了。墨道长饿不饿，我去找点吃的，马上回来！”

　　墨池拉住鹤清霜的衣袖将人拽回来，指向一侧，那儿堆着形色各异的野果，“我找了。”

　　“……那我，我不想吃果子，我要吃肉。”

　　说完鹤清霜挣开墨池的手，逃也似的冲向河畔，脸上温度烫的夸张，他掬了捧清水洗脸。接着余光一瞥，他感受到墨池在岸边注视，他一想自己慌乱的背影、神色被看了个遍就觉得心悸……

　　这可给鹤清霜盯得不自在，他身子都僵了。忙装模作样捡了根鱼叉，鞋袜一脱踏进小河。乍一看还真在捕鱼……

　　通过水中倒影，鹤清霜注意到脖颈间的红痕。他吃了一惊，这印子竟然这么深，还正正围了他脖子一圈……看上去像被人用绳子勒出来的。

　　可这山里，统共就他和墨池两个人。命都快没了，他居然一点没感受到。真是见鬼。

　　走着神，鹤清霜连续叉了七八下都没叉到鱼，他机械地重复先前动作，却见着条青鲤自己撞上他的叉子。

　　？

　　山里的鱼都这样笨吗？

　　刚叉到一条，更多鱼“争先恐后”往他这边游过来。鹤清霜不信邪，随手又扔下一叉子。结果是，再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细看，鹤清霜察觉端倪，将手伸进小河。果然，这些鱼惧怕他这双手死命往前游，水中却像有屏障，任它们怎么摆动尾巴，都游不出分毫，最终只能被鹤清霜徒手抓起来。

　　鹤清霜回头看岸边，哪里还有墨池的身影。他见好就收，抓了三条处理干净带回去。

　　岸上，墨池早已生好火。

　　鹤清霜提着鱼坐下，“多亏了墨道长，今天真是收获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