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55章 我教的 ...
-
在经过多日的坎坷历程后,停拍已久的《夜航船》终于恢复了正常拍摄。
沈星坐在甲板上,一旁是劫后余生的阿潮,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浑身向下滴着水,身上披着一件沈星刚丢过来的毛巾。
“怎么掉进海里了?”沈星看着阿潮那支离破碎的背影,欲言又止,半晌,将原先的话替换成了另一句,“下次小心一点,我要是再迟一点发现,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阿潮转过头,一脸麻木,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不知道是不是沈星的错觉,她甚至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绝望。
沈星一惊,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只是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气质优雅,谈吐得体的女人,会做出主动将自己置身险境的行为。
她和阿潮认识不过几天,便已经感觉到她是一个富有故事感的女人,只是身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上去总是十分忧郁,她自知,就算她问了,阿潮也肯定不会告诉她,与其刨根问底,倒不如顺着对方的台阶下。
果不其然,阿潮对于这样的询问方式并不反感,她看向沈星,语气慵懒,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累了,想着下海泡会,没想到睡着了。”
沈星:......
虽然她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真的听到阿潮这奇奇怪怪而且没有任何逻辑的一段话时,还是没忍住感到震惊。
现在阿潮已经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吗?
阿潮航海多年,身子骨不是一般的好,很快就从濒临溺水的状态中缓了过来,她站起身,整个人十分潇洒:“晚饭吃什么?”
沈星拿她没办法,只能跟在她身后:“你想吃什么,我跟着吃就行,没别的要求。”
阿潮嗤笑一声,转过头来,那张平时冷冰冰的脸上出现一抹微笑。
不是嘴角上扬的礼貌,是眉心先松,像冰层裂开一道缝,瞳仁里的黑忽然泛起浅棕涟漪——像深井里投进一粒石子,光从水底荡上来,唇线仍薄,却不再紧绷,下齿露出一点,像把藏了多年的软递出来,只给一个人看。
那笑很短,像浪头碎在礁石上。
可沈星记住了——
记住她眉心松开的弧度,记住瞳仁里那一线光,记住她耳尖在湿透的发丝间竟微微泛红,像冷白瓷上突然烧出一道釉。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膝盖,怕阿潮看见自己耳尖的红。可心跳太响,像有人在舱底敲鼓。
这人怎么这样——明明刚溺水,明明浑身湿透,明明该她道谢,却先笑了,笑得她措手不及,笑得她想把那半秒抻成一辈子。
阿潮已经转身往船舱走,毛巾从肩上滑落,她没捡,像把某种重量也一起丢下。
沈星蹲下去,把毛巾叠好,攥在手里,潮声在耳边荡。
她忽然明白,阿潮不是不在乎生命安全,是太累了,累到连装都懒得装,那转瞬即逝的笑,是阿潮的第八道痕——刻在船舷看不见的地方,等她用一生来找。
“晚饭到底想吃什么?”阿潮又一次在舱口喊,声音懒,尾音却轻,像潮声退远前的最后一声回响。
沈星站起身,把毛巾搭在臂弯,一步比一步稳地跟上去——
不是跟去吃饭,是跟去确认,阿潮会不会又一次因为“累”而做出些什么。
“就海鲜面吧,你做这个很好吃。”
“过。”黎钰雪的声音响起时,徐知遂还愣在原地没太反应过来。
江听晚秉持着在片场就不那么明目张胆地跟徐知遂太亲近的原则,只是用原先戏里带着笑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打完招呼便跟着季灵瑜回休息室了,只留下徐知遂一人在原地发呆。
黎钰雪有点诧异,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人都走多远了,还看呢?今天演的确实好,状态很不错。”
徐知遂一脸得意:“我教的。”
黎钰雪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教的?你教她怎么把毛巾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还是教她蹲下去捡东西的时候那个腰弯的弧度?”她顿了顿,“还是教她抬头看你那一眼——那眼神是剧本里写的?”
徐知遂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眼神是我教的。”
“哦——”黎钰雪拖长了音,“你教她用什么眼神看你?”
徐知遂没有回答,低头把剧本卷起来握在手里,装作在认真看上面的批注。但她卷剧本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盖什么不太自在的情绪。
黎钰雪没有追着不放,只是笑了一声,转身往监视器那边走,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平时在片场就收敛点,全组人都看得出来的,就你们俩还觉得自己演得挺好。”
徐知遂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跟上去:“谁说我……”
“你没说。”黎钰雪头也没回,“但你跟那个‘不是’之间,隔着三秒的停顿。”
徐知遂闭了嘴。
她走到监视器旁边坐下来,低头翻了翻刚才拍的那一条回放。屏幕上的画面被定格在最后一帧——阿潮转身往舱口走,沈星蹲在原地叠毛巾,叠好之后抬头看向阿潮离开的方向,目光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东西,清清楚楚地写在屏幕上。
徐知遂看了两秒,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黎钰雪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条肯定一条过,不用纠结。”
徐知遂没有接话,站起来往休息室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走过片场的布景板时,顺手把被风吹歪的一盏道具灯扶正,又经过道具台时把一把散落的工具归拢整齐,像是手头必须找点什么事来做,不然整个人就会显得太刻意。
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她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季灵瑜的声音:“谁?”
“我。”
门打开了。季灵瑜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看见徐知遂之后侧了侧身让她进来,脸上带着一点“我懂你不用解释”的表情:“你来得正好,她刚把这杯水放下,正想着要不要给你送过去呢。”
江听晚正坐在沙发上看刚才那场戏的剧本回放,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暂停的画面正好是阿潮转身那个镜头。她看见徐知遂走进来,愣了一下,耳朵又开始不自觉地泛红,但嘴上却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还要拍下一场吗?”
“下一场是室内景,要换光,最少得调半小时。”徐知遂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你刚才那条演得不错。”
“黎导说过了。”江听晚把手机锁屏放下来,看着徐知遂喝水的动作,欲言又止。
季灵瑜站在旁边收拾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腾地方,看了两人一眼:“那我先出去透透气,你们聊。”她说完就拉开休息室的门溜了出去,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
门关上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徐知遂把那杯水放回茶几上,转头看向江听晚:“怎么了?你刚才那表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江听晚低头揪了一下袖口的线头,像是斟酌了一会儿:“……你刚才在甲板上,那句‘我教的’,我听见了。”
徐知遂眨了眨眼。
“你跟黎导说的。”江听晚抬起眼来看她,“你说那个眼神是你教的。”
徐知遂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头,表情从容,但耳根有一小片不明显的粉,被她放下来的头发刚好挡住:“……我说错了吗?那你那个眼神是跟谁学的?”
江听晚看着她。休息室里的灯光是暖色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得柔和。她想起刚才拍那条戏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叠毛巾,叠好之后抬头看向阿潮离开的方向——那个眼神不是剧本上写的,不是导演要求的,是她自己加的。她抬头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从今以后每天都这样看着她走远,我应该也愿意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等她回头”。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徐知遂,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跟你学的。”
徐知遂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是自己长出来的。”江听晚说,“看见你就会有的那种,不用学。”
徐知遂坐在椅子上,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没有接上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偏过头去,像是被窗外的光晃了一下眼,但休息室的窗帘明明是拉着的。她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慢,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
江听晚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被悄悄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层柔软的部分。她站起来,走到休息室门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回来的时候经过徐知遂身边,极轻地在她肩头拍了一下,像安慰,又像得逞。
“我去外面看看布景好了没有,你在这儿坐会儿。”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水杯挡在嘴边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那个眼神到底怎么长的,教教我。”
江听晚没有回头,但嘴角弯着,连走路的步伐都比来时轻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