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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戏二十四个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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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未最后一次看到的现实世界景象,是医院走廊上那块剥落的天花板。
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泛着惨绿的光,映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
他蹲在墙角,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界面:左边是母亲的电子病历,晚期肝细胞癌;右边是某网贷平台的申请页面。
最高额度五十万。
年化利率23.8%。
还差四十几万。
这是今天医生给出的最新预估缺口。
他手指悬在“提交申请”按钮上。
已经悬了二十分钟。
手机震动,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陈先生,您母亲刚才醒了,问您什么时候来。”
他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点开相册,翻到上周拍的病房照片,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突出,却还努力对他笑。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像审判书上的日期。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手指正要按下。
世界开始扭曲。
陈未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包裹、传输。
……
等再次恢复意识时。
他坐在了一把悬浮在半空中的椅子上。
椅子缓慢地逆时针旋转,让他能看到整个空间:巨大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的圆形大厅。
他低头看自己。
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和卡其裤,手腕和脚踝上各有一圈淡淡的光环。
光环不烫,也没有束缚感。
但他尝试移动手脚时,能感觉到一种柔和的阻力——不是阻止你动,而是提醒你“最好别动”。
他数了数。
加上自己,一共二十四把椅子,呈完美的环形排列。
每把椅子间隔大约五米,都在缓慢旋转,速度刚好让你无法长时间盯着某个人看。
“这……这是哪儿?”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从左边传来。
陈未转头,看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卫衣牛仔裤,正拼命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手腕脚踝的光环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更亮,椅子也轻微晃动,但就是站不起来。
女孩慌了,开始捶打椅子扶手,“放我出去!救命!”
“别费劲了,”右边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陈未看过去,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地常见的迷彩服,皮肤黝黑,一脸凶相,“我早试过了,这破椅子邪门得很!”
陈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观察。
离他脸部大约三十厘米处,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屏幕,大约iPad大小。
屏幕现在是黑的,但右下角有个微弱的呼吸灯在闪烁。
他试探性地伸手去碰,手指触到屏幕的瞬间,屏幕亮了。
左侧显示着他的基本信息:
【玩家编号:09】
【姓名:陈未】
【年龄:26】
【职业:社区调解员】
右侧则是一个复杂的图表,他眯眼仔细看,看懂了一部分:那是一个网络图,中心是他的头像,周围连着数条线。
有的线指向其他玩家的头像,有的线从其他玩家的头像指向他。
每条线旁边都有数字。
指向他的线旁边标着“债权”,数字是正的;从他指出去的线旁边标着“债务”,数字是负的。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债权总和:+1,850,000。
债务总和:-1,870,000。
净债务:-20,000。
他抬起头,环视大厅,其他人也都发现了面前的屏幕,表情各异:有人惊恐,有人茫然,有人在疯狂计算,有人直接崩溃大哭。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亮了起来。
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从地面升起,升到离地三米左右的高度停下。
区域内部开始浮现出立体的光影,那是二十四个光点,用细线连接,和他屏幕上看到的网络图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成了三维投影。
每个光点下方都有一行小字显示玩家编号。
陈未找到了自己的09号光点。
【欢迎各位】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从某个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温和、中性、略带磁性,像新闻主播,但又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这里是破局游戏第一场:债务困局】
【我是本场游戏的主持AI,编号Zero】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女孩还在低声啜泣。
【在游戏开始前,请允许我说明几项基本原则】
AI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一、你们是被选中的参与者,选择标准与你们的现实困境相关】
【二、游戏全程将进行实时直播与录制,但请放心,观众并非人类,也不在你们所处的现实维度,你们可以理解为……一场社会实验的观测对象】
【三、游戏中的伤害仅限于精神与虚拟层面,不会造成永久性生理损伤,但请注意,游戏失败带来的现实后果是真实的】
【四、游戏总奖金为十亿元,每场游戏都有独立的奖惩机制。本场游戏的奖励是:债务归零者将获得一张“豁免卡”,可在后续游戏中抵消一次惩罚】
陈未屏住呼吸。
十亿?
这个数字太荒谬了。
【现在,说明本场游戏规则】
中央的三维投影开始变化,线条流动,数字跳动,AI的声音同步解释:
【你们每人已经获得一个初始的债务网络,每人同时是债权人也是债务人】
【具体金额由系统根据你们的现实财务状况生成,请注意,是‘财务关联度’生成,而非精确复制】
陈未看到自己的债务明细里,最大的一笔债权来自一个编号13的玩家,金额八十万。
最大的一笔债务则指向编号21,金额一百二十万。
【游戏目标:在五轮谈判后,实现个人资产负债表归零】
【即,债权与债务相抵后,余额为零】
【游戏时间:每轮谈判限时十分钟,轮间休息五分钟】
【全程预计一小时十五分钟】
【谈判方式:你们可以通过面前的屏幕发起一对一或多边债务交易】
【交易类型包括:债务转让、债权转让、债务重组、部分豁免等】
【所有交易需双方自愿确认】
【惩罚机制:五轮结束后,若未能归零,系统将根据净债务绝对值,对玩家施加“现实映射惩罚”】
三维投影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画面:银行账户冻结通知、信用报告上的黑点、某种社会关系断裂的象征符号。
【惩罚程度与债务绝对值成正比】
【最高惩罚可能导致:现实世界中主要收入来源切断、核心社会信用归零、或某项重要人际关系永久破裂】
AI停顿了三秒。
仿佛在给所有人消化时间。
【游戏目标很明确:要么合作清零,要么带着惩罚回归现实】
【现在,第一轮谈判开始】
【倒计时:10:00】
大厅正上方浮现出巨大的红色数字:10:00,然后开始跳动:9:59,9:58……
死寂被打破了。
那个迷彩服男人第一个吼起来,“谁欠我钱?编号06……06是谁?给我站出来!”
“我……我债主是谁?编号17?”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声音发抖。
“能交易吗?这个债权能转让吗?”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急切地滑动屏幕。
陈未强迫自己冷静。
他快速扫视全场。
二十四人,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多岁;衣着从工地服装到职业西装到休闲卫衣;表情从惊恐到愤怒到算计。
他看到了几个特别的人。
7号座位上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戴着细边眼镜。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冷静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滑动,像是在分析数据。
这人给陈未的第一印象是:极度理性,甚至理性到冷漠。
23号座位上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衬衫和深灰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也没有慌乱,反而像在观察什么,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偶尔在平板上记录。
她看起来不像被迫参与。
更像是……来参观的。
15号座位上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格子衫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一直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还有11号,就是那个穿着迷彩服、最先吼起来的男人。
他看起来像建筑工头或者包工头,此刻正对着空气大骂,唾沫横飞。
倒计时:9:30。
陈未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小范围入手。
他注意到自己左手边5号座位上的大姐,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此刻正捂着脸低声哭泣。
她的屏幕亮着。
陈未瞥了一眼,看见她的债务网络极其复杂,至少连着十几条线,而且净债务是负五十万。
她欠的远多于别人欠她的。
“大姐,”陈未尽量让声音温和,“您先别急,我们……”
5号大姐突然抬头,眼睛红肿,“你们都是一伙的,这肯定是传销新花样,我要报警!”
“手机呢?我手机呢?”
“冷静点,”陈未耐心说,“如果真是非法拘禁,他们不会给我们这种交易系统。”
“这更像……某种测试。”
“我们得先理解规则。”
“理解不了,”右边传来粗鲁的声音,是11号,那个迷彩服男人,他已经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对面一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吼,“18号,你欠我十二万,现在立刻转给我!”
18号胖子冷笑,“凭什么转给你?我得先收债才能还债,这是三角债懂不懂?”
场面开始混乱,有人试图讲道理,有人直接开骂,有人在私下联系试图做交易。
那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编号03)已经被三个人同时私信催债,吓得脸色发白。
陈未放弃了直接调解的想法。
他打开自己的交易界面,开始研究。
系统提供了几种交易模板:
1. 债务转让:A将欠B的债务,转让给C。需要B和C同意。
2. 债权转让:A将对B的债权,转让给C。需要A和C同意。
3. 债务重组:A和B协商修改债务金额或还款条件。
4. 部分豁免:债权人自愿放弃部分或全部债权。
陈未快速浏览自己的债务网络。
他欠八个人钱,总额一百八十七万;七个人欠他钱,总额一百八十五万。
净债务两万,不算多。
问题在于债务结构——
他欠编号21的一百二十万,是最大一笔,而欠他钱的七个人里,最大的两笔分别是13号的八十万和07号的三十万。
如果能让21号同意债务重组,或者让13号和07号尽快还钱……
他正思考着,公共频道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07号。
消息很简短,“我是07号,建议所有人先不要进行任何交易——重复:先不要交易。”
大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11号的质疑,“凭什么听你的?”
07号继续在公共频道打字,“当前债务网络是闭环系统,任何局部交易都可能破坏全局最优解的寻找,给我三分钟分析全局结构。”
“什么闭环不闭环的,”11号挥了挥手,“我就要现在收债,03号,你欠我五万,马上转过来!”
03号眼镜男吓得一哆嗦。
陈未皱眉,他点开和07号的私聊窗口,打字,“你有什么计划?”
07号几乎是秒回,“我正在构建全局债务矩阵,初步观察,网络中存在三个关键冗余节点,任何单一节点的违约,都会引发连锁崩溃。”
“我们需要集中资源解决这三个节点。”
陈未问,“哪三个节点?”
“05,12,19。”
陈未立刻看向05号——就是那个哭泣的大姐,她的净债务负五十万,而且连着十几条线,确实是关键节点。
“解决方案是什么?”陈未打字。
“两个方案,方案一:动员这三个节点的债权人集体豁免部分债务,快速降低其债务压力。”
“方案二:如果豁免不成,则集中资源清偿这三个节点的关键债务,防止连锁反应。”
陈未想了想,“方案一需要大量协调工作,方案二需要有人愿意拿出自己的债权去换别人的债务安全,都不容易。”
“所以需要组织。”
07号的回复冷静得可怕,“我正在计算每个人的最优策略区间,三分钟后,会在公共频道发布初步建议。”
倒计时:8:15。
陈未关闭私聊窗口。
他决定先做自己能做的,看向05号,再次尝试沟通,“大姐,我是09号,我能看看您的债务明细吗?”
05号大姐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我想帮忙,您看,您的债务网络很复杂,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连累很多人,我也是其中一个,”陈未坦率地说,“但如果我们合作,也许能找到解决办法。”
大姐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屏幕转向陈未。
陈未快速浏览,大姐欠七个人钱,总额一百五十万;五个人欠她钱,总额一百万。
净债务负五十万。
关键是她欠的七笔债务里,有三笔是欠同一个人的——编号14,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
“您认识14号吗?”陈未问。
大姐摇头,“不认识,但系统显示我欠他八十万……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未沉思,随后点开和14号的私聊窗口,“您好,我是09号,关于05号欠您的债务,想和您谈谈。”
14号的回复很冷淡,“谈什么?她欠我钱,必须还。”
“我知道,但您看,如果她因为债务压力过大而崩溃,您的债权可能永远收不回来。”
“游戏规则说了,未能归零会有惩罚,您希望拿到惩罚,还是希望收回一部分实实在在的钱?”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回复信息,“你想怎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