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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方块与突触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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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池聿的研究报告写到第十七页。
窗外是北京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把实验室的窗框吹得微微作响。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突触囊泡动力学的模型图——数以万计的分子在纳米尺度的空间里碰撞、结合、分离,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微观舞蹈。她需要把这些复杂的动态过程,用数学语言描述出来,写进那份即将提交给《细胞》的论文里。
她敲下一行公式,停住,读了一遍,删掉最后三个字符,重新打。桌角堆着七篇参考文献,每一篇都贴满了彩色的便签纸。咖啡已经凉了,是下午泡的,她忘了喝。整个实验室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真空的容器。
手机亮了。
池聿没有看。她正在推演一组新的动力学方程——SNARE蛋白复合体的组装速率与钙离子浓度的关系。这个关系如果能量化,就能为人工突触的构建提供理论依据。她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数学模型来描述这种非线性耦合。
手机又亮了。池聿瞥了一眼屏幕。胡云卿。她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胡云卿不应该在画画吗?她没有理,继续写报告。
“在吗?”
手机第三次亮起。池聿叹了口气,拿起手机。
“在。写报告。”
“什么报告?”
“突触囊泡释放的动力学模型。要投《细胞》。”
“听起来很难。”
“嗯。”
“那你什么时候写完?”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胡云卿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让池聿完全没想到的消息:“那你现在能陪我玩我的世界吗?”
池聿看着这行字,以为自己看错了。我的世界?那个全是方块的游戏?她从来没有玩过。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游戏的玩法是什么。“我没玩过。”她回复。
“没关系。我教你。”
“云卿,我在写报告。”
“我知道。就一会儿。”
“你应该找你的朋友们玩。你不是有很多一起画画的朋友吗?”
胡云卿没有回复。池聿以为她放弃了,正要放下手机,手机突然震动了——不是消息,是来电。胡云卿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那张江景速写,池聿的背影站在暮色中。
池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通过电话。从来没有。所有的对话都在屏幕上,在游戏对话框里,在那些隔着一层玻璃的、安全距离的文字中。电话太近了。近到能听见呼吸,能感知停顿,能捕捉那些文字里藏不住的颤抖。
手机一直在响。池聿按下接听键。
“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胡云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比她记忆中的低一些,也许是夜深了的缘故。“你在实验室?”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冷吗?”
“还好。”
胡云卿没有立刻说话。池聿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有人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坐着。“你以前从来不接电话。”胡云卿说。
“你以前也从来不打电话。”
“嗯。”
沉默。池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见胡云卿那边有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翻动画稿。“我在整理旧画。”胡云卿说,“翻到一些很久以前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水试炼的速写。那时候刚认识你,画了很多。画你掉进水里的样子,画你站在起点等我的样子,画你终于过关时站在终点发光的样子。”
池聿没有说话。
“画得很丑。”胡云卿说,“比例不对,透视也错了。但是——那时候的笔触好用力。每一笔都很重,像怕留不下来。”
池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自己那些年的日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纸里。“云卿。”她说。
“嗯?”
“我的世界,玩多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胡云卿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感动,是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你答应了?”
“嗯。”
“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写报告吗?”
“报告可以明天写。”
胡云卿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池聿。”
“嗯?”
“谢谢你。”
二
注册游戏的过程比池聿想象中麻烦。她翻出很久以前的一个账号,名字是随机生成的,一串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你用这个?”胡云卿问。
“嗯。以前注册的,没怎么用过。”
“叫什么?”
“一堆乱码。”
“那我怎么叫你?”
池聿想了想。“随便。”
“不要随便。”胡云卿说,“叫聿川?”
“那个名字——”池聿顿了一下,“是你画里的。”
“所以呢?”
“所以,那是你的名字。不是游戏的。”
胡云卿没有立刻说话。然后她说:“那就叫川川。”
池聿愣了一下。“什么?”
“川川。你的新ID。聿川的川。”
“太幼稚了。”
“不幼稚。很适合你。”
池聿没有再反驳。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新的角色——默认的皮肤,方方正正的头,什么都没有。胡云卿的角色站在她旁边,穿着一套很精致的皮肤,紫灰色的头发在方块世界里也是紫灰色的。“你穿这么好看,我穿成这样。”池聿说。
“没关系。我等你。”
她们进入游戏。
池聿站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周围是像素化的树木、山丘、河流。天空是蓝色的,云是方形的,太阳是像素的。她转动视角,看着这个由方块构成的世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着我。”胡云卿说。
池聿操纵着角色跟上去。她不太熟练,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滑动,角色撞到树上,又掉进河里。胡云卿停下来等她,就像很多年前在水试炼里那样。
“先砍树。”胡云卿说。
“砍树?”
“嗯。用手打。”
池聿的角色对着树干挥拳。方块碎裂,一块木头掉下来。她捡起来。“然后呢?”
“合成木板。然后做工作台。”
“怎么做?”
“我教你。”
胡云卿一步一步地教她。怎么合成木板,怎么做工作台,怎么做木镐,怎么挖石头。池聿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刚进实验室的新生,每一步都问清楚原理。胡云卿也不急,耐心地解释,偶尔开个玩笑。“你好像在教学生做实验。”
池聿说:“我就是教学生的。”
“对哦。你现在是教授了?”
“副研究员。还不是教授。”
“那也快了。”
“也许吧。”
她们挖了一些石头,做了石镐,又挖了铁矿。胡云卿带她找到一个山洞,里面很暗,池聿什么都看不见。“需要火把。”胡云卿说,“用煤炭和木棍合成。”
“煤炭在哪?”
“墙上那些黑色的方块。挖下来。”
池聿挖了一块煤炭,合成火把。山洞亮起来,她看见那些方块状的矿石在火光下闪烁,像某种原始的、粗粝的星空。
“好看吗?”胡云卿问。
“好看。”
“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在这个游戏里盖房子。盖很大的房子,有花园,有农场,有养动物的棚子。”
“一个人?”
“嗯。后来认识了司屿清,她偶尔陪我玩。但她也不太喜欢这个游戏,觉得太花时间。”
池聿没有说话。她继续挖矿石,把铁矿、金矿、甚至几颗钻石都收进背包里。
“你挖了好多。”胡云卿说。
“习惯了。做实验的时候,数据也是越多越好。”
胡云卿笑起来。那种笑通过电话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很真。“你还是没变。”
“哪里没变?”
“做一件事就很认真。不管是在实验室还是在游戏里。”
池聿想了想。“因为如果要做,就做好。”
“嗯。”胡云卿说,“我知道。”
三
她们从矿洞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游戏里的天黑得很快,像有人把灯一下子关了。池聿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些星星也是方块的,但排列得很整齐,像一张被像素化的星图。
“来我家。”胡云卿说。
池聿跟着她走过一片平原,跨过一条河,翻过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栋房子——用木头和石头搭的,有窗户,有门,有台阶,还有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花,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你盖的?”池聿问。
“嗯。很久以前盖的。后来一直没拆。”
池聿走进院子。院子里还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张长椅,旁边放着一个唱片机。“这里很安静。”她说。
“嗯。我有时候画累了,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看月亮。”
池聿在长椅上坐下。胡云卿也坐下来。两个方块小人并排坐在方块树下,看方块的月亮从山后升起来。
“池聿。”胡云卿叫她。
“嗯?”
“你的报告,写到哪里了?”
“写到SNARE蛋白复合体的组装动力学。”
“那是什么?”
池聿想了想,该怎么用胡云卿能听懂的方式解释。“神经元之间传递信息,靠的是释放一种叫神经递质的东西。这些递质被装在一个个小囊泡里,囊泡需要和细胞膜融合才能释放内容物。SNARE蛋白就是负责让囊泡和细胞膜融合的机器。”
“听起来很复杂。”
“是很复杂。这个融合过程非常快,毫秒级的。我们想搞清楚,钙离子是怎么控制这个过程的快慢的。”
“钙离子?”
“嗯。钙离子是信号。当神经元兴奋的时候,钙离子会涌进细胞内部,浓度瞬间升高几百倍。这些钙离子和SNARE蛋白结合,启动融合过程。”
胡云卿沉默了一下。“所以,你在研究——记忆是怎么被记住的?”
池聿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研究的是分子机制,是动力学参数,是那些可以被量化的、被公式描述的东西。但胡云卿说的对。记忆的本质,就是突触传递效率的改变。那些囊泡释放得更多、更快,突触连接就会更强,记忆就更深。“是。”她说,“我在研究记忆是怎么被记住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胡云卿的声音很轻,“有些记忆,就算突触效率没有改变,也忘不掉?”
池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那些输入法里永远第一个跳出来的字,那些被删掉又恢复的截图,那些锁在抽屉最深处的日记本。那些东西,没有突触,没有囊泡,没有钙离子信号。但它们也在。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固执地亮着,像游戏里那些方块星星。“也许,”池聿说,“大脑里还有一种我们还没有发现的机制。专门负责记住那些——不想忘记的东西。”
胡云卿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像有人在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听。
四
她们在游戏里待了很久。胡云卿带池聿去看她盖的其他建筑——山上的灯塔、河边的小屋、地下的小酒馆。每一个地方都很安静,都有一张长椅,都有一个可以看月亮的角度。
池聿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游戏。
胡云卿想了想。“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很简单。方块就是方块,树就是树,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东西。你盖一栋房子,它就一直在那里,不会被拆掉,不会消失。”
池聿听懂了她没有说出来的话。在现实里,很多东西会消失。人会走,会沉默,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女朋友。但在这个方块世界里,那些被建造起来的、被命名过的、被标记过的——都在。
“云卿。”
“嗯?”
“你困了吗?”
“有一点。”
“那你睡吧。”
“不要。”
“为什么?”
“你挂了电话就会去写报告。然后写到天亮。然后明天又忘记吃早饭。”
池聿沉默了一下。她说得对。她确实会这样。“那怎么办?”
“你继续玩。我听着。”
“听着?”
“嗯。你挖矿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合成东西的声音。我听着这些声音睡。”
池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过。没有电话,没有声音,没有在深夜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好。”她说。
她继续在游戏里挖矿。铁镐敲击方块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去,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她听见胡云卿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偶尔翻个身,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池聿。”胡云卿忽然叫她,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光遇里等你的时候,也会这样。听着游戏里的风声,听着水声,听着你上线时的提示音。那些声音很好听。”
池聿停下挖矿的动作。她站在矿洞深处,周围是黑暗和那些在火光下闪烁的矿石。她忽然觉得,这个方块世界和她的显微镜下的世界,其实很像。都是微小的、被放大的、被仔细审视的。都是别人看不见的、只有自己知道的。
“云卿。”
“嗯?”
“你睡吧。我不挂电话。”
“真的?”
“真的。”
“那你说,明天还会陪我玩吗?”
池聿想了想。“如果你不嫌我菜的话。”
胡云卿笑了。那种笑很轻,很困,像一只正在合上翅膀的蝴蝶。“不嫌。你做什么都认真。认真就好看。”
池聿没有回答。她听见胡云卿的呼吸又变得绵长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她握着手机,坐在矿洞深处,听电话那头传来的、极轻极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北京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她的报告还停在第十七页,那组SNARE蛋白的动力学方程还没有写完。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着,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在这个三月的深夜,听一个人在她耳边安静地睡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胡云卿说过:“如果你在梦里迷路,就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永远指向光源。”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光源不一定在远方。有时候,它就在电话那头,在那些细碎的、被方块化的声音里,在一个人的呼吸声中。
池聿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她没有继续写报告,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她开始写一段新的引言,关于记忆的另一种形式——那些不依赖突触可塑性、不依赖钙离子信号、不依赖任何已知分子机制的记忆。那些被保存在画里的、被保存在输入法里的、被保存在一个从未卸载的游戏里的记忆。
她写道:“记忆的存储不仅仅发生在突触间隙。它还发生在我们与世界的每一次交互中,发生在我们为某个人保留的习惯里,发生在我们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里。这些记忆没有分子基础,无法用动力学方程描述,但它们真实存在,且同样持久。也许,这才是大脑最精妙的设计——不是那些可以被量化的机制,而是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她写完这段,停下,读了一遍。她知道这段不会出现在论文里。它太不科学了,太感性了,太像诗了。但她还是把它写了下来。写给自己。写给那些方块星星。写给电话那头正在安静睡着的人。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池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那串数字还在跳动。她没有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