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月影》清梧砚

80、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瞧着父

　　瞧着父女之间又有摩擦，史氏连忙出来打圆场，对着蒋侯爷啧了一下声：“好好吃着饭，你说岑岑做什么？都是孩子，慢慢教就是了，不必疾言厉色。”

　　小蒋侯这才撂了筷子，把面前的一大盅酒一饮而尽，小声抱怨道：“这丫头怎么就见不得她弟弟好？”

　　如今侯府史氏当家，没有史氏操持，侯府的日子恐怕都过不下去。

　　蒋侯爷不愿驳史氏的面子，但肚子里头的牢骚，不发出来就是不舒坦。

　　这话一出来，蒋岑酸酸的鼻子再也忍不住，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流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见不得他好了？我说一句话就是见不得他好了？我只要说话就是咒他了？以后这家里，我是不是话都不能说了？”

　　父亲心偏得也太狠了，弟弟什么话都不用说，就有人为他说话。

　　自己说了他一句，就要被父亲追着骂。

　　蒋侯爷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十分不耐烦：“哭什么哭，说你一两句，你就哭哭啼啼的，还真是千金大小姐，说不得了。”

　　史氏拉住蒋侯爷的胳膊，呛道：“你说什么呢，岑岑是侯府独女，自然是千金大小姐。”

　　蒋侯爷将脸侧到一边，不再说话。

　　侯老夫人一直用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她们，见蒋岑止不住的呜咽，心中恼火：“饭桌上哭什么，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不想吃就下去！”

　　她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蒋宛岑的头上。

　　“这是我跟弟弟的事，不要你管！”

　　蒋侯爷一张脸飞快转过来，指着蒋岑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那是你祖母，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蒋岑看着仍旧埋头吃饭的弟弟，偏心暴怒的父亲和一脸为难的母亲，腾地起身：“这饭你们爱谁吃谁吃，我不吃了！”

　　说完，蒋岑甩了脸子，气冲冲地离开了前厅。

　　许家几人面面相觑，几个小姐捏着筷子，动也不敢动。

　　蒋侯爷瞧着蒋岑的背影，气得摔了筷子，对史氏说：“都是你惯的！”

　　史氏确实对蒋岑有求必应的，才养出她天真直率的性子。

　　有史氏撑腰，蒋岑在府里呼风唤雨，就算是对自己讨厌的祖母，也敢随便说话。

　　史氏瞪一眼蒋侯爷，也不与他争嘴，亲自拿来碗碟，为蒋岑盛菜盛汤。

　　她对许夫人尴尬地解释：“这父女俩是冤家，你们别见怪。”

　　许夫人表示理解：“孩子大人，有些摩擦，正常。”

　　她看得透彻，蒋岑见不得蒋林偏爱蒋闳，打压自己，这才讥讽了一句。

　　没成想，竟惹来蒋林对蒋闳百般袒护，还故意指责蒋岑的居心不良，这换了谁不委屈。

　　原本就是一句话的事，被蒋林扣了这样一顶大帽子，蒋岑能不生气吗。

　　许夫人默默看了看蒋侯爷，又看了看侯老夫人，心中深觉不妥。

　　这两人的心，都长歪了。

　　吃过晚饭，各人回房。

　　许思瑾心中挂着蒋岑，与许思琅许思玥商量，一起去找蒋岑说话。

　　她们都没有异议，看着天色还不算太晚，便装了几件点心，由雪念提着去了。

　　蒋岑的院子灯火通明，几人打了帘子进去，就看见蒋岑气鼓鼓地坐在床边，一个侍女正弄着饭，嘴里说着什么。

　　三个姑娘相视一瞬，很有默契地抬脚进去了。

　　蒋宛还在置气呢，不管谁进来，都没有起身相迎。

　　许思玥径直走到蒋岑身边坐下，用身子撞了一下她：“哎，不知是谁说的，让我们玩得尽兴，如今自己先恼了。这是咋的啦？”

　　见蒋宛岑不搭话，许思瑾也拿着帕子捂着嘴：“你姑祖母头一日回娘家，你又哭又闹，甩脸子走人，但真是好大一个下马威呢。”

　　“我没有！”见她如此说，蒋岑坐不住，立刻驳了回去：“姑祖母才不会这样想呢，她心里明白。”

　　许思琅观察着蒋宛岑的样子，用两根手指头搅了搅帕子，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好生厉害！难得吃个团圆饭，硬是搅得咱们食不知味。真是罪过罪过，咱们还是卷铺盖走人吧，侯府看样子是不欢迎咱们哪！”

　　“你敢！”

　　蒋岑轻呵一声。

　　蒋岑咬着嘴唇，一下子站起身来扑向许思琅，吓得许思琅围着桌子跑了三圈：“大小姐这是干啥呀！”

　　蒋岑哪里肯放过，抓着许思琅手腕，对着痒痒肉就是一阵挠：“叫你取笑我，叫你取笑我！”

　　许思瑾许思玥姐妹偷笑出声，许思琅也抱着蒋岑笑成一团，还求饶道：“大小姐饶了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蒋岑只要把这口气撒出来了，气儿就顺了。

　　果然片刻功夫，蒋岑放开手，又坐回床上，神色委屈：“你们就知道拿我取笑，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

　　蒋岑视她们如亲姐，才说些自己的心里话：“你们今日也看到了，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了。”

　　说着，眼中快速地积聚起泪珠。

　　许思瑾止住笑，坐到蒋岑一侧：“就是拌了两句嘴，怎么就多余了，你可别瞎说。”

　　蒋岑负气：“你们不是听到了，什么四书五经，什么日夜苦读，说得山响的功劳，以为我没念过书？把我当傻子呢！”

　　蒋岑吸了吸鼻子：“你们瞧瞧，我就说了蒋闳一句不好，他们就有那许多话等着我。原来只有蒋闳是儿子孙子，我不是女儿孙女了。”

　　话一落地，眼泪也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蒋宛岑说的他们，自然是蒋侯爷和侯老夫人。

　　许思玥不太知道蒋家细微末节的事情，不好开口，但冷眼看着，她父亲和祖母确实是偏心。

　　“就是，他们说话太过分了，哪有那样说自己女儿的。”

　　许思瑾将蒋岑揽在怀里，语气温柔：“是啊，说实在的，哪有当着客人的面，数落自家姑娘的。岑岑你从小就聪明，打小先生就夸的，不比闳哥儿差。”

　　蒋岑闻言，脸色稍稍好转。

　　许思瑾想了想又说：“不过，你那样说你弟弟，当真讨厌蒋闳吗？”

　　许思琅眨了眨眼睛，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有些人讲究谶语。大小姐一句戏言，说闳哥儿吃不了读书这碗饭。若他以后能读书也就罢了，若是不成器，他们不会怪你身上吧？”

　　“怎么怪我？”蒋岑有些着急了。

　　“我一句话有这么大的威力？”

　　许思琅双手交握着不说话。

　　许思玥安抚：“当然不怪你。他成器不成器，跟你有什么关系？”

　　“思琅是说，人都爱听好话，不爱听坏话，他们听着不舒服，才说了你两句。再说，闳哥儿是你亲弟弟，难道你还真指望他不成器？”

　　“我可没有。”蒋岑矢口否认。

　　父亲的偏爱是一回事，姐弟俩的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不得不说，他们的姐弟之情不错。

　　许思玥道：“对呀，你心里明明是个好的，偏要嘴上逞强，说自己的弟弟气那个爹，最后把自己还给气着了，多不划算。”

　　蒋岑撇一撇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许思瑾语重心长：“你那个爹确实。。”

　　确实讨厌。

　　“犯不着为了气侯爷破坏跟弟弟的感情。再说了，自从闳哥儿出生以来，他们一直就这样，你又哭又闹，他们回转心意了？”

　　蒋岑眼神暗淡：“不曾。”

　　许思瑾说：“是啊。岑岑干脆撂开手，把这样不在乎你的人放在心里做什么。嫂子对你那么好，你就只跟母亲好罢了。”

　　不是许思瑾蓄意挑拨蒋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事实如此，蒋岑也该早日为自己打算，别再陷进感情的漩涡里。

　　为了他们那一点点宠爱苦了自己，当真不值得。

　　许思玥赞同：“你三表姑说得对。人心要偏着长，岂是你哭闹一场就能改的。为了这种人这种事生气，平白糟蹋自己身子。”

　　“我再说句不好听的，你就算挣来蒋侯爷的青睐，又有什么实在好处？”

　　蒋岑喃喃：“好处？”

　　这话就是在点蒋岑了。

　　蒋侯府空有一个侯爷的爵位，内里的底子是败完了的。

　　侯府落到侯老夫人手里时，还有好些富余。

　　可蒋侯府里头接连走了曾祖父、曾祖母、祖父，费了颇多的银子，后来不知道侯老夫人折腾了什么，公中的银子竟然不够支持侯府的日常用度。

　　她见没有油水，急慌慌地将管家钥匙丢给了史氏，借口自己身子不适，需要颐养天年，彻底将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史氏面对着这样一个烂摊子，从未说过一句怨言，靠着自己前期积累的产业硬是将侯府撑了起来。

　　史氏虽能干，但蒋侯爷却是个扶不起来的。

　　他嗜赌成性，没几年功夫，把手里的田产铺子输了个精光，还不愿撒手。

　　他本就是个荫封闲职，朝廷的俸禄，于他而言，就是几块碎银，极小的赌资。

　　史氏是小官家的女儿，初入蒋家时，蒋侯爷全力扶持，她才能积攒下许多家业，发展到现在，已经有规模不小的商号。

　　因此，她也愿意养着蒋侯爷，养着蒋侯府。

　　蒋岑回过味儿来。

　　父亲徒有其表，文不成武不就，既不能时时在侯老夫人跟前尽孝，又无法给闳哥儿讲学经义，她为什么要追求这种人的喜爱，证明自己在这种人心中的位置？

　　母亲才是最爱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