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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晖 ...

  •   “许少,下次见啦~”
      酒麻弊了神经,我懒地说话,只是冲人摆了摆手,下了车。
      被江边的秋风一吹,凉意顺着脖梗钻进了我的四肢白骸,我一哆嗦,上了头的酒精也停歇下来。
      正是中秋前后,北方的气候已经慢慢冷下来了。那日我正巧赶上日落,橙红如同圆盘似的太阳落下去了一半,从远处看,就像有一半浸在了水里,随着江水连同秋风一起荡漾着,荡漾着,荡地人的心也跟着舒缓而绵长。清风扫落还没来得及完全变色的银杏,又洋洋洒洒和着余晖被染成了柔软的金黄。倾斜的光晕被无限拉长,连带时间也放缓了脚步。轻柔的光短暂地将这个世界的棱角磨平,一切都缠绵悱恻地糅晕在了一起,江边没有人,耳畔只剩下风与树叶的呢喃呓语。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如油画般的日子里,遇到了他。
      他坐在江边,面前摆着一个画架,左手执着笔在画布上细细地勾勒,动作就如同那日的风一般轻松。
      走近了,我能看见那幅染上夕阳的水彩画,画里画外,都美得像绝迹。
      啊,我想,他是个画家。
      眯起眼,我发现画中的色调似乎不是金黄的,偏暗,让人无端觉出一点压抑的滋味来。
      那是一幅很适合挂在客厅的画,正巧我新购入了一处房产,现在还在装修。于是我慢悠悠地走上前,问:“这幅画卖吗?”
      他没回头,声音慵懒又低沉:“不卖。”
      家里的画都是父亲和哥哥去拍的,我也不知道一幅画究竟值多少,思索了一会:“一百万,卖吗?”
      “我都说了不卖,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这才回过头来看我,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在这一片几近要融为一体的夕辉中,他的眼睛却是那么分明,那么清晰,似乎穿透了一切的尘藻,直直映进了我的心里。那是一双饱含着风雪的眼睛,深似不测之渊,捉摸不清,看不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像是被时间沉淀了万万年之久的一坛醇香的美酒,是无价的工艺品。他看我时也如他的语调一样慵懒,没有距焦地像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我从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有些酡红的脸。光影切入他的眉眼,很深邃,而他的眉斜飞入鬓,浓而媲及鸦羽,眉头似蹙非蹙
      地微弯下去,平添一股忧郁和阴翳,让我想到了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眉眼,他盯着我,就像要将我剖心挖肺,吸血抽髓。记得黄辽
      曾经告诫过我,一定一定要远离那些外表看起来美得惊心动魄鬼的东西,人也好,物也罢,他们的内里往往带着剧毒,一旦沾上便会万劫不赴,他就被这样一个姑娘伤过。我当时还嗤之以鼻,但这回真的遇上这么个人,也难免失智,脱口而出就只有一句:“帅哥,加个微信。”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这是一个十分老土俗套的搭讪方式,成功率是20%,但在他这边,失败率占了个彻彻底底。
      他似乎不喜有人打扰他的清静,眉头皱地更深了。他别开脸,有些粗暴地掀开画的右下角,清草地写下了个日期,又十分麻利地将东西一股脑地装进帆布包里:“没有。”
      也许是脑子不清醒,也许是他太过冷漠,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将东西捆上了旁边的一辆破二入,随后长腿一跨,一骑绝尘地走了。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汇成一个点,与夕阳一起没入了地平线里。

      后来我总是能想起那双眼,那双蕴育着世间万般悲苦的眼,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段时间黄辽总是笑我,说我被女妖吸了神志,我会摇头,告诉他,不是女妖,是男妖。
      可惜我再也没有在江边遇到过他,他就像是我做过的一枕渗着毒素的梦,要我魂萦梦绕,要我日思夜想。
      惊鸿一瞥,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再见到他,是我正好无聊陪我哥来谈钉子户的那天。
      公司是我哥在接管,听说最近缺地皮,就想推了雁城的小破楼,拆迁费给地很足,但就是有这么一户人家说什么也不愿搬走。
      说来也巧,当哥敲响那扇房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又看到了他。
      原来他住在这里,一个阴暗破烂的贫民区。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愿意卖画?
      “你好,微绫先生,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拆迁的事,我是……”
      哥的话还没说完,铁门就被人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地我有些耳鸣。他的声音透过厚重斑驳的铁门从里面传来,有些失真,但只有一个字。
      “滚。”
      之后哥再敲门,他就干脆装死不应声了。

      回到车上,我问哥有没有他的资料。
      哥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档案。
      我其实是有点开心的,但不太想让哥看出来,于是装模作样地抽出了资料。
      他叫微绫,比我大三岁。嗯,很好,还是个单身。
      资料右上角还赋了一张他的照片,像是大学的时候拍的,和现在那种浸在淡淡的忧郁中有些不同,那时的他还如同千万个少年一样朝气青涩。他似有些羞赧,抵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着,那双勾人的眼睛弯起,正好只装得下一个人的身影。
      不过是几年时间,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我也没心思再看其他,连哥同我讲话我也只是敷衍了几句,哥知道我正事不干的德行,也不管我,继续思考可行的方案了。

      第二天,我又来到了那栋老楼,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开了门,显然是恼了,没等我开口,他抢先一步:“我说过了我不搬,你们有完没完?”
      许是昨天和我哥待在一起,让他误以为我也是来劝他拆迁的,我跟他搭上了第四句话:“我不是来劝你的,还记得我吗?我之前想买你的画,你卖吗?”
      “滚。”他再一次重重拍上了门。
      我又问:“真的不卖吗?两百万呢?”
      “我不管你是来拆近的还是来买画的,滚远点。”

      我是清晨来的,我自始至终记得他穿着一件纯白柔软的睡衣,这使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即使他的语气依旧很不善,他的几缕头发长地落在肩上,嗯……莫名地很性感。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完全是照着我的审美点长的,也许是以前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来巴结讨好我,心里有落差,总而言之就是被点了奇怪的变态属性,每天定时定点来搔扰他,天天吃闭门羹,然应讨了一身骂,再心满意足地回家,因为至少和他搭上了话。有时他心情好会开门,有时被我扰地烦了也会开,发现了这个规律后,我从每天早上来一次变成了早中晚各来一次。

      黄辽嘲笑我,说,完了,我变成恋爱脑了。
      我懒地搭理他,苦苦思索要怎么才能打动他的心,只好去问黄辽。我没追过人,他经验比较丰富。
      黄辽告诉我,去拜访别人家要带礼物,不能空手去,不然显地没有诚意。
      “想到送什么了没?”
      我沉思了一会:“他家这么破,我要不送他一本房产证吧。”
      黄辽明显被震惊到了,半天才弊出一句:“少爷,你出手咋这么阔绰呢?”
      这难道不行吗?后来一想也是,他都不愿搬家,那房产证我先给他留着,等他愿意搬了再送给他。
      “那送一部手机?我记得他说他没有微信,那他肯定也没有手机。”
      黄辽又沉默了好一会:“人家没微信肯定只是因为不想加你,长点脑子吧少爷。”
      我烦了,问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送什么?”
      “你不是说他是画画的吗?喏。”黄辽打开手机将界面展示给我,“这套水彩很好用,我也经常买,你给他送这个好了。”

      于是我再一次提着礼物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不过这次他没开门,也没应声,也不可能是家里没人,因为我分明听到了他家中传出的,类似于陶瓷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有许多东西落到地上,混乱出一切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微绫?微绫? ”我改敲门为拍门,可房中的人始终不应声,这让我有些慌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行,我想,我得进去看看。
      大门走不通,于是我下楼锁定了他家的阳台。索幸他家在二楼,不高,我踩着老旧的空调外机翻进了他的阳台,推开了阳台门。
      他家并不大,我一眼就看到他跪在一片陶瓷碎渣上,左手握着什么,血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在水泥的地板上炸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你在干什么?!”我冲上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泛着青灰色的白。他力气很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掰开他的手,一片裹着血的碎片从他的手中脱落,在地上发出脆响。他的手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掌心中躺着一条长长的血口。
      他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我扯了起来,陷在了沙发里。
      “你疯了?”我刚被吓地差点飞出咽喉的心惊险地落回胸膛,正想破口大骂,但抬眼看见他犹如幼童天真不知所措迷茫的眼睛,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你家有没有碘伏和纱布?”
      他的右手颤颤巍巍地给我指了个方向,这时我才发现,他竟是在发抖。
      原来他也在害怕吗?
      我在一个破木箱里找到了医疗箱,很新,连里面的药都是近段时间的,但碘伏和纱布却少地可怜。
      他不会家里穷到只能买二手的了吧?
      拽着他去冲水,包扎好他的手,他沉默了很久,不说话也不抬头,细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呼吸舒缓,像是睡着了。难得见他这么没攻击性,趁着这个空档,我环顾了一下他的家。
      很整洁,只有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家具是老旧的红木套装,有的已经掉漆了,整间房呈现出一种灰蒙蒙、死气沉沉的情调来。
      太压抑了,我没忍住,走到窗边扯开了厚重的窗帘,大片大片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在房间里搭上了一座金灿灿的桥,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脚边。
      他终于被惊动了,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我来……“我突然想起礼物还放在他家门口,开门将它拿了进来,放在了茶几上,“送点东西,你刚刚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礼物上,又不说话了。
      我最讨厌他这幅犹犹豫豫的模样,上前一步掰过他的脸:“你还记得你是个画画的吗?听说你们的手金贵地要命,你就这样对它?”
      他愣了一下,目光又逃也似的往我身上瞟,说:“你衣服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卫衣上蹭了一块灰,在白布料上格外显眼。我伸手拍了拍,没拍掉:“没事,回家洗一洗就好了。”
      他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卧室,又拿了一件卫衣抛给我,竟然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换下来吧,先穿我的。”
      虽然我真的不怎么在意,但这种事求之不得,之后又能找借口名正言顺地来找他,我就没有再拒绝。
      他比我高一点,衣服也比我的大一点,袖子长到能盖住我的整只手,我把它折了起来。
      然后他又一言不发地拿着我的衣服走向了洗手间。
      我惊了一惊,连忙拦他:“哎,你要洗?你手伤了,先别碰水,衣服我带回家就行了……” 哦,原来他家还有洗衣机。
      他将衣服送进去洗,随后靠在墙上,奇迹般地问我:“你看起来很惊讶?”
      惊讶?怎么能不惊讶,他家这么个小破地方居然还有洗衣机。
      他淡淡收回目光:“我不缺钱,银行卡里有几千万。”
      我第一反应是那幅画我开价开低了,然后才问:“那你住这种地方?为什么?你不是有条件住更好的吗?”
      他又像是没听到,静静注视着他的左手,又沉进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见他还穿着睡衣,我猜他刚起:“你吃过饭了吗?”
      他摇了摇头。
      “厨房借我用一下。”
      我进了他的厨房,很拥挤,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孤零零的鸡蛋和几捆挂面。食材有限,我只能尽我所能做了碗鸡蛋面。他家居然连味精都没有,他自己在家吃的都是什么?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被我硬塞了一双筷子:“吃”
      他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面条愣了一下,将左手的筷子换到了右手。也是,他左手肯定还痛着。
      我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抱怨道:“你家怎么只有这么点东西?现在去买也没时间了,你将究吃吧。”
      他吃东西是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之前一直没注意,现在静下心来,我发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还在小幅度地抖动,不过这不影响整体的美观。
      他吃完面,抽了张纸细致地擦了擦嘴,跟我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今天终于敲开了他的心门,他连一条门缝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我脑子一懵,甚至忘了问为什么,看着他进了卫生间,将我洗好了,烘干了的衣服还给我,不由分说地推我,把我推出了房门。
      我急了,问他:“那你的这件衣服呢?”
      “破衣服而已,不用还了,丢了吧。”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我对着紧闭的铁门发了会呆,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洗衣液的清香,哦对,现在我身上也沾着他的味道。
      我想,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所以我又来了,十分熟练地敲响了他的大门。
      我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连惊讶都没有,开了门很平静地看着我,冲我点头:“你来了,进来吧。”
      昨天不还让我别来吗?今天性转了?
      我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怕他突然反悔,窜进房间,将洗好了的,他的衣服放在了茶几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赶我走,难不成地忘了昨天还扬言让我别再来了?
      他不怎么说话,会很安静地架起画板画画,而对我来说,每天给他做饭已然成了一种常态。他画画的时候我也不闹他,只有在他发呆时才会和他搭话。他很喜欢发呆,甚至有时画着画着就放空了,总是能枯坐一个下午。我很享受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欣赏着我永远也看不腻的眼睛。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冬末着初。

      春天,是一个积雪初融,万物勃发的好季节。
      因为大学毕了业,父亲看不得我整日游手好闲,会让哥哥安排一点公司的事给我做。
      我会带着手提电脑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办公。
      他会端着茶杯经过,问我:“你就非得来我家工作?”
      “因为我不喜欢工作。”
      他疑惑了:“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我便回答:“你听过一句名言吗?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快乐的。”
      “谁说的?”
      “麦塞尔夫。”(myself)
      “……”他默了,最后评价道,“幼稚。”
      “微绫。”
      他回过头看我。
      这间屋子已经比以前敞亮太多了,先前的那种入髓的冷和暮气也化在光晕里,他
      不正常的病态的白的脸颊泛起一点血色,显得诱人。
      我问他:“你喜欢我吗?回答是或不是就行。”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

      后来换季的时候,他病了,只是因为我有一天去公司,忙忘了,他没穿好衣服,冻着了。
      真搞不明白以前他自己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来的,尽会折腾自己。
      照顾他睡下,我盯着他的睡颜看了许久。他只有在睡着时眉头才是舒展的,露出一点年轻人独有的朝气来。
      我偷偷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他确实有手机,那天说自己没微信也确实是在诓我,不过他不常看这些东西。
      在一众发狗头表情包的朋友里,我看到黄辽评论道:“微绫?那个男妖就是他?”
      他们俩认识?
      我又瞥了眼他,见他呼吸绵长安详,已经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坐在沙发上,点开和黄辽的聊天框。
      “细说。”
      黄辽很快回复了我:“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跟我同界的天才吗?”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黄辽以前确实跟我讲过,他也是学美术的,和他同界的一个隔壁
      班的天才画画很好看,可惜后来不知怎么退学了。
      我缓缓打字:“记得。”
      “就是微绫,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他叫什么?”
      “你也没问我啊。”
      手机突然弹出一个通话界面,我接了起来,转身走向阳台:“喂。”
      “微绫是我隔壁班的,我和他不熟,但也听过他的传闻。”电话里头黄辽顿了顿,“他从前谈过一个男朋友,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估计是高中就在一起了,我偶然见过一次他的男朋友,挺高挺自净的一个人,叫任秋白,是我们学校摄影系的。微绫大二的时候被导师推荐去参加比赛,也是在那之后的两三个月,我看到他右手裹着绷带,好像是发生什么事了,听别人说是他为了保护任秋白手废了,提不动画笔了,再后来他就退学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版本有很多。”
      见我久久地沉默了,黄辽又出声:“喂?喂?许之艺你还在听吗?”
      “嗯。”我清了清莫名发干的嗓子,“我知道了。”
      原来他不是左撇子,怪不得只有在画画的时候他才会用左手,怪不得右手一用力总像是在发着抖。
      “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长舒一口气:“还能怎么办?他肯定分手了啊,这么多月了也没见着这个什么任秋白,都是过去式了。”
      挂断电话前,我对黄辽轻轻道:“谢谢。”
      我的口袋里有一包烟。我是不抽烟的,但我会陪我哥一起抽,哥说烟这种东西能短暂地消愁。
      我点了一根,浓烈的烟草味充斥着鼻腔,尼古丁涌进血液里,抚平了它的躁动。
      啊,他居然还有一个爱地这么课的人,真是让人火大。
      华灯初上,晕黄老旧的路灯骤然亮了,白烟模糊了光线,显得朦胧迷离。
      我就这样安静地抽着烟,听着小巷里传出的风声,人声,脚步声,万家烟火便呈现在我面前。
      我也数不清抽到第几根时,里屋突然传来一声门撞在墙上的巨响,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后面拥住。烟从手里落了下去,烟头明灭了两下,彻底偃旗息鼓。
      他的体温还是刚睡醒的滚烫,炽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耳畔,沙哑着嗓子:“许之艺,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但他圈着我的手很紧,丝毫不是要我离开的意思。我微微一挣动,他的力道便要重上几分,颇有要把我给生生勒进他血肉里面的趋势。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又怎么了?”
      他没回应,我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一个行将溺亡的人.
      过了一会,他的呼吸趋于平静,又突然冲进了房间里,跪在柜子前翻找着什么。他大概没找到,没动作了,双目放空地看着墙壁。
      我蹲下来问他:“你没事吧?”
      他扭过头来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将他的内里模糊地愈发深邃,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神情来,看起来是那么易碎。
      他说:“我做恶梦了。”

      再一次替他掖好被子,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他刚刚颤抖着,痛苦的模样,他没有哭,但冷汗从脸颊滑落,像是晶莹的泪珠。
      他说他的手是因为救初恋从悬崖上摔下来而废的,粉碎性骨折。而他拼死护着的那个人跑了,跟个懦夫一般地消失了,独留他一个人浸在悲痛中。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又里怎么熬过来的呢?我很难去想象,不敢去想。
      我会想,为什么不能早点遇到他,最好比任秋白还早,也许他会一直快乐着,不用经历苦难的磨砺。

      后来我会每天问他一遍:“你喜欢我吗?”
      他一直都在摇头,一直说“不”。
      骗人,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快要逸出来的温柔。

      而任秋白,那个消失了快六年的懦夫,出现了。
      我走在楼道上,远远就看见他家门口徘徊着一个男人。我起初没在意,直到正准备打开房门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他问我:“你好,请问微绫住在这里吗?”
      我回头看他,是一个温润儒雅的男人,不知为何,我第一时间就觉得他是任秋白。
      “不好意思,他不住这。”
      “真的吗?我记得他这个人挺念旧的,应该不会搬家,听说这一片的钉子户就叫微绫。”
      我一想到他的所做所为就来气,没好气道:“你可能找错地了。”
      他却不依不挠:“不会的,他一定还住在这。” “你既然这么肯定还问我做什么?”
      房内传来微绫的声音:“许之艺?你来了吗?怎么不进来?”
      门开了,时间被静止了一秒,又被重新关上。
      但不过片刻,微绫又出来了,捏着把刀气势汹汹地出来了。
      我连忙拦他:“微绫,你干什么?”
      我很少见他这么生气地失控过,他吼着:“任秋白,你还知道回来!”
      我一面拦他,一面冲任秋白喊:“你快走啊!” 任秋白没走,他站在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递到微绫面前:“微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很愧疚,想给你道个歉,当时是我太胆小太懦弱,怕看见你就想到我干的蠢事,所以我不愿面对,逃走了,真的很抱歉,微绫,这里是我攒的一点积蓄,可能也没什么用,但了胜于无,你能收下吗?”
      微绫被死死拽着,终于清醒了一点,他拍开任秋自的手:“不用你的钱。”
      我怕他又应激,连拉带拖地把他送进了屋,等我再出来时,任秋白站在那,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银行卡,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当年即然都选择了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抬起头,像是在苦笑:“是我对不起他。”
      他没有为自己的过错辩解,看了一眼我:“你是……我知道了,多谢你照顾他。”
      “你没必要谢我,他和你没关系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冲他伸出手,“东西给我吧,我替他收着,以后别再来打扰他了。”

      微绫颓然地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玉雕的人偶。
      我想,我得让他开心起来。
      我带上他常用的画画工具,带他来到了一处半山腰上。
      那是一处平坦的阶地,秋天从上往下望,能看到雁城郊区一望无际金灿灿的麦田,被风一吹,会翻出一波又一波的浪花。那是我一次偶然发现的地方,是一处无人踏足的世外桃源。
      他持着笔,久久没有动。
      “你会画画吗?”
      “我?说实话,我上一次画画还是在小学的时候。
      他把我拉到他面前坐下,将画笔塞进了我的左手里:“想学吗?我教你。”
      他的手裹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干燥,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摩挲到了他手上因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的力道轻柔却无庸置疑,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渲染出色彩。
      我记不请他都说了什么,甚至忘记他究竟有没有说话,那天的心脏在胸膛里开了场演唱会,跳得震聋发聩。
      “微绫,你喜欢我吗?
      “不。”
      “真的没有吗?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回应地很干脆:“没有。”

      那天黄辽生日,我去给他庆生,酒过三巡,泛起一点醉意。
      我和他们许久没聚了,玩起了纨绔最爱玩的酒桌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酒瓶正好转向我。
      “大冒险。”
      黄辽看热闹不嫌事大:“打电话,打电话给那个男妖,让他来接你,看他答不答应!”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响起:“喂?” “微绫。”我说,“我喝醉了,你能来接我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打错人了。”
      电话被挂断,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许少,你输了哦,自罚三杯~”
      我稀里糊涂地灌了三杯酒,脑子愈发混沌了。
      黄辽好奇地问我:“你和他到底什么进展了?一年多了吧?”
      “进展?我们什么进展都没有啊,他又不喜欢我。”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又响了,我没看是谁打来的,接了起来:“喂。”
      电话里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下来,我带你回家。”
      他来接我了。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冲朋友们摆手:“我走了,他来接我了。”
      “口是心非,这不是妥妥的口是心非吗!”
      黄辽问我:“你自己可以吗?要不要我送你?” 我冲他摇头,示意他不用下来当电灯泡。
      出了酒店,我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修身的身影。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昏黄的路灯还残留着一点光晕,他一个人站在灯下,身后的影子被旖旎地拉长。当时正好雪稍停,他带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呼出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
      他来接我了。
      内里的喜悦被酒精无限放大,我冲他奔去,被风绊住脚跟,跌进他温暖的怀里。

      一觉醒来,我竟是在他床上,脑装晕晕沉沉的,也记不清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看见了微绫。
      哦对,微绫。
      我翻身下床,看见了地上躺着件大衣,好像是他昨天穿的那件,有些脏,可以洗了。
      我习惯性地先掏口袋,掏出了一沓纸。
      这啥?
      好奇心作崇,我把它们展开。
      是病例单。
      抑郁,双相,重度焦虑。
      确症人是……
      微绫。
      房门被打开了,微绫从外面走进来:“你醒了?我买了早餐,快出来……”
      我手一抖,病例单洋洋洒洒地散在了地上,黑字白纸的,格外分明。
      他……居然还有这种病?
      他沉默了一会,静静地走过,弯下腰捡起了病例单。
      他怎么不告诉我?
      “你都看到了。”他的眼波澜不惊地望着我。
      他怎么不告诉我?
      我机械地点头,心惊得语言系统错乱,心麻成一团。
      我的脑海中又不可抑制地浮显出他,他握着碎片自残,他阴睛不定、喜怒无常的情绪,他压抑的房子,压抑的画作,以及……以及他无时无刻融进骨子里的长袖……
      我颤抖着去抓他,他没躲,任由我掀开他的袖子,露出陈腐的疤痕,疽虫似的布满整只手臂。
      他却弯起了眉眼,显地温柔:“这就是真正的我,许之艺。你现在还有机会逃走。”
      逃走?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俯下身:“许之艺,我想我活不到春天了。” 我推开他,冲出了门外。

      再回到这里是两个小时后,推开门,我看到他落魄地瘫在沙发上,眉宇间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和惆怅。
      听到开门声,他一动不动的眼珠似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终于转了一下。
      他好像吃了一惊,脸上闪过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你……不是走了吗?”
      “谁说我走了?”我拎着东西进了屋子,将两袋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袋是海棉垫,一袋是药,我特地找这个专业的朋友开的。
      我用海棉垫把家里每个边角、锋利的东西全贴上,玻璃瓷器全换成塑料,然后站到他面前警告他:“以后不许动刀,剪刀也不行,饭我来做,要裁什么东西也叫我,我不在就打电话,我会在半个小时内赶到。”
      他木然的脸上浅浅浮起一抹缱绻的笑,终于又有了一点活人气:“那我削铅笔呢?”
      “我也帮你。”
      他没动,懒懒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许之艺,你是在救我吗?”
      我翻找药瓶的手一顿,笑了:“对啊,微绫,我在救你。”
      “我要你活过每一年的春天。”

      我和他挤一张床,帮他削铅笔,盯着他吃药。这种药副作用还挺强,吃了很容易犯困,他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闲下来,我让他教我画画,这样我就可以在他睡着时偷偷描摹他的轮廓。我会和他一起逛街买衣服,一起散步,赏日出,观日落,看大海吞吐百川,看山峰直入云端。夜晚归家,看星星缀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小尾巴。

      “微绫,你看。”我指着天上的月亮,故作深沉,“你知道月亮为什么跟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它喜欢你呀,我也喜欢你。”
      所以,请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他活过了这一年的春天,又在一整个秋季躲在储物间里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时间一晃,竟是又过了一年的秋收冬藏。
      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全持续很久很久,直到哪一天,他亲口告诉我,他也一样。我相信时间,相信自己,也相信他,我相信他能够走出来。
      真是……
      好美好美的一场梦。

      临近过年,他终于松口,说愿意拆迁了。虽然我不是奔着这个目的来的,但哥头疼的事能解决,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送了他准备已久的房产证。
      他把储物间里的画全都拿了出来,交给我,让我看着挂,他再收拾收拾。
      我先一步去新家。
      离开前,他冲我挥了挥手。
      天已经暗了下去,燎人的烟花在空中“砰”地炸开第一声,四射的花火反射在他醉人的虹膜上,我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决绝和不舍。
      我笑嘻嘻地开口:“一会就能见到啦,别舍不得我!”
      他张嘴轻轻吐出了什么,烟花太吵,我没听清,也许是“滚”字吧。
      我没多在意,载着画开车走了。
      新家宽阔明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白色居多。
      我在一堆画中挑挑选选,再一次见到了那幅晕有余晖的画,是我刚见他那天他在江边画的。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我想把它挂在大厅内,无意间注意到了它的右下角。
      当时只来得及写下一个日期,他不知何时又添上了标题。
      标题叫——《初遇》。
      我心头一颤,窗外的烟花再度炸开,如同我奔跳起的内心。
      他……喜欢我吧?
      他是喜欢我的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空间折叠回去问问他,一路把车开成了导弹。
      “微绫!”我推开门,没看见他。
      “微绫?”他家不大,一眼望去,他不在家里。
      直到打电话也不接时,我彻底慌了,注意到了茶几上的一封信。
      写给,许之艺的一封……遗书。
      他的字是盘桓的孤松,苍劲有力。我颤抖着抽出了里面的一张纸。
      许之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用去找我,我怕我死得太难看,你就不喜欢我了。
      你真的很好,许之艺,你在我的生命中,是阳光一般的存在。
      但我熬不动了,死对我来说是解脱。你不必自责,也请愿谅我的任性和懦弱。
      如果你问我:“你爱我吗?”
      我想我会回答:“是的,我爱你。”
      谢谢你,许之艺。
      我爱你,你要好好活着。
      微绫
      他死了,死在了春天的门前,永远被白雪覆盖着,难以窥见希望。

      我轻轻抚摸着墓上的画像,那是我曾经对着他的睡颜画的,有好多张,我挑了最满意的那一张,还没来得及给他看。如今画中人睡着,他也永远长眠不醒了。
      他的尸体是在几天后被发现的。
      他死于投河。
      太黑暗了,那段日子,一想就要让我发狂,很难想我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喘口气都费力,像是要榨干我所有的活气。
      我把他埋在了那座山的半山腰上,他生前很喜欢这里。
      “微绫。”我拍了拍墓碑,指着远处露出一点尖尖的房顶,告诉他,“那里是家,你还没去过吧?要记得回家,迷路了就告诉我,我会来接你的。”
      这里也能看到家。
      一阵风过,吹动着墓前的小草连连点头,似是在应声。
      “别忘了回家……”
      夕阳悬于山间,旋将落下,几缕余晖铺出一条橘红的大道,作为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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