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二哥,不行 许崇振 ...
-
许崇振低下头,指甲抓着地砖,没有答话。
“无凭无据,你也敢宣之于口?你的妻子女儿,在你心中,真如同蛇蝎?”
许崇振交错着牙齿,眼皮动了动。
老太公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不满:“往后没有根据的事情,就把嘴闭紧了!对内对外,都是一样!”
这话,是在说许崇振去找周公子的莽撞之举。
“事到如今,你可有破局之法?”
“儿子……无能。”
许崇振面色难堪:“除了让时间过去,让京城忘记这件事,儿子想不出有实效的办法。”
“哼。”老太公不满:“被动等待,那时候许家已经被钉在耻辱架上,就算翻篇,又有什么用?”
“许广翼这小子。”
“看来上次演武场的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先将许广翼关进东跨院去,裁减下人,凡事亲历亲为,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
许崇振想为他求情:“翼儿是被人冤枉的……”
“闭嘴!”老太公瞪了他一眼:“你知他冤屈,却无法证明他清白,你的无能实至名归!”
许崇振不敢再为他辩驳。
“你在工部做事,兢兢业业,实干也能干,但在处理这种事情上,还差些火候。”
老太公默默叹一口气。
这些年,许家顺风顺水,没出过什么大事,倒让许崇振缺少机会历练。
“往后拿不准的事,第一时间来报我,别拖成烂摊子,才想起我这个老头子。”
许崇振脸火辣辣的疼,他羞愧难当:“儿子明白了。”
许崇振离开后,老太公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翡翠葡萄,思绪像一张大网,慢慢撒开。
周大郎,他听说过。
跋扈,记仇,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横冲直撞。
演武场他被广翼打了一拳,怀恨在心,是情理之中。
追捧苏挽云,却见苏挽云对广翼亲近,醋意大发,也说得通。
设计陷害广翼,既有动机,也有能力。
如果是他设计了这场阴谋,这么有城府的人,又怎会让跋扈记仇的名声在外?
难道肤浅是他刻意伪装的保护壳?
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极低,而且逻辑也不通。
老太公将葡萄翻了一面。
当年自己在朝时,因站位太皇太后,得罪不少大臣,树了不少的政敌。
许崇振如今在朝为官,也难免与人相左。
那些人,有没有可能通过毁掉许广翼来打击许家?
许家只有这一根独苗,毁了许广翼,许家的好日子,差不多也到头了。
这个动机,比周大郎更充分。
那些人的手段,也会比周公子更高明。
但没有任何指征。
老太公轻轻拍一拍葡萄。
蒋兰嫁进许家多年,一直安分守己。
许崇振宠爱妾室,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翠姨娘张扬骄纵,她也冷眼旁观。
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反击,但她什么都没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不愿意用阴毒的手段。
不过……
再善良的人,被被逼到绝路,也会反击。
自从许思玥归家,她们与许广翼摩擦不断。
冬姨娘又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若生下儿子,记在蒋氏名下,她就又有了依傍,为幼子图谋家主之位,许广翼,就是最大的障碍。
从这个角度看,她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策划这一切。
不过,老太公始终觉得,蒋兰做不出这种事。
她太正了,太直了,太在乎自己的脸面。
至于许思玥,聪明,机敏,有胆有识,不像是久居人下的样子。
许广翼对她不善,她若想报复,也有动机。
但老太公同样不愿意相信。
她回京不过数月,根基不稳,又只是个孩子,怎会想出这种阴毒的法子?
而且,她一直在内宅,如何能联系到集芳园的人?如何能调动外面的势力?
老太公摇了摇头。
他想得太多了。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不急。”他对自己说。
第二日午后,许思玥被叫到以山斋。
她心中有数。
整理好衣襟,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老太公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到书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孙女。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思玥规规矩矩的行礼,然后坐下,双手搭在膝头。
老太公放下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他目光深邃,手指探着光滑的杯身,轻轻一点。
“思玥,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你觉得,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
许思玥沉默了一下,道:“母亲过得很苦。”
老太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怨你父亲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许思玥眼睛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老太公的眼睛。
“怨。”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遮掩。
老太公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这丫头会这么直接。
一般的闺秀,哪怕心里再怨,嘴上也会说着不怨、女儿不敢之类的场面话。
她却……
“为什么?”老太公问。
许思玥的声音平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因为孙女心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老太公放在茶杯旁的手收了回来。
“应当是姑父那样的。”
“姑父是个大夫,忙的很。可他每日都会陪两个表哥背书写字,与姑母相敬如宾。经常会问我今天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道理。孙女小时候摔了跤,也是姑父把我背在背上,一路哄回家。”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父亲应该是那样的。会敬妻子,会疼孩子,会把家撑起来,而不是……”
她顿了顿:“而不是让妻子受委屈,让孩子流落在外,宠得妾室骄纵,任由儿子横行。”
她说完,不再言语。
老太公早已波澜不惊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住,又难受又无力。
这一刻,他有些后悔,自己何苦来问这一嘴。
老太公看着她,目光复杂。
自己原本想试探她,却反被堵得一口气。
许崇振是他的儿,许思玥是他的孙,他……
这丫头的坦诚,实属让他意外。
这丫头,不虚伪。
老太公看了看博古架上的器具,眼神重新落在许思玥身上,问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思玥,你二哥的事,你怎么看?”
“孙女觉得,二哥是被冤枉的。”
老太公微微挑眉:“哦?为什么?”
“孙女虽与二哥偶有龃龉,但孙女知道,许家家教甚严。”
“二哥虽然脾气急躁,但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那个苏挽云,一个清倌人,本就病入膏肓,临死前拉人垫背,也不是不可能。”
老太公点点头:“你二哥出了这样的事,你心里……可有一点高兴?”
许思玥抬起头,看着老太公。
如此直白的问题,如此试探的语气,许思玥一瞬间就明白,老太公已经对她起疑。
说高兴,显得冷血,说不高兴,又是撒谎,违背自心。
她轻轻勾起唇角,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有。”
老太公眉头微微一动。
见老太公露出复杂的表情,许思玥再次强调:“孙女确实有些高兴。”
“为什么?”
“孙女始终认为,许家未来的家主,应该是有智慧、有见识、有能力的人。二哥作为许家唯一的儿子,将来必须要撑起这个家。”
“可他这次……被人算计成这样,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还要父亲替他善后,说不得,还要劳烦祖父。这样的人,祖父如何能放心将家族的前程系于他身?”
她顿了顿,又说:“孙女高兴,不是因为二哥倒霉,而是因为这件事让祖父和父亲看到了——二哥,不行。”
她说完,直视老太公的眼睛,没有退缩。
老太公也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人。
有阿谀奉承的,有口是心非的,有唯唯诺诺的,有巧言令色的。
但像许思玥这样,敢在他面前说实话揭自己人短的,不多。
尤其是她说的实话,还这么刺耳。
“你就不怕我生气?”老太公问。
许思玥轻笑:“祖父若真生气了,反而证明孙女说对了。”
“再说,撒谎,也是对祖父的不敬。”
老太公果然舒展了神色,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你比他们都强。”
他们,是许广翼,也是许崇振。
许思玥低头:“孙女不敢。”
老太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二哥的事,可有什么想法?”
许思玥道:“古人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事二哥即使被人算计针对,二哥自己也该持身以正,行事谨慎,少去沾染那些是非。如此,他怎会被人拿捏至此?”
老太公点点头:“你说得对。他若有你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许思玥没有接话。
半晌,老太公挥挥手。
“好了,你下去吧。”
许思玥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老太公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又赞赏又迟疑。
许思玥很清醒,也很冷血,很坦荡,也很迂回。
她太聪明了。
她在提醒自己和许崇振,许广翼不堪大用。
同时也在为许家日后的家主铺路、为许家铺路。
至于是不是冬姨娘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重要。
他看得出来,许思玥有自信,只要有她许思玥在,许家家主就绝不会是许广翼。
老太公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换,而是慢慢喝了一口。
冰凉,苦涩,但提神。
老太公向宫中递了折子,带着许广翼亲自进宫叩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年过花甲,与老太公是同龄人。
老太公在朝时,一直是太皇太后的支持者,两人有些交情。
祖孙两人回家时,带着宫中的赏赐,还有专程赏给许广翼的一匹布料,由宫中内官亲自送回。
次日朝会上,太皇太后严肃申斥了流言一事,直言此事是一场误会,全是以讹传讹,妖言惑众,力保许家清正。
太皇太后金口一开,言官纷纷闭嘴,京城风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