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60章 杀青 ...
-
《夜航船》的拍摄渐渐进入高潮,这也意味着江听晚即将迎来杀青,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有的只有对没法名正言顺来片场见徐知遂的遗憾以及对徐知遂所说的再等她一天的期待。
这就导致,哪怕今天拍的是阿潮遭遇海难,濒临死亡之时的镜头,江听晚脸上依旧带着一抹淡笑,看上去心情很好。
黎钰雪看的直皱眉头,她下意识想要调侃徐知遂,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徐知遂也是一脸微笑,两个人跟触发了什么共识一样,奇奇怪怪的。
难道说?是她记错了?今天其实要拍的是暧昧戏,而不是阿潮海难?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有这种可能,黎钰雪吓的立马开始翻剧本,确定自己在暧昧的那段戏上已经划过叉,而海难这段打了个勾,标注的时间也是今天后才松了口气。
“我说,你们两位这是在干嘛?”确定完自己没有记忆错乱的黎钰雪一下硬气起来,“一个个都在笑什么呢?莫名其妙的。”
徐知遂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跟你这种单身的说不清楚。”
休息时间,黎钰雪周围一般只有她自己,所以徐知遂说起话来很是随意,更何况她其实并不介意被别人知道她和江听晚的关系,本身就没那么注重。
至于江听晚,她和徐知遂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早就觉得无所谓了,更别说她还有个前脚表完白,后脚就说要再等等给一个正式仪式的案底了,唯一担心的可能就只有自己的事业会不会受到影响。
于是就出现了黎钰雪听完徐知遂这话后下意识转头看向江听晚,结果对方不仅不为所动,还避开她的视线。
黎钰雪顿时傻眼:“你们两个?”
徐知遂笑的更开心了:“怎么了?单身狗。”
“你这么嚣张?”黎钰雪跟她大眼瞪小眼片刻,十分不解,“人家答应你了吗你就在我面前晃悠?!”
这倒是戳中徐知遂的痛点了,她被黎钰雪这句噎了一下,不由得想起自己今天准备干什么,下意识看向江听晚。
她今天要干什么,在两人之间已经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很显然,江听晚和她想到了同一件事,耳廓不知不觉染上了红晕,而这恰恰成了支撑黎钰雪继续跟徐知遂激情互怼的证据,单身这么多年,她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眼就看穿了真相,当即批判道:“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不是还没答应你吗?得瑟什么呢?”
徐知遂:……
获得最终胜利的黎钰雪喜笑颜开:“走吧,拍完今天听晚就杀青了,到时候有的你郁闷的……你们两个真搞到一起去了?准备地下恋还是光明正大公开?我记得不是……”
这一连串的问题说出来,听得徐知遂头都大了,连忙伸手打断她:“打住,你都想到哪去了?先干活。”
黎钰雪还想说什么,结果徐知遂立马拽着江听晚往片场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黎钰雪:……
这个狗女人!
《夜航船》第十二幕第一次。
在和阿潮分别后的第一百天,沈星终于和陈屿解除了婚约。
她脸上带着笑,第一时间就想发动家族去找阿潮,那个虽然只相处了七天,却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女人。
她总觉得,阿潮身上有无穷无尽的秘密,身边像是萦绕着一层迷雾,令人看不透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去探寻真相。
只是从那天被沈家接走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阿潮,也没有听说过对方的一点信息,她曾经试过在航海的圈子里打听对方,结果除了知道她是圈子里著名的航海家以外,别的消息也无法打听到。
她甚至连阿潮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沈星垂头丧气地从海边回到沈宅,沈宅管家站在门口,看见她,直直迎了上来:“大小姐。”
沈星点头回应,便又迈步朝着房间走去,管家在她身后,突然开口:“您前些时候让人找的救命恩人,有消息了。”
这句话果然留住即将离开的沈星,她退回原地,目光投向管家:“说。”
“具体的消息,我们还不知道,但……”管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老爷特地给您找到了一位和她有过联系的航海家,已经请来了,他说他有消息。”
沈星沉默片刻,心中突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带我去见他。”
一路走去,明明是人生中这二十几年走了无数次的一条路,可不知为何,沈星却觉得这条路比以往都要长得多,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是越来越强。
航海家是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脸上的胡茬不太明显,并不是以为的那种潦草,相反,他看上去很是儒雅,见到沈星,礼貌地打了招呼:“大小姐好。”
沈星依旧点头回应,下一秒便直入主题:“听说你认识阿潮,手上还有她最近的消息?”
提到阿潮,男人面露难色:“我听说她是您的救命恩人,沈家也一直在找她想要予以重谢,我的确有她的消息,但您也知道,她是个大忙人,成天漂泊在海上,得到消息也很难的,所以……”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个字——钱。
沈星了然,挥了挥手,管家立马提出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个金手镯,分量不小。
男人立马喜笑颜开,刚想伸手接过去,沈星便冷下脸来:“我不会赖账,但你需要给出我认为符合这个价值的情报。”管家也跟着她的话语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戒备的神情。
男人眼角跳了跳,又看了看沈星,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那很抱歉了,您可能找不到救命恩人了。”
见沈星一脸疑惑,他叹息一声,从兜里拿出一份报纸递了过去,补充道:“前两天,听圈子里的人说她出海难了,我还不信,结果今天连报纸都登上了,这真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只因为沈星在听了这段话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沈星没有接那份报纸。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报纸头版上印着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一艘断裂的桅杆斜斜地插在海面上,周围是翻涌的灰白色浪花,标题写着“知名航海家阿潮于近日遭遇海难,目前生死未卜”。她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站在旁边的管家和那位航海家都开始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然后她伸手,把报纸接了过来。
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不真切的凉意。纸是干的,印刷油墨的味道还隐约可闻,但那些字落在眼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的、晃动的,每一个笔画都在往下沉,沉到她伸手也捞不起来的地方。
“生死未卜。”她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航海家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管家往前走了半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大小姐……您先别太着急,生死未卜就是说还有希望,或许她只是漂流到什么地方了,过两天就有人找到她了。”
沈星没有接话。她把报纸折好,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握在手里,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她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是唇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把报纸放在书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端正,脊背挺直,整个人看起来冷静而克制。
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四个字。生死未卜。
她想起阿潮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那天傍晚,她们站在码头上,海风把阿潮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用手拨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对沈星说:“我后天出海,这条航线要跑两个月,回来之后我去找你。”
沈星当时说:“好。”
阿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只是伸手在沈星肩头拍了拍,像往常那样,带着点随意的、懒散的亲昵:“走了,别送了,风大。”
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在码头长长延伸的木板路上被夕阳拉得很细很长,海鸟从头顶掠过,她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像是对着整片海说再见。
“卡——”黎钰雪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徐老师,这条情绪够了,停一下。”
徐知遂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手指还保持着交叠放在桌面上的姿势,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景色,但那扇窗外只有摄影棚的灰白色幕布和几盏未开的灯。
黎钰雪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剧本放在桌上,轻声说:“下一场是阿潮海难前的镜头,江听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徐知遂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把那份道具报纸放回桌上,转身往另一个布景走去。
海难前的阿潮站在船头。海风从四面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又聚拢,她扶着船舷,看着远处翻涌的、灰蓝色的海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她第一次出海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片海从来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人。她在这条船上渡过了前半生,见过风暴、见过海雾、见过日出时整片海面被染成碎金的样子,也见过夜里浪头像黑色的山一样压过来。她爱这片海,也被这片海追赶了一辈子。
今天终于不用再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攥着一根红绳,是她出海前一天在码头上从一个老妇人手里买的。老妇人对她说:“戴着它,海神保佑平安。”她当时笑了笑,付了钱,把那根红绳系在了手腕上。
现在那根红绳还在。绳结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像是跟着她走了很远的路。
阿潮把它解下来,攥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海面上开始起浪了,灰色的云层从地平线那边压过来,风里带着咸湿的、暴风雨前的泥土味。她站直了身体,把红绳随手抛了出去——那根细细的红色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被浪花吞没,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那条红绳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不是那种疼痛的空,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的空。
她往船舷边缘走了一步。风更大了,船身开始摇晃,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听见身后隐约有人喊她的名字,但那个声音被风撕碎了,传到耳边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她没有回头。
她想起沈星。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码头上目送她远走的背影。想起她走之前沈星对她说“好”时的语气——平稳的,克制的,像是已经把千言万语都收进了那一个字里。
她本来想回来的。她本来想走完这条航线就回去找她,告诉她那些在船上想了很久的话。
但海没有给她时间。
阿潮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铅灰色的光,像是某个被合上的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缕光亮。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特写镜头里几乎捕捉不到,但江听晚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在笑——这一辈子,她跑了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片海,却只有一个人让她想停下来。可她停不下来的那天,那个人刚好在等她。
她闭上眼,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船身猛地倾斜了一下,浪头从船舷一侧翻上来,铺天盖地的咸水把她整个人卷了进去。
她在最后的那一刻想——也好。至少在那个人心里,她永远停在那片码头上了。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拨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走了,别送了,风大”。
那个画面就够了。
“过。”黎钰雪的声音响起。
江听晚从水槽里被拉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她咳了两声,把呛进喉咙的水吐出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抬头看见徐知遂站在水槽旁边,手里端着杯热水,正看着她。
她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徐知遂没有走过来,只是把水杯放在旁边的道具桌上,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江听晚看了两秒,看懂了。
——“杀青快乐。”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裹紧毛巾朝休息室走去。身后的布景还湿漉漉的,道具船在灯光下泛着水光,黎钰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跟摄影师确认下一条的机位。
海已经吞没了阿潮,但沈星还在岸上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