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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护纯真之愿       ...


  •   一个去局里,一个回房,鹤清霜和墨池终点不同,但还是有段同行路。然大路走过,已经到岔口,墨池却仍旧跟在鹤清霜后边。

      鹤清霜稍作劝阻,“墨道长确定要跟我一块去局里?我的事情好麻烦的!你都两天没睡过柔软的床了,有这时间回房休息会儿多好。”

      墨池闻言怔住脚步,看鹤清霜的眼神与从前不同。从前就算是打量,也很细微,至少不是鹤清霜会发问的程度,今日墨池藏也不藏了,径直发问,“鹤清霜,你不是普通妖。”

      看似询问,墨池的语气十分沉着。

      “要看墨道长怎么定义‘普通’二字。客观说,我就是普通妖,跟大家一样都会死,没什么特殊。”

      鹤清霜本意和墨池兜圈子避重就轻,话出口他却觉得自己在故弄玄虚,像街上那些惹人烦的神叨老道。

      “乌家是半百年前大家,大巫女寻常人、妖难得一见。你。”墨池点到为止,转而道,“身上有很多秘密。”

      鹤清霜半眯着眼。哪儿有很多秘密。他分明只瞒了墨池两个。一个身份,一个过往。故事和缘分很像,都是需要合适机遇的美好事物。今日显然不是说故事的好时机。况且……这一世的墨池无欲无求,看上去不太像是能接受自己前世有个道侣的人。他要是知晓道侣是自己,不知是惊讶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这样想着,鹤清霜竟不自觉笑了几声。

      说事实,鹤清霜一点都不心虚,中气十足道:“既然墨道长好奇,不妨同墨道长说说。墨道长也知道我有个小摊,未入佑民堂前全靠它接散事赚钱过活。忘记是几年前、哪座城,说来也是巧,我出摊恰好碰见乌家这位巫女,那几日天热,地都快被晒干,她水壶丢失,我赶巧给了她一碗水。”

      鹤清霜依旧只说了部分,闭口不谈前因。

      和乌惠昭的缘分实在巧。孟思言展露獠牙把他囚在安定门时,他觉得自己快完蛋,妖力使不出,看守自己的还都是人界高手。若能悄悄向外传信求援兵也好,偏偏孟思言把这条路也断了,他封锁了整个安定门,设了个大范围结界。何况门里修士好像并没有谁愿意为了鹤清霜与孟思言设的结界硬拼。

      但乌惠昭的出现成了困境里的转机。聊过一次,鹤清霜便发觉乌惠昭这个大巫女似乎和乌家不是一条心。家长老要求长生药,她却不感兴趣,找他问的都是有关姐姐的事。后续他被孟思言折磨得不成人形,微薄妖力只能维持鹤本体形态。或许这番惨态触动乌惠昭,她背离乌家,选择帮鹤清霜。

      后来鹤清霜杀掉孟思言当上家主邀她入安定门,被拒绝了。她说要找姐姐。

      安定门一别数十年不知对方近况,再见始于杯水之缘。

      鹤清霜的眼睛是如月华般的淡蓝色,矜贵清冷,整个妖界都少有。这个眉目特征太显著。哪怕改了外貌,还是被乌惠昭一眼认出。

      “就是这么巧。墨道长怎么不说话?不信我吗?”见墨池没有反应,鹤清霜将十分的真心揉进轻佻的话中,抚摸心口装作伤心,“被墨道长怀疑可太难受了,我怎么会对墨道长有虚言呢!”

      说完鹤清霜仔仔细细将重逢以来的所有细节都回忆个遍,确定自己真真没有骗过墨池。唯一一次想骗,墨池还给了台阶,没骗出口。那么这话可就从头真到尾了。

      墨池平淡开口:“去局里。”

      “好嘞。”

      下山的空隙,鹤清霜给小石传了张符,一是报平安,二就是借小石职位之便查安乐村外迁情况。

      这不,他们刚到局里,都不用花功夫找,小石已经把资料准备齐全,还给他们搬了两把椅子。

      安乐村人少,户帖薄,按理说应该好找得很。但鹤清霜与墨池足足把这些文书翻了里三遍外三遍,硬是没找到一个外迁记录。那几间焦黑的房子也没半点记录,老村长又诓他。

      有点小秘密再正常不过。若非此事和乌萱玥有关,鹤清霜其也是不想插手。

      鹤清霜不可置信问小石,“小石,你确定这些是全部?老村长家附近的烧焦房子一直都没记录?”

      “是呀。我接手就只有这些。”小石抚摸起下巴,乍一看像个大年纪的人,也不知道学的谁。“赵叔先前在这儿管文书,上年纪眼睛不好使才让我接手。鹤捕头我这就替你问问。”

      鹤清霜摆手,“不必,我自己走一趟。”

      让小石去问,指不定被忽悠一通。

      小石听后扯了张纸唰唰一通写,“鹤捕头,上边是赵叔地址。要快,我之前就听赵叔说要去别处生活,这几日估计已经在计划外迁。”

      从局里出来,鹤清霜心中估算处理鬼魂、查外迁人口两件事在时间上冲不冲突。任务越早解决越好,但户帖的事看上去更紧迫,他也放不下。他出声问,“墨道长,鬼魂那案子能不能先拜托你看着点?”他随即觉得该给些好处,又补了句,“当我欠你个人情。”

      墨池道:“不必。我也是灵捕,处理案子不过份内工作。”

      鹤清霜心里那个感动啊……他手快脑子一步,一巴掌拍在墨池肩上,“墨道长真是个好人!多谢!”

      气氛霎时安静。墨池的视线一路向下,从鹤清霜的脸,渐渐落到那只搭在他肩膀的手。

      鹤清霜的笑僵在脸上。想起墨池不大爱与人接触这点,他飞速松手,替墨池拍几下衣服规矩把手背在身后,“我不是有意的……”

      鹤清霜余光瞥见路边这三块石头有点眼熟……他拿出小石给的纸。这不就是赵叔家附近的路标吗!正好眼下气氛有点微妙,他借机跑路,“墨道长,我先走一步。回见!”

      连走带跑把自己藏在房屋后边鹤清霜才探出头注视墨池。墨池没有停在原地,同样向前走了许多距离,露个背影。直到拐角,那抹挺拔的身影消失,鹤清霜收回目光,靠在墙头懊悔——怎么把这事忘了,下次得更加注意不让墨池生厌才是。

      须臾,鹤清霜再次打开小石画的路线图,跟着路标找房子。

      篱笆内,躺椅上睡着个人,白发不多,只是面部皱纹深。天气甚好,他摇着大蒲扇,正伸手取桌上堆放的苹果。

      鹤清霜敲了敲木门,“赵前辈,在下有些事情向您讨教。”

      顶级灵捕的身份牌挂在腰间,加之鹤清霜两月前才来过,不至于全无印象。

      赵叔从躺椅站起来给鹤清霜开门,“鹤捕头,快请进快请进。”他扯过一条凳子,“请坐。不知鹤捕头到此所为何事?我一定知无不言。”

      “安乐村历年户帖全都在局里,没有遗漏?”

      “是啊!我管了四五十年文书,每一笔都反复核对,记得清清楚楚。肯定没有出错。”赵叔先是惊讶疑惑,而后肯定答。

      单看微表情变化,鹤清霜不觉得有异。

      “村中烧焦的房子,赵前辈应该知晓一二吧?”鹤清霜依旧紧盯赵叔,观察他做何反应。

      赵叔面色严峻,不答反问,“除您以外,我听说还来了个顶级灵捕。这桩案子是否太过严重,有多个魂魄作祟?”

      鹤清霜摸了摸鼻子,实不相瞒,他还没开始查。至于墨池,不过是堂里清闲无事,顺道来的。他直觉赵叔话中有话,问道,“赵前辈为何这样问?”

      赵叔叹道:“四十年前,有三兄弟一道搬到村中。他们不肯说名字、来历,我也就没给他们落户。那三个人瞧着就不太像好人,我如今都还记得那个二弟,猎来只野猪,生生把它双眼射穿放到村里,叫它活活撞死,到处是血,多吓人呐。鹤捕头你说这叫什么事。这种人住在村里太危险了,我想着多带几个灵捕上门问询,谁想夜里他们就连人带屋被烧了个干净。村民们都说估计是惹了不该惹的主,死了连全尸都没有。”

      鹤清霜:“这案子最后查出凶手了吗?”

      “没有。他们三个名字都不肯说,哪儿探得到消息。况且在村里也没人待见他们,灵捕们走了个过场便没查了。我担心是他们的魂魄在报复村子啊!”

      死后一切归虚,鬼魂没有杀人的能力,只能藏在暗处吓唬人。

      “赵前辈无需担心,我们会尽快解决。”鹤清霜转头瞥见赵叔房子空了大半,地上卧着几只大木箱,“赵前辈什么时候离村?”

      “就在后日了。”提及此,赵叔乐呵呵道:“这趟走我就不回来喽。早些年老伴身子硬朗,总要辗转几十里山路来看我,这几年不行喽。我也跑不动,干脆住到她那边去。”

      鹤清霜闻言和了一句,“有此伴侣,当真是彼此的幸运。那便不多叨扰赵前辈,在下先告辞。”

      告别赵叔,鹤清霜缓慢往住所走。想让一个铁了心隐瞒的人说实话太难。鹤清霜暂没把问话打算放到老村长头上。

      走在路上,饭菜的香味将鹤清霜勾得走不动道。从价格、客流量等方面对比过几家饭馆后,他走进最火爆的一家点了盘猪肉饺子。等待许久,鹤清霜终于排上号,吃完还不忘给墨池捎上一份。

      住的地方一没食材,二没厨具,墨池就算想起灶生火也没辙。

      将近傍晚,拂过身侧的风不似午间那般燥热,路上村民多是两两结伴,扛着锄头有说有笑。大多数人家燃了烛,村中炊烟四起,各式各样的虫鸣自低矮的草丛灌木中传出,山中空旷,虫鸣余音悠长。鹤清霜吃饱了心情不错,一手提饺子,闲出来的另外只手便借着点点柔色光块摘沿路树叶,觉着不好闻扔出去又摘下一片。

      行至落脚的房子前,鹤清霜心里咯噔一下。房子几乎要与墨色融在一块,黑压压的。他心有侥幸,进屋搜寻一番,轻声唤墨池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是无人回应。鹤清霜旋即点好蜡烛,将饺子包裹严实放在桌上。

      小石给他们安排的这处房址相较上次安静许多,鹤清霜没再被晨间嘈杂闹醒。不过现下这份安静倒让他觉得有些落寞,他百无聊赖撑着脸,一会儿看门口,一会儿看墨池的卧房,总也沉不下心。不多时,他胸前那块桌面已经被他指尖落下的小圆圈填满。

      唰唰……

      这阵脚步声太轻盈,不似墨池。鹤清霜提早起身开门,门外是乌惠昭,秀眉紧锁。

      “出什么事了?”鹤清霜问。

      “两件事。我看管大意,让失心疯那人跑了。”

      “无妨。我在他身上贴了隐形定位符,就怕他不跑。”鹤清霜让开身子,“进来说。晚上风凉。”

      鹤清霜倒了两杯水,“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乌惠昭停顿住,看着鹤清霜,“你能不能陪我回一趟乌家。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当然可以。”

      乌惠昭笑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回去?”

      鹤清霜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想说便说,不愿说便算了。”

      “乌家长老有事瞒我。我没有录事册。长老她们也从没跟我提过姐姐的录事册。”

      鹤清霜大惊,只觉一阵凉血翻涌上脑,他呼吸都停了几秒,“你一直都不知道?!”

      乌惠昭平静点头,“是。我一直都不知道。”

      乌萱玥当时还是大巫女,于安定门与鹤清霜相知相处。偶然一次,孟思言让鹤清霜带这位大巫女四下里走动,了解安定门部署分工。后来得闲歇息乌萱玥拿出一卷精致册子,问他借笔记录。他觉得新奇特意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录事册的存在。知晓这本册子记录完毕要交给乌家长老查阅,他甚至都觉得大巫女有些可怜。

      乌惠昭身为新一任大巫女,鹤清霜理所应当认为她知晓并已查证过乌萱玥的录事册,便从未对她提过。今日方晓他的“认为”竟也是乌惠昭寻找姐姐下落的阻碍。

      鹤清霜:“是我疏忽了,我该早些告诉你的。”

      “小事而已。陪我回乌家问个清楚就好了。”乌惠昭四下环视,“他人呢?”

      “我不知道。”

      乌惠昭端起那盘饺子,笑着说,“你缠着他不就能知道了。鹤清霜,你在等什么,还想等他爱上你?”

      “我不是……”

      鹤清霜寡了半辈子,上一世哪怕和桓羽通了心意也没做什么。现下他听着个“爱”字,心已经砰砰直跳,脸也罕见泛起红晕,他举杯遮挡,道:“我在想该怎么和他相处。他不像桓羽,我也不是从前的白鹤。”

      “你就喜欢为难自己,分那么明白干什么,终究是一体。不过是阶段不同。思虑越多,错过的会越多。”乌惠昭放下饺子,脚步轻轻,合门离去。

      一番话,鹤清霜内心久不安息。他翻出在酒乡打的香飘十里,一口下肚,脑子有点飘飘然,他随即趴在桌上,看着它出神。

      咚咚……

      脚步声沉重,也不是墨池。估计是局里哪个灵捕。

      开门,赵叔抱着几本老旧册子站在门口,册子的外皮颜色很淡,也有不少磨损痕迹。

      “赵前辈里边请。”鹤清霜伸手。

      “就不坐了鹤捕头,我就是来把这个送给你。”赵叔摇头摆手,“我从前私下记了些三兄弟的行踪习惯,想着对你们查案也许有帮助,你瞧瞧。”

      上边记得多是些日常喜好,比如爱酒、做木活这种碎事。鹤清霜粗略翻看一眼收下,“有劳赵前辈。”

      鹤清霜没有把整个门挡住,他单站在一侧。赵叔突然靠向另一侧,鼻翼翕动,目光在整间门厅来回扫视,最后锁定桌上的香飘十里。

      “真是巧了。鹤捕头你这酒的香味,像禄儿身上的味道。”

      禄儿……这可不就是老村长孙子的名字吗!

      鹤清霜忙问,“赵前辈提到的禄儿,可是老村长的孙子?”

      “是啊。宁老村长可宝贵这个孙子了,逢人就炫耀。听他说,禄儿出生就带着这香味,总吸引山间的蝴蝶小兽。”赵叔语气突然沉下去,“只是可惜禄儿七八岁那时候出意外,早早就去了。”

      鹤清霜思绪已然飘到酒乡去了。

      香飘十里……死在大火里的那三人莫不是酒痴三兄弟?原来松鼯的朋友是宁禄?宁禄没有外迁去别的地方,而是……

      “鹤捕头你怎么样?”赵叔伸手在鹤清霜面前晃。

      “啊……没事,突然想到些别的事情。”

      赵叔舒了口气,“那好。鹤捕头我回去了。”

      “好。”鹤清霜送赵叔出院门。

      赵叔还没走远,鹤清霜立马燃起符篆,带上剩余香飘十里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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