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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空初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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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随手展开。
沈藏赤足踩在虚空,脚下是倒置的王都夜景:灯火在上,星空在下,飞舰与钟楼的位置被互换,像孩童打乱的拼图。
“这就是……封兽碑内部?”
他环顾四周,声音出口即被折叠,回音从头顶、耳后、脚底同时涌来,层层叠叠,像几十个人在齐声复述。
【“准确说,是‘界膜’的褶皱层,人类叫它——碑心。”】
黑猫蹲在他肩头,尾巴垂到胸前,尾尖裂成三瓣,像一柄微型的黑色三叉戟。此刻它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磁,却与脑中那道懒洋洋的男声完美重合。
沈藏侧头:“我该叫你影牙,还是——”
【“名字只是坐标,你随意。”】
猫瞳微眯,裂缝般的竖瞳里倒映着一座倒悬的石碑,碑面正是封兽碑外侧的抓痕,只是在这里,那些抓痕全部向外渗着暗金光,像一条条被剥开的血管。
沈藏伸手,指尖触及最近的一条光脉。
轰——
视野骤变,他整个人被拉进一条狭长隧道:五感同时错位,嗅觉看见颜色,听觉尝到铁锈,触觉听见尖叫。一瞬后,他又被吐出,跪倒在原地,干呕不止。
【“提醒:这里的‘规则’尚未被你写入,别乱碰。”】
猫尾扫过他脸颊,留下一道冰凉,像手术刀贴着皮肤。
沈藏抬头,瞳孔却亮得吓人:“写入?意思是……我能改写?”
【“当然,前提是——活下来。”】
二
猫爪抬起,轻轻按下。
虚空顿时浮现一面“镜”,镜中映出沈藏此刻的模样:黑衣赤足,四肢镣环虽已断,却留下青紫淤痕;更刺目的是他右侧颈,一道暗金竖纹正沿血管向下蔓延,没入心口。
【“界钥已植入,你每呼吸一次,裂缝就长一寸。”】
“代价?”沈藏惜字如金。
【“痛、死、或者——成为我。”】
猫咧嘴,露出人类绝对无法拥有的弧度,犬齿森白。
沈藏却笑了:“成为猫?我怕掉毛。”
他抬手,一指点向镜面。
指尖触及,镜湖炸碎,无数镜片化作“书页”,哗啦啦翻飞,每一页都刻着一行行扭曲文字——那是上古“裂空”一族的真名,凡被诵出,即召来空间坍缩。
文字游鱼般钻入他指缝,沿手臂逆流,最终在腕内侧凝成一枚“?”形符号。
问号一闪而灭。
沈藏脑海却多了一段本能——
【空间折叠·一级:短距跳跃,最大范围五百米,误差±三成。】
他闭眼,默默丈量:从这里到王都外墙,约七百米;误差三成,可能把自己嵌进城墙,也可能直接跳进护城河。
“够了。”
他睁眼,竖瞳深处,那道暗金裂缝悄悄扩大一微米。
三
外界此刻,却因他的“失踪”炸开了锅。
王都·夜航港
狮鹫飞舰失去导航,像醉汉般撞向中央钟楼。千钧一发之际,舰身忽然整体横移三百米,重重落在备用平台,龙骨寸寸龟裂,却无人死亡。
贵族少年们惊魂未定,有人指着天空尖叫:
“裂、裂缝!天被撕开了!”
indeed,高空出现一道漆黑竖线,长逾十丈,边缘闪着暗金,像被谁用钝刀在夜幕上硬划了一记。竖线内部幽暗深邃,隐有风雷。
守备军蜂拥而至,却被一条人影拦在台阶。
黑袍金冠,神殿红衣主教——黎无咎。
“空间系异常,所有人退后三百步。”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面银镜,镜光照向裂缝,却在触及瞬间被反向折回,银镜“咔”地炸成粉尘。
黎无咎眯眼,低语:
“界钥……被取走了。”
“目标,确定——”
“零阶残血,沈藏。”
四
碑心·褶皱层
沈藏并不知道自己已登上神殿最高通缉榜,他正面临更紧迫的麻烦——
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
路由无数碎镜铺成,两侧竖立倒置的石柱,每根柱顶都跪着一尊“沈藏”:有的缺头,有的裂成两半,有的正用肠子打结,冲他咧嘴笑。
【“真名之路,每走一步,你都会看见自己可能的死法。”】
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踪影。
【“走到尽头,活着,你就有资格写下第一条规则。”】
沈藏“啧”了一声,弯腰脱下唯一完好的靴子,掂了掂,随手抛向空中。
靴子落地,鞋尖指向——正前方。
“那就走。”
他赤足踏上碎镜,第一步落下,鞋底传来刺痛,像被无数玻璃咬穿。血珠渗出,却未滴落,而是悬浮,凝成一颗颗微型“?”,围绕他旋转。
第二步,血珠突然倒射,化作利刃,直插他双眼。
沈藏侧头,利刃擦着睫毛掠过,割断鬓发,却在他身后凝滞,化作一本薄薄“书页”,上书:
【目盲之死】
书页自燃,火光里映出他未来某一刻:双眼被空间裂缝吞噬,徒留黑洞,他抱着脸在火中打滚。
沈藏眯眼,却笑了笑:“谢了,我记路不用眼。”
第三步,碎镜化作沼泽,脚踝瞬间被咬断;第四步,心脏被无形之手掏出,握在掌心跳动;第五步,他整个人被拉成面条,再被面条“自己”勒死……
每一死,皆凝成书页,自燃,火光不灭,在他头顶堆出一圈飘浮火环,像一盏盏恶毒灯笼。
当第九十九步落下,火环已密不透风,沈藏全身浴血,却无一处真正伤口——所有“死”,都在即将触及现实的前一瞬,被他以“误差”强行扭开。
【误差三成】,他用在刀尖跳舞的精准,把必死掰成“濒死”,再把“濒死”折叠成“生”。
第一百步。
碎镜路尽头,出现一扇门。
门由两根倒悬石柱支撑,门楣上写:
【欢迎来到我的笼子,方向:上下左右,里外正反。】
沈藏抬手,血指按在门楣,轻轻一抹:
“错别字。”
他把“我的”划掉,改成——
“我们的。”
字迹落下的瞬间,门后传来猫的笑,像铁签划过琉璃。
【“合格。”】
五
门开,世界骤然安静。
那是一片纯白广场,中央摆着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是一副……
棋盘。
黑白子错落,已至中盘。
猫蹲在桌缘,尾巴扫过棋盘,把一枚黑子扫落,棋子落地,发出婴儿啼哭。
沈藏弯腰捡起,却在指尖触及的一瞬,棋子化作一只极小豹影,一口咬在他指腹。
血珠渗出,被豹影舔食,它满意地打了个滚,重新凝为黑子,只是颜色更深,像浓缩的夜。
【“下一局,赌命。”】
猫抬爪,指向对面空椅。
沈藏坐下,却发现棋盘对面,坐的竟是他自己——
准确说,是颈间裂缝已完全睁开的“沈藏”,竖瞳金蓝,嘴角裂到耳根,背后长尾拖地。
【“赢,你主导;输,我主导;和棋——】
猫尾一甩,广场四面同时升起镜子,镜中无数“沈藏”齐声开口:
【“一起死。”】
沈藏捏着那枚染血黑子,忽然笑了:
“下棋多慢。”
他抬手,把棋盘一掀——
哗!
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同时飞起,在空中化作漫天空间裂缝,像一场逆向流星雨,直插广场天幕。
咔嚓!
纯白世界被撕成碎片,露出其后幽暗的、正在呼吸的巨型竖瞳——
那是猫的真身,也是裂空神豹的幼体形态,更是被封存万年的“界膜”本身。
沈藏站在狂乱裂缝中央,张开双臂,对巨瞳竖起中指:“老子不赌命。”
“老子只赌——世界。”
六
巨瞳眨了一下。
世界黑了,又亮了。
纯白广场、棋盘、镜子、无数“沈藏”……悉数碎成粉尘,再被黑暗吞没。
最后留下的,是一枚暗金符号,悬浮空中——
【?】
问号弯曲的钩,突然伸长,化作一条细线,轻轻缠住沈藏右腕,像给他系上一根风筝线。
线的另一端,通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猫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却近得像贴耳:
【“活着的游戏,现在开始。”】
七
外界。
高空裂缝骤然扩大,暗金光芒瀑布般倾泻,照得王都亮如极昼。
所有人仰起头,看见裂缝里掉出一物——
那是一块不足巴掌大的黑碑碎片,碎片上,用鲜血写着歪歪扭扭四个字:
“收好门票。”
碎片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只小黑猫,猫尾一甩,钻进人海,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王宫深处、神殿藏书阁、贵族飞舰导航晶石、甚至平民灶房铁锅,同时浮现一条极细裂缝,像有人用指甲在世间万物表面,轻轻划了个“?”。
黎无咎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暗金粉尘,指缝却传来灼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裂开一道纹,形状——
正是问号。
这位红衣主教终于色变,喃喃出声:
“零阶残血……”
“他已经开始——”
“写规则了。”
八
黑暗尽头,沈藏赤足独行。
右腕问号微亮,每走一步,便有一行小字浮现空中,像有人在替他写日记:
【Day 1:我还活着。】
【Day 1:猫在我影子里。】
【Day 1:世界,请多关照。】
字迹一闪即灭,却留在虚空,像给未来某个自己,留下的路标。
沈藏没有回头,只对黑暗竖起中指,轻轻开口:
“接下来——”
“轮到你们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