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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你笑我 ...

  •   《人间白》第十一幕第一次。
      周成旭在开拍前走了两次调度,然后坐到监视器后面,朝场务点了点头。摄影机对准了布景深处那道半掩的木门,光从侧窗斜斜地透进来,在门前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道窄而长的光带,像是一条被时间放慢了流速的浅河。
      沈人间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已经磨得有些发亮。她把碗放在架子上,然后弯下腰整理柜门内侧的药材包。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日常里找到了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秩序。光线从侧窗落在她的肩头,把蓝布褂子的布料纹路照得分明,像是给那个安静的动作加了一层不会被注意到、但确实存在的注脚。
      白槿从院子里走进来。她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她已经习惯了在进门之前先把力卸掉。她站在门口看了沈人间的背影片刻,目光落在她弯腰整理药材包的那只手上,然后开口:“冬天的药快不够了,明天我去镇上再进一批。”
      沈人间直起身来,转头看了她一眼:“我跟你去。”
      “你留在店里吧。”白槿走过来,在柜台外侧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把袖口卷了两圈,“院子里的药材还要晒,你走了没人看。”
      沈人间没有接话,但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柜门关好了。她关柜门的动作比平时稍慢一些,像是在关门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决定,然后抬眼看向白槿:“那你去的时候,帮我带一包红花回来。”
      “家里红花应该还有。”
      “上次用的那包不太对。”沈人间说,“颜色偏暗,像是陈了一年的货。”
      白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坐在矮凳上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一些:“那你明天把空的那张单子写给我,我照着去买。”
      “写好了。”沈人间说着,从柜台内侧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隔着一张柜台的宽度递了过去。
      白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用毛笔写着几味药名,字迹端正清秀,不像是一个药铺帮工随手记的备货清单,更像是一张被认真对待过的、提前写好等待拿起的单子。白槿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袖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人间:“字练过了。”
      “没有。”
      “去年你写的‘黄’字还缺一笔。”
      沈人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水面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原状:“今年补上了。”白槿坐在矮凳上看着柜台后面的人,没有继续说什么,但她把袖口那张纸往里放了放,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在自己口袋里。
      这段戏的台词没有留在纸面上太多的余白。周成旭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节奏在台词之间自然延续,像是在同一段背景音乐里各自走着自己的节拍,但又恰好会在某些句尾短暂地交织一下。他的手放在对讲机上,从头到尾没有拿起来。
      沈人间在白槿走出柜台准备离开的时候,隔着几步的距离叫了她一声:“白槿。”
      白槿停下来侧过身看她。
      “红花买回来之后,我先看一遍再收进柜子里。”沈人间说,“你别又自己放进去了。”
      白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好。”
      她转身往院子走去,木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细短的声响。沈人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站在侧窗漏进来的光带边缘,一只手搭在柜台的边沿上,手指停在那里维持了几秒,像是在等某个判断在落地前确认自己的形状。然后她转身把柜台上那只粗瓷碗重新拿起来,放到了水盆里。
      周成旭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沈人间转身的背影,她垂手放碗的动作刚好落在那道光带的末端,像是被光切成了两个半拍。他等到那道背影完全离开柜台之后才拿起对讲机:“过。”
      布景里的工作人员开始走动,收线的收线、归位的归位。江听晚站在水盆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放进去的粗瓷碗在水里慢慢沉到底,碗沿边缘的水痕正在一点一点被清水覆盖。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抬头看向门口方向。
      徐知遂正站在木门外侧,隔着门缝的光看着她,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缝隙对视了一拍,随后快速分开,没继续下去。
      徐知遂清了清嗓子,走向监视器后面,周成旭正在剧本上写写画画些什么东西,眉头拧成一团,不知道是对什么不满意,见她走过来,头也没抬:“坐一边去,别吵我。”
      “怎么了?”平日里见惯了周成旭胸有成竹的模样,难得看见他这幅模样,徐知遂有点意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周成旭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的更深了:“你最近是不是很高兴?”
      徐知遂一愣,看看四周,随后压低声音:“……有这么明显吗?”
      “何止。”周成旭一脸严肃,“你也是个老演员了,难道还不懂不要把戏外情绪带入戏内的这个道理吗?都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要我教你?”
      徐知遂:?
      她快速回想了一下今天演戏的状态,除去她和江听晚的对手戏,今天的戏份不是什么很欢快的戏,但她除了状态好一点,别的也没有什么吧?
      确认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之后,她一下就硬气了起来:“怎么?我今天又干什么了?”
      周成旭叹息一声:“你心情好的时候状态特别好,状态一好起来,其他人还要不要跟你对戏啦?”
      话音落下,徐知遂一愣,下意识开始思考周成旭说的这段话,果真在自己脑海里找到了当时刚对完戏对手演员那生无可恋的表情。
      徐知遂站在监视器旁边,脑子里把周成旭那句“状态一好起来,其他人还要不要跟你对戏啦”过了两遍,然后慢慢转头看了一眼布景方向——刚才跟她搭戏的那位配角演员正坐在休息区喝水,脸上还残留着一种介于“我刚被碾压过”和“我习惯了”之间的微妙表情。她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周成旭:“……我没有故意压着对方演。”
      “我知道你没有故意。”周成旭说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但你现在整个人的节奏比以前快了半拍。以前你演白槿的时候是收着的,最近那半拍一快,跟你搭戏的人就容易被甩在后面。”
      徐知遂没有反驳。她想了想,今天下午那场对手戏,她确实在台词间隙里比往常少了半秒的等待,对方接台词的时候明显匆忙了一些。那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变化,不是表演上的调整,而是她整个人的状态在戏内被带快了一点点。
      周成旭看着她沉默思索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不是说你演得不好。你演得很好,但这部戏不是只靠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你状态好的时候,也要给对手留出能接住你的空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每次状态特别好的时候都会忘。”
      徐知遂靠在旁边的道具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想起刚认识周成旭那会儿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刚拍完第一部文艺片,状态正热,拍第二部的时候被周成旭拉到监视器旁边说了一句“你自己跑得太快了,后面的人跟不上”。她当时不太服气,但后来重看回放的时候发现确实如此。
      “我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就好。”周成旭重新拿起笔,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什么,“明天那场群戏,你收一收。别让你的节奏把别人的节奏带偏了。”
      徐知遂应了一声。她转身往布景外走的时候路过休息区,那个刚刚跟她搭完对手戏的配角演员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徐知遂在她面前停下来,语气比平时放轻了一些:“刚才那场戏,我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在戏外主动提这件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确实有一点,没事的,徐老师,您演的很好。”
      徐知遂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明天群戏我会注意,抱歉。”
      她说完继续往休息室方向走,经过走廊转弯的时候看见江听晚正站在墙角处,她靠着一根柱子,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徐知遂在她面前站定:“你听到了?”
      “嗯。”江听晚喝了一口水,“周导说你最近状态好得让别人跟不上了。”
      “他说话从来直来直去,还什么都喜欢跟你说。”
      “他说得对。”江听晚放下水杯,看着她的眼睛,“你最近那几场戏,确实比之前更锐了一些。白槿这个角色前面是收着的,但你这几场好像比剧本里写的更往前推了一小段。”
      徐知遂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拍摄,确实有一两场戏她把白槿的节奏往前带了一些,不是剧本里写好的方式,而是她自己的理解。那些调整在单场戏里看起来不太明显,但如果放在整段的序列里,可能会让对手的节奏出现偏差。
      “我没注意到。”她说。
      “因为你自己在状态里的时候,是不太会注意到别人的。”江听晚说着,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二搭那会儿有一次我状态特别好,跟你对戏的时候我自己觉得很顺,后来你跟我说,那场戏我快了半拍。”
      徐知遂想起来了。确实有过这么一次——拍《夜航船》的时候江听晚有一场戏状态极佳,走完一遍之后徐知遂跟她说“节奏再慢半拍”,她当时调整了一下,第二遍就对了。
      “你现在也变成我了。”江听晚说着,弯了一下嘴角。
      徐知遂看着她,在走廊暖白色的灯光里她的轮廓被照得清晰而柔和,端水杯的姿势松弛自然,像是站在这里就是一件她很习惯做的事。她伸手把江听晚手里的水杯拿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她手里:“那你会提醒我吗?江老师。”
      “会。”
      “那你帮我看着,明天群戏我要慢半拍。”
      江听晚接过水杯:“那我要是看漏了呢?”
      “那就看我。”徐知遂说,“你要是觉得我快了,就做一个动作给我看。”
      “什么动作?”
      徐知遂想了想:“你捏一下右手袖口就行。我看到了就会收。”
      江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袖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行。那要是你没看到呢?”
      “我会看到。”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暮色正从深蓝过渡到暗紫,在走廊尽头的地面上铺开最后一道余晖。江听晚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那明天我帮你看着。”
      徐知遂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身影,忽然想到周成旭刚才说她状态太好了容易带偏别人,但刚才江听晚站在这里端着水杯跟她说“我帮你看着”的时候,她那半拍快的节奏好像又退回了原本的幅度里。
      她伸手在江听晚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江听晚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在走廊转弯的时候隔着两步的距离看见徐知遂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扶门,但最终只是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江听晚看着那个悬在半空又收回去的动作,低头弯了一下嘴角,继续跟了上去。
      “徐老师,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最近因为什么这么开心?”
      徐知遂的脸突然红了。
      徐知遂被那句“徐老师”叫得脚步一顿。她转过头来看着江听晚,走廊的暮色从尽头铺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偏暖的暗调。江听晚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又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像是那句话她已经想了一会儿了,只是刚好选在了这个转角落下来。
      “我没有特别开心。”徐知遂说。
      “你刚才跟周导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那是光线问题。”
      “你走在前面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是急着回休息室喝水。”
      江听晚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但她走过来的步伐带着一种“我已经确认了”的从容,在徐知遂面前站定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好,那你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那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徐知遂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透着细碎光亮的眼睛,发现自己正在被绕进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开的圈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走廊尽头的光正好在那时候又暗了一度,把她耳根那一层薄薄的红意照得无法忽视。她放弃了辩解,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你先进去。”
      江听晚依言先迈了一步走进休息室,然后她在门内站住了。
      周成旭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整个人姿态松弛,脸上挂着一个和她刚才在监视器后面那副“皱眉写剧本”的表情完全不同的笑容。他看见江听晚推门进来,又看见跟在她身后、耳根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退干净的红的徐知遂,笑意更深了。
      江听晚在看清那张笑脸的一瞬间,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退到了徐知遂身侧略后一点的位置,像是误入了一个她还没判断出风向的场合。徐知遂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周成旭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们啊。”周成旭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我刚刚跟黎钰雪打了通电话,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徐知遂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求婚成功了。”周成旭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徐知遂身上,“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还是我从黎钰雪那里听说的。”
      徐知遂沉默了两秒,像是正在大脑里快速检索“黎钰雪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和“周成旭为什么会有黎钰雪的电话”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关联。在她整理好答案之前,周成旭已经继续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特有的、不带客套的直接:“所以我想了一路,决定来争取一个名额。”
      “什么名额?”
      “婚礼司仪。”周成旭说着,靠进沙发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而笃定,像是在跟他谈一个已经做过充分背调的项目,“我给你拍了这么多年戏,也合作过这么多次了,见证你们俩从认识到现在,我觉得我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上。”
      徐知遂站在门口,看着周成旭脸上那副“我已经想好了”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导演,不是司仪。”
      “我可以转型。”
      “你转型之前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司仪证。”
      “那东西需要证?”
      徐知遂看着他,试图在脑子里找到一句既能拒绝他又不让他觉得被冒犯的话。她还没想好措辞,周成旭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她身后的江听晚,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家可能是她做主”的预判:“小江,你觉得呢?”
      江听晚原本站在徐知遂身后,听到自己被点名,握着门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看了看徐知遂的背影,又看了看周成旭那张带着笑的脸,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不太好撤退的位置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我觉得,周导当司仪的话,应该会挺有经验的。”
      “你看。”周成旭朝徐知遂挑了挑眉,像是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确认,“小江都说了。”
      徐知遂转过头来看江听晚,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知不知道你答应了什么”的意味。江听晚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小到只有徐知遂能看清,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周成旭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给你们写一份司仪稿,保证跟拍戏的时候不一样。”他走到门口经过徐知遂身边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转型’的表情可以收起来了,我又不会在台上讲你拍戏NG的事。”
      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徐知遂站在门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江听晚:“你答应他了。”
      “他问我了。”
      “你可以说‘再考虑一下’。”
      “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要是说不合适,他可能会当场写一份司仪稿出来。”江听晚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周成旭留下的那杯茶看了看,“他说得也对,他确实见证了从认识到现在的全过程。”
      徐知遂走到她旁边坐下,侧过头看着她:“那你真的不介意他在台上说话?”
      “只要他不说你在医院敷面膜的事,我就还好。”
      徐知遂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片场敷过面膜,而且那次正好被周成旭路过看见了。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他要是说漏了呢?”
      “那就当是婚礼助兴节目了。”江听晚说着,把周成旭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推到桌子另一边,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她,“不过,他真的没有司仪证?”
      “……没有。”
      “那他要是在台上念错词了怎么办?”
      “那就让他即兴发挥。”
      江听晚低头笑了一声。休息室的灯光暖白而安静,把两个人相邻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像是两株在同一片光里慢慢伸展的植物,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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