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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言往事 “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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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听说你前几日的时候把柳闲愉带过来了,怎样?有疑点吗?”
今日大理寺还算是清闲。
许是前两日大家都熬了个通宵,把手头上的案子都清掉了一部分,这会大多都在休息,所以大理寺内很是安静。
林平之拉了张椅子到谢少钧的旁边坐下,似乎是想要在他这里听见些什么八卦。
“没有。”谢少钧回答得很谨慎。
照那日的情况看起来,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从柳闲愉答应来认尸,到之后的反应,确实都与谢少钧往日见过的情况相似,挑不出些什么很大的错处。虽说可能有用力过猛的嫌疑,但并没有一定要揭穿他的必要。
“没有?”林平之往前凑了些,手中的茶盏随着他的动作溢出一点,“谢怀真,你一个在刑部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谢少钧眉头都没动过:“没有。你不也见过那么多人,他的表现又不是十全十美,哪来的疑点。”
这倒也是,若是柳闲愉的表现太过完美,谢少钧反而疑心更重。
但也关键是他那点瑕疵尚在情理之中,所以谢少钧也没多计较些什么。
不过林平之显然不这么想:“怀疑他的不是你我,当然要更加谨慎些。”
原本伏案写字的谢少钧动作一顿,他顺着这些天的细节回想了遍,方才询问林平之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平之往窗户与门外张望,确定附近没人他方才小声道:“你刚回来京城,还不知道那柳五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很多时候这柳五闯了祸,陛下都会派人跟在他的身后收拾烂摊子。要我说那哪是什么盛宠,明明就是捧杀。”
他唏嘘着,拽着自己的袖子擦干了桌子上的茶渍。
开玩笑,谢少钧这桌子上的可是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成果,真打湿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少钧没管他继续写自己的公文,待林平之找到地方搁他的茶杯之后方才嗯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
“说到哪了,哦对,那柳闲愉。早些年老将军走了之后,那位觉得亏欠,便多惯着了些,可惜那柳五也是个呆子,那位手都伸进将军府了,他还未察觉有什么问题。”
呆子吗?谢少钧不觉得。
至少他并不认为那柳五就像他的外表一样,是个漂亮的花瓶。
他不做声,林平之便自顾自继续说:“他家明明还有对双子在北疆,怎么论都轮不到那位来管教才对。不过呢,鞭长莫及嘛,家中又只有将军夫人和柳四那个书呆子,管不过来也正常。”
“你是不知道,那柳闲愉明明是将军府的人,却是连柳家刀都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一下就嫌累,老将军部下能承认他就有鬼了。”
谢少钧闻言,心下有些疑惑。
虽然手段并不光明,但他那日是顺着肩颈骨骼肌肉摸了一遍,知晓那藏在宽袍广袖之下的身躯并不单薄,甚至可以从他压过来的份量判断出这柳五的肌肉含量是多么的惊人。
这人确实是瘦,却也十分结实,倘若他真像林平之口中所说的那般懒惰,断然是练不出这一身肌肉来的。
尤其是当他的手停顿在胸口时,谢少钧明显能感觉到怀中之人那一丝紧绷。
柳闲愉在防备着他,防备他突然下手。
除此之外,此人有力的心跳和看起来虚弱的脉象也很有意思,谢少钧并不是没留心,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旁边的林平之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有关于柳闲愉的八卦。
京中势力盆根错节,有时候事实就藏在这些看似荒唐的事情之下。
说着说着,林平之忽然又压低了声音:“所以你这案子怎么判,不看这具尸体究竟是不是真的,也不看究竟是谁动手,关键是看……的心思。”
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往上指了指,暗示谢少钧自己想。
谢少钧了然,不过……
他原本也没想着要按正常的案子判。
这案子其实是皇帝钦点,让他来接手的,谢少钧没打算在这种棘手又费功夫的事情上多做些什么,也不打算揣摩皇帝的心思,为这件事蒙上更多的阴影。
林平之说柳闲愉被捧杀,他谢少钧又何尝不是?
不过是在刑部待了几年回来便能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暗处多少人眼红,他还是知道的。
“没影的事出去就别说了。”谢少钧随口应付道。
“不用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林平之忽然又捧起他那杯子开始感叹,“心知肚明,却又不得不装作不知道的事。”
谢少钧没理他,随他自己感叹去。
林平之感叹了一会,忽然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判这个案子?”
“山匪劫道,残忍杀害了将军夫人和柳大人,随后如何处理,交由陛下决断。”谢少钧随口道。
闲聊的功夫,他已经将桌子上的那份补完,搁置一旁晾干。
他的说法其实没什么错处,但问题这是皇帝过问的案子。
林平之十分怀疑他是不是在忽悠自己,待他看清一旁的卷宗上写了什么时,他又不禁咂舌:“你真就准备这么交上去?”
“柳闲愉认为是。”谢少钧站起来磨墨,准备写下一份总结。
林平之思考片刻,不由点评道:“你其实真挺适合在京城混的。”
至少他想不出来该怎么同时应付这两边。
三月底的一个好日子,柳闲愉正式将“将军夫人”和“柳四公子”接回来安葬在城郊的一处墓地中。
他走不远,也不方便走远,更不可能又机会扶灵回北疆去,只能折中。
柳闲愉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给这两座坟茔上了香,随后便回了将军府,关上门,说是要守孝,顺便借此机会冷静一段时间。
这场持续了快一个月的大戏,就这么悄悄落幕。
谁赢了?不知道。
众人只知,这柳闲愉未来这两三年的时间里,都不会再出现了。
但将军府在留在京中的只余他一人,他真有可能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躲上两三年,躲到他的兄姐大胜戎族,班师回朝给他撑腰吗?大家都不见得他有这个好运气,恐怕躲不到小半年,便会有人找上门。
外人怎么看,柳闲愉管不着,反正他关上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借着守孝的名义把多余的下人遣散,换一批新的可靠的人进来。
这批被遣散的人当中,不说绝对,起码有九成九都是各方混进来的眼线。
从前不动手是不方便,如今有了借口,柳闲愉还能留着这些吃两家饭的人就有鬼了。
甚至连蒙平的人趁着这段众人松懈的时间混进京中,重新将府中那跟筛子一样的防备组建起来,将军府再次变成从前那个没有人能伸手进来的铁桶。
不用应付外人演戏,这段时间的柳闲愉过得十分悠闲惬意。
他每天就搬张摇椅在花架下面乘凉看话本志异,偶尔去回两封密信,再让春彩送出去,晚些时候再跟人凑在一起研究今天究竟要吃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皇帝还会派人过来看上一眼,后来发现柳闲愉一心留在府中不出,也不跟几个皇子混在一起,他像是终于放下心,不再去管柳闲愉那边的情况。
柳闲愉也十分上道,有皇帝撑腰,他便将皇子拒之门外,一个都不见。
这么悠闲的日子起码过了有三四个月,春彩和小蝶都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们二人蹲在柳闲愉的摇椅前,端详了自己少爷这张招蜂引蝶的脸许久,边看还边摇头:“好像是真的圆了点。”
“上个月下巴还是尖尖的。”
“对对,我也记得少爷的下巴上个月还是尖的,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柳闲愉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主子,任由她们俩在那评价了许久,也只是冷静地翻了一页书。
直到春彩拿定主意,说:“这个月不能再继续吃猪蹄了,谁家守孝还胖一些,说去谁不笑话?”
柳闲愉没说话。
“干脆少爷明天开始加练一个时辰吧,反正现在府里也没眼线,少爷可以敞开了练!”小蝶附和道。
“……”柳闲愉合上书,“你们两个,很闲吗?”
两个女孩子笑着跳起来跑远了,免得柳闲愉让她们陪着一起吃斋。
当然,刀还是得练的。平时半夜溜出城都得抓紧时间练,如今有机会在家,柳闲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府中笑笑闹闹,岁月静好。
府外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山匪的案子看着是落幕,却是让不少人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皇帝到底是年纪大了,他没有这么多闲心去敲打所有人,所以他需要谢少钧。他需要谢少钧尽可能快得从大理寺历练出来,震慑住下面那些不安分的虫豸。
这段时间以来,谢少钧已经借着皇帝的势,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成了令人畏惧的谢少卿。
不过这位新晋红人也不是万能的。
比方说此时此刻,他在将军府外吃了个闭门羹。
他难得空闲,原本是想来将玉佩还给柳闲愉,却不想人家根本不见他。
门房刚把他的名字报进去,便来了个姑娘,是他第一次进府时见过的春彩。春彩皱着眉,看了谢少钧片刻,方才问:“大人前来,是找我们少爷有什么事吗?”
谢少钧道:“有一点小事,想与柳五公子见一面,与他亲自说。”
谁知春彩好似防贼一般,立刻就拒绝了:“少爷最近身体抱恙,暂时不见客,劳谢大人走这一趟了。”
说完,她连杯茶水都没给,直接离开。
谢少钧忽然明白了她那莫名的恶意,或许是那天,他在大理寺太过分了些,被记仇了。
看来这玉佩只能是下次有缘再还。
谢少钧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前沉默片刻,对门房道了声叨扰便离开。他藏在袖中的手,轻轻地摩挲着玉佩,冷硬的玉石被体温浸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到主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