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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画展   一 ...

  •   一

      颁奖典礼在斯德哥尔摩的音乐厅举行。十二月瑞典的夜很长,下午三点天就黑了,但音乐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透透。池聿坐在第二排,穿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淡蓝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很小的一枚珍珠耳钉。蔺诗芮坐在她右边,墨绿色的缎面长裙,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着,颈间是一条细细的银链。

      她们等的是“全球生命科学突破奖”的颁奖环节。这个奖项被称为“科学界的奥斯卡”,奖金高达三百万美元,表彰在生命科学领域做出重大突破的研究者。池聿和蔺诗芮因为突触囊泡超分辨成像技术,成为该奖项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第一组来自中国大陆的获奖团队。

      颁奖词念到她们的名字时,池聿的手指微微收紧。蔺诗芮转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紧张?”她低声问。池聿没有回答。她们站起来,沿着过道走向舞台。聚光灯打在她们身上,池聿的眼睛被晃得有些发花。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只看见蔺诗芮走在她前面半步,墨绿色的裙摆轻轻扫过地板,像一片在深秋夜里行走的叶子。

      舞台上,颁奖人递过奖牌和证书。池聿接过来,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蔺诗芮站在话筒前,代表团队发言。她的英语带着一点点京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冰水洗过。“这个奖不是给我们的,”她说,“是给那些在显微镜前度过无数个凌晨的人。给那些相信光的人。”

      台下响起掌声。池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绾发的白玉簪在水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们回到座位后,蔺诗芮把奖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的字。“献给那些照亮未知的人。”她轻声念出来,然后转头看池聿。“我们算吗?”

      池聿想了想。“算吧。”蔺诗芮笑了,把奖牌收进 velvet 的盒子里。“那就好。”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晚宴。池聿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窗边,看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夜。雪正在下,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天空中一点一点撕碎一张白纸。蔺诗芮走过来,递给她一碟小食。“三文鱼塔塔,你晚饭没怎么吃。”

      “不饿。”

      “紧张?”

      “不是紧张。是——”池聿顿了一下,找不出合适的词。蔺诗芮替她说了。“不真实?”池聿看着她。“你也觉得?”

      “嗯。”蔺诗芮靠在窗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我昨天半夜醒来,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们真的做到了吗?那个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夜、调了无数遍参数、失败了无数次的东西——真的值得这个世界鼓掌吗?”

      池聿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呢?”

      蔺诗芮想了想。“我觉得值得。”她转头看池聿,眼睛里有窗外雪光的倒影。“不是因为奖。是因为那些光点亮起来的时候,我知道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那种感觉——”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足够重的词。“那种感觉,比奖牌重。”

      池聿看着她的侧脸。白玉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把她的侧影衬得很安静,像一幅宋人小品。“蔺诗芮。”池聿叫她。

      “嗯?”

      “谢谢你。”

      蔺诗芮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国。谢谢你找我合作。谢谢你在科贸大厦的门厅里,告诉我我的对照组设计有问题。”

      蔺诗芮笑起来。那种笑很轻,像窗外的雪,落在水面上就化了。“你知道吗,”她说,“那天我也紧张。我在门厅里站了十分钟才敢进去。我怕你不理我。”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蔺诗芮想了一下,“很冷。像那种不会轻易让人靠近的人。”

      池聿没有说话。蔺诗芮继续说:“但我还是进去了。因为那篇论文写得实在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如果不去认识你,我会后悔很久。”

      她们站在窗边,香槟杯里的气泡一粒一粒往上升,在液面破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池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胡云卿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你看起来执着。执着的人值得被帮助。”那是水试炼的那个夏夜。那时候她十七岁,还不知道光有很多种。

      现在她知道了。

      二

      颁奖典礼后,她们在欧洲待了几天。蔺诗芮说难得出来,应该放松一下。池聿说好。她们去了斯德哥尔摩的老城,看了诺贝尔博物馆,在梅拉伦湖边走了很久。然后蔺诗芮提议去巴黎。“反正都出来了,”她说,“我想看一个画展。”

      “什么画展?”

      “一个朋友推荐的。在玛黑区的一个画廊,主题叫‘光的背面’。据说画家是个中国人。”

      池聿的脚步停了一瞬。“叫什么名字?”

      “胡云卿。你认识?”

      池聿沉默了几秒。“认识。很久以前的朋友。”

      蔺诗芮没有追问。她只是说:“那更应该去了。”

      三

      画展在玛黑区一条窄巷里。画廊的门面很小,但走进去很深,像一条被拉长的隧道。白色的墙壁上挂着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射灯,把画面照得温温润润。来看画展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在画前低声交谈。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巴黎十二月特有的那种清冷。

      池聿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画。是光。那些画里的光很奇怪。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另一种——像从很深的湖底透上来的,被水过滤过千万遍的,温柔的、安静的、几乎不会灼伤人的光。

      她在一幅画前站住了。

      那幅画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画的是霞谷的雪坡。两个很小的背影坐在雪地上,面朝落日。一个淡蓝色,一个紫灰色。背影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池聿看到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蔺诗芮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幅画。“这是光遇?”她轻声问。池聿点头。

      “你以前玩过?”

      “玩过。很久以前。”

      蔺诗芮没有继续问。她只是安静地站着,陪池聿看那幅画。过了很久,池聿才开口。“那个人,”她指着画上的紫灰色背影,“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蔺诗芮说:“嗯。”

      “她画了很多年。一直在画。”

      “画得很好。”蔺诗芮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光很难画。要调很多遍颜色。太亮了会刺眼,太暗了会闷。她找到的那个度——刚刚好。”

      池聿转头看她。蔺诗芮站在射灯的光晕里,墨绿色的毛衣被染成暖调的橄榄色。她正认真地看着那幅画,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实验室里分析一组数据。“你怎么懂这些?”池聿问。

      蔺诗芮笑了笑。“我本科的时候选修过艺术史。印象派的光色理论,考试还拿了A。”

      池聿也笑了。很轻的笑,像雪落在水面上。“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很多。”蔺诗芮老实地说,“不会做饭,不会开车,不会哄人开心。只会做实验和看画。”

      她们继续往里走。第二幅画是雨林。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画布上织了一张银色的网。树下站着一个人,很小的,几乎被雨幕遮住了。只看得见淡蓝色的短发和一小片斗篷的边缘。第三幅是暮土。冥龙在远处盘旋,废墟在暮色中沉默。一个紫灰色长发的背影站在废墟前,面朝那条永远不会停歇的龙。第四幅是云野。浮岛在云海中沉浮,石塔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个人并肩坐在塔顶,脚悬在空中,像两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鸟。

      池聿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场景。水试炼的终点,霞谷的第一次日落,时尚节空无一人的石墩,还有那些在遇境度过的、数不清的黄昏。她以为她忘了。但她没有。它们都在,在那些画里,在那些被油彩固定住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瞬间里。

      走到最后一幅画前,池聿停住了。

      那幅画很小,被挂在走廊尽头的一面白墙上,没有射灯,只有走廊的自然光从侧面照过来。画的是一个背影。淡蓝色短发,白大褂,站在镜头之外,面朝画外。她站在一片很暗的背景前,但画外有光——很亮的、很远的、像日出前地平线上第一道白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很细很亮的银线。画的右下角签着名字:胡云卿。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池聿凑近了才看清。

      “聿川是后来的名字。清辞是永远的备注。”

      池聿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蔺诗芮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走廊很安静,远处的展厅里偶尔传来低语声和脚步声,但这里像被隔开的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蔺诗芮轻声问。

      池聿点头。“她画了你很多年。”蔺诗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池聿又点头。

      蔺诗芮沉默了一下。“你想见她吗?”

      池聿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谢谢?好久不见?你画得很好?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就化了。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有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但池聿听见了。她抬起头。那个人从走廊的暗处走出来,先看见的是紫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比记忆中长了很多。然后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池聿的瞬间,停住了。

      是胡云卿。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她站在走廊的中间,离池聿大概五六步的距离,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

      她们对视。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池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看见胡云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的、更慢的、像湖底暗流一样的东西。然后胡云卿身后又走出一个人。短头发,圆脸,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她看见池聿和蔺诗芮,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胡云卿。

      “卿卿?”她轻声叫。

      司屿清。池聿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看过照片,在胡云卿的朋友圈里。真人比照片更安静,像一件被修复好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已经被耐心地填平,只留下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胡云卿没有回答司屿清。她只是看着池聿。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池聿觉得像过了很多年——胡云卿开口了。

      “你来了。”

      两个字。很轻,像虚拟世界里的雪。池聿看着她。她想起水试炼的那个夏夜,胡云卿用魔法桌子问她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她的语气也是这样的。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嗯。”池聿说,“我来了。”

      四

      司屿清先反应过来。她走上前,朝池聿伸出手。“你是池聿吧?我是司屿清。卿卿经常提到你。”池聿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和文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触感。“你好。”池聿说。然后她侧过身,介绍蔺诗芮。“这是我同事,蔺诗芮。”

      蔺诗芮和司屿清握手。“你好,久仰。”司屿清笑起来。“久仰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名人。”蔺诗芮也笑了。“久仰你会修瓷器。我在柏林的博物馆见过一件你修复的宋代青白瓷,修复报告写得很好。”

      司屿清愣了一下。“你看过我的修复报告?”

      “看过。那件瓷器的铭文拓片,我用在过一篇文章的插图里。”

      两个人在那里聊起了瓷器修复和生物成像的共通之处——都是把碎掉的东西拼回去,都是在黑暗中寻找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池聿和胡云卿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像两个被暂时搁置的音符。

      胡云卿忽然说:“出去走走?”

      池聿看着她。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是一个很小的庭院,种着一棵枫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好。”她说。

      她们走出玻璃门,站在庭院里。巴黎十二月的风很冷,但不刺骨,带着塞纳河上特有的湿润。胡云卿把咖啡杯放在石栏上,双手插进口袋里。“你剪头发了。”她说。

      “嗯。好几年了。”

      “很好看。”

      池聿没有说话。她站在胡云卿旁边,看着那棵枫树。她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像那幅画里,那个站在画外的人。

      “我看了你的新闻。”胡云卿说,“全球生命科学突破奖。很厉害。”

      “谢谢。”

      “那个奖——很难拿吧?”

      “嗯。”

      “蔺诗芮是你同事?”

      “是。也是合作者。”

      胡云卿沉默了一下。“她很好。”池聿转头看她。胡云卿没有看她,看着那棵枫树,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冷了。”

      池聿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云卿继续说:“不是说你冷不好。那是你的方式。只是——现在这样也很好。”她顿了顿,“你找到你的光了。
      ”
      池聿看着她的侧脸。紫灰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想起很多年前,胡云卿说过:“如果你在梦里迷路,就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永远指向光源。”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光不是用来拥有的。是用来照路的。而胡云卿,是第一个告诉她这件事的人。

      “云卿。”池聿叫她。

      “嗯?”

      “谢谢你。”

      胡云卿转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画了那些画。谢谢你记得那些东西。谢谢你在水试炼的那个晚上,愿意带一个陌生人过关。”

      胡云卿的眼睛忽然有些红。她低下头,看着石栏上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你知道吗,”她说,“我一直觉得,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串到你那里,也会是别人。总会有人带你过去的。”

      池聿想了想。“也许吧。但那个人不是你。”

      胡云卿抬起头看她。

      池聿继续说:“是你。是你带我过的水试炼。是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是你在霞谷的雪坡上给我弹吉他。是你。”她停了一下,“那些事情,不是你,就不会发生。”

      胡云卿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在巴黎十二月的冷风里,像两枚被修复好的瓷器上的裂痕——光可以透过去。

      五

      司屿清和蔺诗芮从画廊里走出来。她们已经聊完了瓷器修复和生物成像,现在在聊巴黎哪家面包店的可颂最好吃。司屿清说玛黑区有一家,蔺诗芮说她知道那家,转角第二个路口。她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自然地接住对方的话,自然地填补对话里的空白。

      胡云卿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你看她们。”她对池聿说。

      池聿也看着。蔺诗芮正在比划那家面包店的位置,司屿清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们很像。”池聿说。

      “像什么?”

      “像——”池聿想了想,“像两件被拼好的瓷器。裂痕不一样,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刚好合得上。”

      胡云卿看着她。这句话很池聿。冷的,远的,但准确得像一枚针。“那你和我呢?”胡云卿问。

      池聿沉默了一下。“我们不是瓷器。”她说。

      “那我们是什么?”

      池聿想了很久。久到胡云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我们是水试炼里的浮冰。漂了很久,隔了很远。但水的下面,是连在一起的。”

      胡云卿站在巴黎十二月的冷风里,看着池聿淡蓝色的短发、黑色的西装外套、耳朵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比任何一幅画都更像画。因为画可以修改,可以覆盖,可以重来。但这一刻不是。这一刻是真实的。真实到她知道,她们不会再回到从前了。但也真实到她知道,不需要回到从前了。

      六

      后来她们一起去吃了晚饭。在玛黑区一家很小的小酒馆,蔺诗芮推荐的。可颂确实好吃,池聿吃了两个,胡云卿笑她。“你以前不吃这么多。”

      “以前是以前。”

      司屿清给每个人倒了红酒。酒很好,是那种不贵但很温和的,像这间小酒馆里暖黄色的灯光。她们聊了很多。蔺诗芮讲实验室的趣事,讲那台总是出bug的显微镜,讲池聿在凌晨三点对着数据发脾气的样子。池聿说她没有发脾气,只是声音大了点。蔺诗芮说那就是发脾气。胡云卿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司屿清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可颂,偶尔帮她添酒。

      没有人提过去。没有人提水试炼,没有人提霞谷的日落,没有人提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没有回应的沉默。那些东西都在,在这张桌子下面,在酒杯的倒影里,在每一个人偶尔走神的瞬间。但没有人把它们翻出来。因为它们太重了。重到不适合出现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温暖的、可颂很好吃的夜晚。

      酒过三巡,蔺诗芮忽然说:“你知道吗,池聿的手机壁纸一直是光遇的截图。”

      池聿的叉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上次你让我帮你找照片的时候。”蔺诗芮说,语气很坦然,“霞谷的雪坡,两个人的背影。”

      胡云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司屿清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池聿放下叉子,看着蔺诗芮。“你不介意?”

      蔺诗芮想了想。“介意什么?那是你的过去。过去不需要我介意。”她顿了顿,“而且那幅截图很好看。光调得很好。”

      胡云卿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像虚拟世界里的雪,落在水面上就化了。“你知道吗,”她对蔺诗芮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说什么?”

      “说那幅截图光调得很好。”

      蔺诗芮认真地说:“本来就是。那个角度的霞谷,日落的光是斜着照过来的。如果直接画会很平,但你用了冷色调做底,再叠暖色的光。这样雪地看起来才有厚度。”

      胡云卿看着她。“你也学过画画?”

      “选修过艺术史。印象派的光色理论,考试拿了A。”

      “那幅画——”胡云卿顿了一下,“你觉得哪里可以更好?”

      蔺诗芮想了想。“雪地上的脚印。太整齐了。人走路的时候,脚印不会那么规律。会深一脚浅一脚,会偶尔滑一下。那些不完美的地方,才是真的。”

      胡云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说得对。我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一点。”

      蔺诗芮笑了。“因为你不是来找我画画的。你是来找我吃饭的。”

      那天晚上,她们在酒馆门口告别。巴黎的夜很冷了,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司屿清和蔺诗芮在交换联系方式,说下次一起去那家面包店。池聿和胡云卿站在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

      “以后还画吗?”池聿问。

      “画。”

      “画什么?”

      胡云卿想了想。“画地铁。开往春天的。”

      池聿看着她。“还听那首曲子?”

      “偶尔。”

      池聿沉默了一下。“云卿。”

      “嗯?”

      “那幅画。那幅很小的,画我背影的。”

      “嗯。”

      “谢谢。”

      胡云卿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池聿淡蓝色的短发上,把那些冷色调的头发染成暖调的、像霞谷雪地一样的颜色。“池聿。”她说。

      “嗯?”

      “你的地铁到站了吗?”

      池聿想了想。她想起斯德哥尔摩的雪,想起实验室凌晨三点的光,想起蔺诗芮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想起那枚全球生命科学突破奖奖牌背面刻的字——献给那些照亮未知的人。“到了。”她说。

      胡云卿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真,像瓷器上一条被光穿透的裂痕。“那就好。”

      七

      她们在路口分开。司屿清挽着胡云卿的胳膊往左走,池聿和蔺诗芮往右走。巴黎的街道很窄,两边的建筑把天空切成一条深蓝色的河流。蔺诗芮走得很慢,池聿就陪她慢。

      “你还好吗?”蔺诗芮问。

      “还好。”

      “她画得很好。”

      “嗯。”

      “你也画得很好。”蔺诗芮说。

      池聿愣了一下。“我不会画画。”

      蔺诗芮笑了。“不是那种画。是你把那些光点记在脑子里的方式。那些突触囊泡释放的瞬间,那些在显微镜下亮起来又熄灭的光——你把它们记住了,然后变成了论文,变成了技术,变成了可以改变世界的东西。那也是画画。只是用的不是颜料,是数据。”

      池聿停下脚步。她站在巴黎的窄巷里,看着蔺诗芮。蔺诗芮也停下来,转头看她。“怎么了?”

      “蔺诗芮。”

      “嗯?”

      “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像诗。”

      蔺诗芮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选修过艺术史。”

      池聿笑了。那种笑很轻,但很真。蔺诗芮也笑了。她们继续走。巷子的尽头是一条稍宽的路,路灯把路面照得很亮。远处有地铁的声音,从地底传来,闷闷的,像某种心跳。

      池聿忽然想起胡云卿问她的那个问题:“你的地铁到站了吗?”她回答了。但她在想另一个问题——地铁到站之后呢?是下车,还是继续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她走在这条窄巷里,身边是蔺诗芮,前面是亮着的路灯。这就够了。

      八

      那天晚上,池聿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胡云卿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可颂好吃吗?”

      池聿回复:“好吃。”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胡云卿又发来一条:“池聿,我以后不会再画你了。”
      池聿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不是因为不想画。是因为画了很多年,终于画完了。不是画完了你,是画完了那些年。”

      池聿打字:“我懂的。”

      胡云卿说:“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看了那些画。谢谢你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就不会发生。”

      池聿说:“那是真的。”

      “我知道。”胡云卿说,“所以谢谢你。”

      池聿看着这行字。她想起水试炼的那个夏夜,胡云卿用魔法桌子问她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她十七岁,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会改变她的一生。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辞别。有些相遇是——你遇到一个人,她带你走过一段路,然后你们分开。你以为那只是水试炼里的一个关卡,过了就过了。但后来你发现,那段路一直在。在你每一次迷茫的时候,在你每一次需要光的时候,它都会亮起来。像输入法里那个永远第一个跳出来的字。像手机壁纸上那张永远不会被替换的截图。像巴黎十二月的夜里,一个紫灰色长发的人站在路灯下,对你说:“你的地铁到站了吗?”

      池聿回复:“到站了。但我会继续坐。”

      胡云卿问:“为什么?”

      池聿想了想,打下一行字。那是她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因为下一站,可能还会遇到想见的人。”

      发送。

      胡云卿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池聿以为她已经睡了。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那祝你一路顺风。”

      池聿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巴黎的夜还很深。但她知道,天亮之后,她会和蔺诗芮一起去那家面包店,买新鲜出炉的可颂,然后去机场,飞回北京,回到实验室,回到那些在显微镜下亮起来又熄灭的光点里。那是她的路。她会继续走。

      池聿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巴黎的夜还很深。但她知道,天亮之后,她会和蔺诗芮一起去那家面包店,买新鲜出炉的可颂,然后去机场,飞回北京,回到实验室,回到那些在显微镜下亮起来又熄灭的光点里。那是她的路。她会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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