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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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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织上东边的天空,就快要天黑了。
沉闷,烦躁,焦虑,全都堆积成大山般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上,我觉得我肺里只剩最后一缕气了。
江边落日的余晖很漂亮。
我讨厌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因为美好从来都是假象,撕破表面,内里一直候着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我把那片晚霞画了下来,我想,火应该是暗红色的,江水应该是深蓝色的,房子大多层叠龟缩于阴影,如伏势的猛兽,天边的云要炸出细长的毛,亮出爪牙。
也是在那个时候,一个烦人的家伙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说:“这幅画卖吗?”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所有人,我讨厌别人带着目的地接近我。
“不卖。”
他又问:“一百万,卖吗?”
我看起来像什么很缺钱的人吗?我回过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都说了不卖,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迎着光,白皙的脸上泛着醉意的绯红,很干净,从头到脚的干净,可能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吧。这种少爷养尊处优惯了,觉得自讨没趣肯定也就离开了。
但他没有,他说:“帅哥,加个微信。”
狗皮膏药。
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随便收了东西,骑着自行车便走了,所幸他没追上来。
我又回到了家里,那个冰冷的,泛着死气的家,阴暗又逼仄。我并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家,它承载着我太多的痛苦与梦魇,挣不开枷锁,无望地困于囚笼。
浓厚的窗帘严实地挡住了任何一丝光,是呀,我和我的房子一样,都上不得台面,令人作呕。
梦,又是梦,我又梦到了任秋白,他又一次死在了那座悬崖下。
梦也只能是梦,醒过来,他依然不知在何处逍遥,我的手依然止不住地抖。我每次梦到他,都会在右手上刻下一条疤。
我想,也许等这只手的肉全部焕新,我就能忘掉他。
我再一次打开了保险柜,从里面翻出了大大小小不等的画像,这么多张,没有一张是让我满意的,我可能永远都画不好母亲,她的样貌就快要淡出我的记忆了。我敌不过时间,没有人能敌过时间。
我又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重新起稿,结果是那么不尽人意。伤徨,迷茫,让我无所适从,我是被孤立在了世界之外,只有自己撑着小舟在追赶,也不清楚究竟在追赶什么,而我快要耗尽我的精力了,好想丢掉长蒿,与其一起栽进时间之海的怀抱。
还不行,时间还不对,我还没有画完那幅画像。
他,那个人,就是在这期间又找上了我。
他原本是同协调拆迁的人一起来的,他找上门我并不奇怪,也懒得管他究竟是来劝我搬走还是来买画,我只想让他离我远点。
越挫越勇,他让我想到了这个词。有时烦了我会骂他几句,有时干脆不应了,可他每天不厌其烦地来敲门,真的很烦人。
这种金贵的少爷难到不知道礼貌教养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我想我是一座行将复活的休眠大山,就快要喷发出积储已久的愤世嫉俗。
也是在那时的一个清晨,我碰掉了一个花瓶。
花瓶的碎片呼啸着分崩离析,落得一地残渣,我掀翻了桌子,抓起一片碎片。
陶器的碎片很锋利,我能感觉到掌心被划破,异物镶进肉里,黏腻的血湿润手掌,如同纠缠不休的困兽。
让我的左手也废了吧,这样我就能解脱了,我就再也不用提起画笔了,没有人再全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他们很乐意,一定很乐意见我出糗。
而我的手被人掰开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边。
我不记得他都冲我喊了什么,只记得他替我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
他的手也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金贵,是个十指不沾阳着水的少爷,手指干净而光滑,带着慰人的,温暖的温度。
我也懒地去追究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想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拉开了窗帘。我的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光了,我觉得它见不得光。我抬起眼,看到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太美好了。我说过,我讨厌美好的东西,站在他身旁,我的肮脏丑陋和憎恶就会无处循形,我会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但我永远志不了他对我说。
“你还记得你是个画画的吗?听说你们的手都金贵地要命,你就这样对它?”
除了老师和母亲,从来没人同我这般说过,他们都恨我,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而我嘛,愣住了,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怕看见自己慌乱的倒影,于是我告诉他:“你衣服脏了。”
他看起来不甚在意,但我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找了件没穿过几回的卫衣,让他去换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做饭,那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碗面,可我好久没吃到热乎的东西了,那一口热气烫地我险些落下泪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落泪,据说人直视着太阳都会止不住地流泪,他也许是太阳下了凡,太光明,太炽热,太鲜活,与我格格不入。
我想,我不该和他纠缠太多。像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多瞄一眼太阳都是对他的玷污。
我推他走,告诉他别再来了。
别再来了,我怕我会失控。
可他还是不折不挠地来了。
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他经常给我做饭,抱怨着冰箱里没有食材。以前我一个人在家时,做一桌菜只给自己吃很没意思,通常是啃点面包充饥。不过他来之后,我每天打开冰箱都能看到新鲜的蔬果,五彩缤纷的,似乎装载了一个春天。
我问他:“你好像什么都会。”
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闲嘛,什么都学过一点。”
他会坐在我身边看我画画。
我也不完全是在画画。
有时我会感到莫名的恍恐,有时又会无端恼怒,这时候我会选择放空,把自己隔绝在一切情绪之外。
我会想起任秋白,想起母亲,想起他。
许之艺,他告诉我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隔院里向上攀登的繁花,留了一抹春色点缀在枝头,伸进了我凄清荒芜的破院。
于是春天,一个冰雪要被绿意取代,寂辽又要重归喧器的季节,来了。
他是一个话很多的人,是永不停歌的八音盒,和他待在一起久了,我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往凡尘的路。
他总是会带着阳光来,房子里阴冷的潮气被穿堂风袭卷着带去远方,只留下干净的味道。
他时常问我:“微绫,你喜欢我吗?”
“不。”
我不喜欢他。
我确实不喜欢他。
可能是被他照顾地有些习惯了,他一走我就着了凉。
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我身边谁也没有,我的房间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凄苦阴仄的笼子。我喊许之艺的名字,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小房间里回荡,犹如久久不息的咒。
我下了床,推开房门,看见了母亲。
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青肝色,双目充血,四肢纤瘦,像一具行将就木的走尸,她说:“阿绫,帮母亲画一副画像吧。”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了,坐在画板前,右手拿起了画笔。
它又发起抖来。
无助和绝望是一颗小小的种子,顷刻间便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将我内心脆弱的美好逐个击穿。我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只想闭目塞听,想逃离。
一只手覆盖住了我颤抖的手,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念着我的名字:“微绫。”
滔天的怒意涌了上来,我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回过头,看见他拿着相机,冲我按下快门。
他说:“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笑。”
“任秋白。”我出离怒了,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变成了刀子,我一刀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却笑了起来:“哎呀,微绫,你这样算不算杀人了?那你这辈子就都完蛋喽~”
我这辈子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我记得你家是不是还有个小朋友?叫什么来着…唔,好像叫许之艺。”
对了,我还有许之艺。
“你说,你杀了我,他怎么办?”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梦中的恐惧真实地反射进了现实。
许之艺,他做什么都像是在闪着光,夺目地让人挪不开眼,而我是个十足的坏坯啊。
我会毁了他的,我想。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他还有这么光明美好的大把岁月。
我不能毁了他。
我冲出门,在阳台上看到了他。
我不管不顾地从后面拥住了他,闻到了他身上清冷的沐浴露的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我想去亲吻他的耳廓,想摩挲他的肩窝。
我会害了他的。
我堪堪停在半空,问他:“许之艺,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他多美好啊。美好地让人甘愿赴死。
我想我现在需要一枚戒指,需要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哦,戒指,我记得我的柜子里有一枚。
当我真的去翻时,却又想起来,那是我曾经想送给任秋白的,后来被我冲进下水道里了。
他蹲下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于是我告诉他:“我做恶梦了。”
“你梦见什么了?”
我和任秋白是在高中认识的。
我是美术特招生,那天在画室里画画,他大概是迷了路,不小心闯了进来。
他经常夸我的画好看。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微笑着点头。
也就只有他这种人才愿意和我这个闷葫芦聊天吧,即使我不回应他,他也会乐此不破地跟我讲着日常琐事。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变得形影不离。
他是摄影系的,大二那年拉我去山上采风。
我当时正巧被提名比赛,一副作品画了一个多月定下了初稿,没了灵感,便欣然同意了。
他站在悬崖边上拍照,我告诉他快下来,上面危险。
他说只有那里的风景才是最美的,他会小心的。
但他掉下去了。
我当时为了救他,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和他一起摔了下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里,我浑身都在叫嚣着痛。
所幸我们俩命大,都没摔死,任秋白当时被我用手护着脑袋,没有大碍。
但我的右手被石子贯穿,粉碎性骨折了。
医生告诉我,这会有后遗症,以后右手一用力就会发抖。
也就是说,我的右手提不动画笔了。
我想见任秋白,我很想见他,但他逃走了。
他甚至没来看我一眼,转学,搬家,不见踪影。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剩下,双手皆空。
就在我快要忘记任秋白时,他却出现了。
那天我听见许之艺的声音,他似乎在门外和什么人起了争执,我很难听到他语气这么不善过。
一开门,我看见了那张消失了六年的脸。
任秋白。
我关上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他毁了我,逃走了,回来做什么?他有什么脸回来!
我都快忘掉他了,他为什么又要重新让我想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杀了他,我想,我要杀了他。
当我提着刀出去时,许之艺拦住了我。
他分明是慌了。
我又想起那个梦。如果我杀了人,那许之艺怎么办?
我还有许之艺。
我还有他,我不是两袖清风。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任秋白走了,我余光看见他露出一点小心的,讨好的意味来,问我想不想出去采风。
他是个小少爷啊,他本来不需要会察言观色,不需要放低姿态的。
多么明媚,多么温暖而鲜话。
他带我来到了一处半山腰上,那里的景色透着乡野的纯朴,而我却想着。
我想,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鼻头孤度略弯,嘴唇红润而饱满,他笑起来应该是金黄色的,和太阳一样,他的底色应该呈纯白,神圣又纯洁,要再点缀一点黑,那是我留下的印迹。
想教他画画,想握着他的手,想把他圈在怀里。
我这样想着,我这样做了。
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与他之间的呼吸,和交叠的心跳。
“微绫,你喜欢我吗?”
“真的没有吗?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吗?”
我不喜欢他。
一点也不。
冬季的一个夜晚,他去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了,而我又拿出了母亲的画像。
每次画画都像是一种折磨,但我又无法克制地去动笔,像一个痛苦矛盾的自虐狂。
而他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
他应该喝了酒,醉意从那头透过手机传了出来,他问:“微绫,我喝醉了,你能来接我吗?”
我现在不想去见他,因为手上又多了两条划痕,我不想被他看见,于是告诉他他打错人了。
可他喝醉了,如果没人管他怎么办?
他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而我的身体已经快脑子一步,穿上衣服,出门去了。
我看见他从酒店门口跑了出来,蓬松的头发一跳一跳的,彰示着主人愉悦的内心。
他醉得不轻,一踉跄,差点摔了,被我捞了起来。
他环住我的脖子,脸扎进了我的怀里,声音比以往都要柔软:“微绫,你来了。”
“嗯。”我脱下大衣外套给他披上,问他,“你喝醉了?”
“醉?”他小声嘟囔,“我才没有醉,我酒量可好了!”
他没动,我也不动。我和他难得有几次亲密接触,我很贪恋这种求之不得的温存。
他突然小声啜泣起来。
我捧起他的脸,发现他竟然哭了,我不会安慰人,只好笨拙地替他抹去眼泪,问他:“怎么哭了?”
他委屈地说:“微绫,我好累,我快要放弃了。”
放弃,他怎么能放弃?
他不能离开,我要让他留在我身边,我要让他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许之艺,我改主意了,我想把那幅画送给你。”
他没应声,细长清浅的呼吸从怀里传来,我低下头,发现他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我认命,把他抱回家里。
可他就连醉了睡了也黏人地紧,躺在床上死死撞着我的衣角。
“床给你睡,我出去睡沙发,好了松手。”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呢喃了句什么,身一翻,双手抱住了我的手臂。
“听话。”我不敢太用力推开他,也知道跟一个没意识的醉汉讲道理属于白费口舌,但还是自言自语似的告诉他,“你这样容易引火上身知道吗?”
他猫似的蹭了蹭我的手臂,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消磨干净,鬼使神差的,我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抱住了他。
他挺高的,其实,但跟我比起来又显小,小小地缩在我的怀里。
他的身上有酒精和洗涤剂混合的味道,被体温烫地从衣袖间四散开,我好像也有点醉了。
他呓语着喃喃:“微绫。”
“嗯,我在。”
“微绫。”
“我在。”
“你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你。”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迈着静悄悄的脚步,低身轻轻吻在他的眉心,他裹着一层银纱,显得静谧详和。
我说:“但我爱你。”
回答我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以及月光对我自作多情的嘲笑。
抱着他,竟是一夜无梦。
我比他先醒,掐着时间悄悄把病例单塞进了我的大衣里,扔在了地上。
这是我能留下他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去外面买早餐回来,听到屋内的动静,就知道他醒了。
我打开门,看见了病例单从他的手里脱落。
我的计划奏效了。
但还不够,我想我得再加把火.
“许之艺,我想我活不到春天了。”
救救我吧,许之艺,我想要你的一生,你的永远,救救我吧。
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我大梦一场空,赌赢了我就会拥有一切。即使知道他的执着与温柔,可我还是怕,怕他真的转身就走,走得无欲无求。
我似乎赌输了,他跑了。
也好,至少我不用越陷越深,这是好事,不是吗?
我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他刚刚触碰过的温度。
他走了呀,就这样走了。
我麻木地靠在沙发上,盯着外面的天空。
没什么好看的,老房子拥挤成一团,从窗户往外看,只有被氧化呈棕色的老旧电线,和剥落了墙皮的老房,流露出残淡的内里。
他走了也好,他留在这,我只会害了他,他从没在我这得到过什么,连一句好听的话也没捞到。
他图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走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心头好像空了一块,冷气不断充斥进去,连同血液也被冻得麻木。
我想他了。
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母亲说,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喜欢,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他来到我身边;而爱,爱是我希望他平安喜乐,健康无忧。
我不喜欢他。
我爱他。
对,我爱他,爱是祝福,是放手,走与不走都是他的自由。
我尊重他的自由。
可是门开了,我看见他逆着光站在门外,竟比光都要亮上几分。
他把家里所有危险的东西都做了防护,大抵是怕我再自残。
“许之艺,你是在救我吗?”
他眉眼弯弯地笑了:“对啊,微绫,我在救你。”
“我要让你活过每一年的春天。”
他的话语轻而有力,重重陷进心里。
他的脸明媚张扬,犹如春天般美好。
我想,我快要溺死在春天里了。
他防着我再度自残,带我去看这世间美景,让我教他画画,我想,美好一词便是为他所创造的,独一无二的。
我不用去赏这世间风景,最美的那个人一直在身边。
我手上的伤疤渐渐结痂,脱落,淡化了,再也没机会添上新伤,不用刮骨疗毒,我就忘了任秋白这个人。
任秋白离开后,我仍试着用左手画画。我很喜欢画画,它是我毕生的一切。可那些曾经的同学们开始嘲讽,阴阳怪气,落井下石,我身边除了任秋白也再没谁了,如今任秋白走了,我便是一座独立漂泊的浮岛,融不进大陆,也只有老师婉惜我,鼓励我,让我坚持下去。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生了一场很大很大的病。
我们家是穷苦人家,母亲一人抚养我长大,还好我是特招生,一年到头学费基本不用花钱,但家里没什么积蓄,我没法,只好退学,开始四处奔波打工赚钱,但这一点钱根本不够,我只能一份时间掰成两瓣来用。
每天听着母亲痛苦又压抑的闷哼,我的心就像是一片一片地撕碎了,而我要趁着日出前把它们重新拼起来,赶着去上班。
即使是这样,母亲依旧会安慰我,关心我,让我坐下来歇一下,笑得慈祥,可我分明看见了她额头上隐忍的汗珠,听到了她粗重的呼吸,她一定很痛苦吧?
母亲想让我为她画一幅画像。
这是母亲的愿望,我会拼尽全力去实现。我会挤出一点时间,尝试用左手画画。
我每天忙地跟个陀螺似的,脚不沾地,也忽视了母亲很多。
开始是很痛苦,但时间太久,我也忘地差不多了。
只记得那天下班回家,我带了母亲最爱吃的西瓜,推开门,看见她悬挂在电风扇上。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犹如把我撕碎重装,每个部位都对不上.
她是为了不让自己拖累我,在家里自杀的。
她要我好好活下去。
可我什么都没了。
就连她最最单纯的愿望,我也无法替她实现,辗转成了遗愿。
我把自己困在那一隅阴冷的小空间里,用尽手段地折磨自己。
怪我,全都怪我,因为我太无能,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守不住,什么都没有了。
我疯颠了,一边费尽心思想废掉左手,一边拼尽全力保护着它用来画画。
我答应过母亲,要帮她画幅画像的……
我答应过她的……
落下最后一笔,我长吁一口气,终于将画画好了。
记忆中母亲是矮小的,黝黑的,却又很慈祥。
我以前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如今总算明白过来,曾经我的画里是母亲生病的那段时间,她虽然是笑着的,但却僵硬又勉强,不自然。
我终于画下了我最满意的画像,以及她的和蔼,她的温柔。
我后来用左手画画,有老师帮我张罗,卖出不少钱,但我依然没有搬房那栋破楼,就连家具也不曾换,能修则修。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我想这样来提醒我的无能,我的软弱。
可当我画完那幅画,我释然了,胸口堵着的那一团气悄然散了。
我想他是我历经磨难后赐于我的奖赏。
我想告诉他喜欢与爱的不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想,等这个春天,如果他也能明白我的心意,那我便留下来。
我等啊等,等到了冬天的尽头,我告诉他,我同意拆迁了,他欢天喜地地来帮我搬家。
我就要离开了,许之艺,你能不能开口,开口说你也爱我?
绚烂的烟火在空中悲鸣,四处逃散。
他眼里含着笑,俏皮地说:“一会就能见到啦,别舍不得我!”
我怔怔看着他,想把他的模样烙印进心中,自言自语道:“不会再见了,许之艺,不会再见了。”
他走后,我为他留下了一封信,毅然决然地往江边走去。
在这里,曾经,我遇到了他。
他们说死亡很痛苦。
我沉入江水中。
他是自然雕刻的,最惊艳的画卷,是我生命中难得的一点春色,他的一举一动皆是圣迹。
江水剥离出我的气息,温柔地环抱住我,将与我融为一体。
我眼前又浮现出有关他的画面,或喜或嗔,或怒,或悲,真实又虚渺。
啊,就像是一场梦,一场美梦。
烟花在江上炸响,点亮了越深越暗的江面,美轮美奂。
我讨厌美好的东西,它太易碎了。
意识模糊之际,我想。
但我爱他。
单凭这一点,我能回味很久,直到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