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药》言许七深

46、运动会 温

　　温渊站在台阶下方，手里那本积分册被他卷成筒状，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
　　他说完“积分全校第一就组织露营”之后，方颂几乎是立刻接的话：“那必须去！就去元总家新开的那个农家乐！”
　　话音还没落稳，温渊就抬眼看了过来：“第一都还没拿，就想着怎么花我钱了？”
　　方颂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张了张：“那先拿第一再说。”
　　温渊把积分册往外套口袋里一塞：“下午四百米和接力，明天还有跳高和八百米，能拿多少分就拿多少分。拿不到第一，露营改成操场拉练。”他说完转身往操场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方颂坐在那里安静了一瞬，转过来重新算了一下。
　　秋期许坐在座位的边缘，日光从侧面落下来，他看到方颂低头掰着手指，嘴里默念着数字，像在列一道不算复杂但需要精确的算式。方颂算完之后抬头问元出：“我们现在多少分来着？第几名？”
　　元出翻了一下手机：“上午42分，杨繁言跳高第四加了4分，总分46，目前排第四。”
　　方颂皱了皱眉：“第四？差第一多少？”
　　元出说：“差5分。”
　　方颂安静了两秒，像是在重新评估形势，日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外套的肩线照出一道浅金色的边缘。
　　后排的周朗探过头来：“那还能追上吗？”
　　方颂说：“能，下午四百米和接力，明天还有跳远和八百米，只要四项都能拿前两名，就能超。”
　　他说完之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元出身上：“你下午四百米决赛，能拿前三吗？”
　　元出想了想：“能。”
　　方颂又看向杨繁言：“你明天跳远能拿分吗？”
　　杨繁言说：“能。”
　　方颂点了点头：“那后天还有八百米——”他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在排明天的安排，又把话收住了，“先把今天下午的拿下再说。”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日光落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像一层铺开的薄纱。
　　秋期许听到方颂的算分，听到那句“差5分”在风里落下来，又听到方颂说“先把今天下午的拿下再说”，声音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像一层被风削薄了的东西。
　　秋期许没有参与那些讨论，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日光从侧面持续地落在他的膝盖和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搭在膝盖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指节侧面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感觉到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上，那道一直安静存在的距离动了一下，那个人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去，换了一个坐姿，朝他的方向侧过来一些。
　　夏久深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过来，不大，刚好够他听到：“你刚才在跑道那边说的话，我到现在还在想。”
　　秋期许没有转头：“哪句？”
　　夏久深说：“你说那水是给你男朋友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说给秋期许一个人听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那道座椅的靠背照成亮白色。
　　秋期许沉默了一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夏久深也正看着他，手搭在膝盖上，坐姿比刚才更放松一些，但目光没有移开。
　　秋期许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你想了一整个下午。”
　　夏久深说：“没有，我只想了一百次。”
　　秋期许没有接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朝夏久深的方向偏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像一道不需要解释的信号。
　　夏久深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去碰那只手，但他把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朝秋期许的方向偏了差不多的角度，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椅上方保持着平行的距离，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日光落在它们之间的空隙里。
　　风从操场方向穿过来，在座椅之间的空隙里穿行，穿过那道亮白色的空椅，在他们手指之间的那道距离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流动了。
　　秋期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你跑完之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久深说：“没有。”秋期许说：“那你刚才喘了很久。”
　　夏久深说：“那是紧张的。”
　　秋期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夏久深看着他：“怕你跑完就不认了。”
　　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空椅的椅面上，把塑料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像一个正在被光线缓慢填满的形状。
　　秋期许转回去，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仍然放在那道距离的边缘，和夏久深的手指尖保持着一掌宽的间隔。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指尖外侧的轮廓同时照亮，像一道还没有被触碰的边界。
　　方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四百米决赛两点半，童诗接力三点半，别迟到。”
　　童雅诗收起看两人的眼睛：“知道。”
　　日光落在秋期许的侧脸上。
　　夏久深坐在那道距离的另一侧，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动作轻得像一道落回原位的影子，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仍然落在秋期许侧脸上。
　　过了片刻，秋期许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一天，后天还有八百米。”
　　夏久深说：“嗯。”
　　秋期许说：“还差5分，能追。”
　　夏久深说：“能。”
　　两个字在风里落下来，轻得像不需要被反复确认的东西。
　　秋期许感觉到日光在继续移动，从他手背的边缘滑向指根的方向，在他皮肤的纹理上铺展开来，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填满的空白区域。
　　他坐在那道距离的边缘，感觉到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上，那道气息在日光里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道不需要被触碰的边界，在风的穿行里保持着它自己的形状。
　　方颂和元出的讨论在几排座位之外继续着，声音被风带过来又带过去。
　　秋期许没有侧过头去看，但他知道那道距离在日光里保持着，和刚才一样，和上午一样，从他们回到座位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风从跑道方向穿过来，穿过座椅之间的空隙，在校旗边缘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向前流动了，把日光和草叶的气味一起带向下午更明亮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