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穷酸货 ...
-
见翠姨娘肯定自己,许思瑗心里多少松快些,又听得铺路的话,虽然不悦却也压了下来,动筷吃饭。
三人边吃边聊,半晌,翠姨娘突然想起什么,对着许思瑗道:“对了,你那件白狐皮氅衣,我送给王夫人了。她经常去校场,不能没有几件像样的衣裳……”
“什么?”闻言,许思瑗骤然停筷,将口中的鱼肉吐出来,面上又惊又怒:“你怎么能把我的东西送人?那可是白狐皮的氅衣,我最喜欢的。就算旧了,镶上风毛也能穿!”
翠姨娘试图去拉她,却被许思瑗一把甩开:“瑗儿,娘出不了门,不认识那些夫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好几件大氅,这不过是一件已经两年多的旧衣裳!何必在意?王大人官位虽低,却在营里掌着实权……”
王夫人是翠姨娘为数不多的朋友。
许思瑗声音尖利:“不过是一件衣裳?你的家底是有多厚啊,说送就送?你要卖人情我管不着,你就是把你的衣裳送干送尽,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但你拿我的衣裳做自己的人情,莫非你是想让王夫人觉得,你连巴结她的资本都没有,要拿女儿的衣裳支撑!”
女儿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点破了她最无力的短板,那就是她无法为儿女提供丰富的物质支持。
她恼羞成怒:“你能不能懂点事?我这是在为你哥哥铺路!一件旧皮草,换来她在王大人面前美言你哥哥几句,这买卖千值万值。”
“够了!你心里只有哥哥!我的东西就不是东西了吗?你拿去送人问过我了吗?我在外面讨好老祖宗,奉承父亲,拼命维持体面,生怕别人因你的出身看不起我,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翠姨娘是许崇振的同僚裴大人送的琴婢,身后无一人倚仗。如此出身,确实令高门大户不齿。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在家里把我的衣裳当成人情送出去!这要是传出去,我在京城还怎么见人?陈萧元会怎么看我?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一家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穷酸货!”
翠姨娘气得直喘气,她猛地拍桌,既是愤怒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是!娘是上不得台面!娘要是有个像样的娘家,也不至于要拿你的衣裳!”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哥哥!他好了,你才能真正挺直腰杆!一件皮草和一辈子的前程,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哥哥哥哥哥哥,你只知道哥哥的前程!我的前程呢?我没有外祖,只能靠着家中的份例和父亲的宠爱。难道你要我穿得寒酸,被许思玥那个乡下丫头比下去吗?我若连穿戴都比不上许思玥,我在那些贵女面前怎么抬得起头?陈萧元会怎么看我?”
许思瑗将面前的碗碟一砸,眼泪汹涌而出。
翠姨娘惊慌起身,随后大声斥责:“你糊涂!皮草能穿一辈子吗?你哥哥有了官身,我们才有源源不断的好东西!你现在委屈一件皮草,将来才有十件、百件更好的!若是你哥哥一直白身,我们娘仨以后在这府里还有什么脸面?”
“你的婚事,难道不也要看你哥哥的前程?你哥哥好了,你才能嫁得更好!一件皮草就让你原形毕露,目光如此短浅,将来怎么在高门大户里立足?”
许思瑗心中屈辱,再听不下去她这些捅心窝的话,狠狠剜了许广翼一眼,起身推了一把许广翼,眼泪汹涌地跑回自己厢房。
第二日一早,许思玥亲自将自己熬好的一盅五指毛桃茯苓汤端去了以山斋。
老太太见她来,倒是很高兴,连忙让人请进来。
进了内室,许思玥稳稳当当地将盅子放在桌上,那小盅的三个气孔里,还噗噗的冒着热气。
许思玥见老祖宗都坐好,才行礼道:“祖父祖母,孙女昨日来请安时,发现内室有祛风湿药的味道,又见祖父不时捶打膝盖,孙女便揣测着炖了这一盅药膳来,既能满足老祖宗的口腹之欲,又能缓解祖父的风湿不适。”
老太公原本岿然不动的眉毛竟然微不可察一动,这观察能力,是费了心思的:“你有心了。”
老太太也笑,让身边的成妈妈去盛两碗来:“思玥还会这个?”
“孙女在沧州时,随段家略通些药膳之理。这是一盅五指毛桃茯苓汤,此汤可祛湿健脾,补虚润肺,用于缓解风湿疼痛或有小益,特炖来请老祖宗品鉴,不知是否合口。”
老太太只略略用了一勺,便放下汤碗,看着许思玥笑容和蔼:“味道很鲜,更难得的是这汤温度恰好,十分暖胃。思玥你也太用心了。”
许思玥笑而不语。
她知道,祖母年迈,清晨已经不再喜欢用油腻的东西。这汤反而会更合祖父胃口。
果然,老太公不紧不慢地用完了一碗,才说:“味道不错,不过药膳的疗效来得慢,得长期食用才会显现。”
这话就是满意这汤了。
她嘴角勾起,道:“是。孙女往后会日日送来汤药,供老祖宗品鉴。”
“不必。”老太公说:“无事让下人送来就行,你患了恐水症刚好,有时间就好好歇着。”
许思玥见老太公心情不错,状似无意地提起:“是。说来也巧,今日我来这路上,竟碰见了二哥。”
她突然轻笑一声:“昨日没见着他,今日突然见着,倒把我吓一跳,以为是有登徒子闯进了许家的后院,差点叫嚷起来。
“好在有觅云嫂子提点着,这才没失了体统。我对这院子还不熟悉,真担心不小心冲撞了。”
老太公不语,老太太却笑了:“你二哥从小就爱舞刀弄枪,是最顽皮的一个人。他功夫好,体格健壮,日后从军,定是一把好手。”
许思玥回以微笑,很快退了出来。
今日她想说的话已经说了,再待在这里没必要。
觅云跟在许思玥的身后,见她如此轻松,忍不住提醒:“小姐,若日日都要送这汤,你就得日日早起一个时辰,这对你的身子无益。不如将这个差事交给逸月居的小厨房吧。”
整个许家,除了负责所有人饭食的厨房,就只有老太太的以山斋和许夫人的逸月居有小厨房,这也是正妻的特权。
许思玥点头:“自然,祖父也是这个意思。回去我就将方子写出来,劳烦觅云嫂子跟母亲说一声,好安排下去。”
老太公的那一句让下人来送可不是白说的。
觅云点头。
傍晚,觅云给许思玥梳妆,打开她的妆奁,许思玥这才发现,自己的妆奁里面竟然有序摆放着各种首饰,最下面一格还用两个颜色脆嫩的香囊压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许思玥疑惑一瞬,将那两个香囊扯开看了,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散碎银子,她又拿起那两张银票,问:“这是……”
觅云一边梳发,一边解释:“上次你们丢了二百两银子和些首饰,夫人说未查到真相,要先给姑娘补齐的。于是便命我放进了小姐妆奁,那些碎银子也是夫人安排的,让您与雪念姑娘随身携带,做打赏零用。”
许思玥看着那些朱红翠绿的首饰,已经远超自己匣子的价值。
她一一扫过,竟然在里面窥见一只小孩佩戴的长命锁,上面还镌刻着长命百岁的花样。
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在那个金锁上,冰凉的金属质感刺激了她的皮肤,好凉。
见她眼神落定,觅云又道:“那是小姐出生时夫人给两位小姐打的长命锁。后来……夫人就自己收着了。这些年来,三小姐有的,夫人给您也同样准备了一份,就等着小姐您回家呢。”
许思玥听着听着,恍惚间出了神。
觅云拿起一根双指粗细的芙蓉钗,在许思玥发髻上比了比,说:“这个虽然有些年头了,却仍旧好看。小姐,今晚就戴这个吧。”
见许思玥不作声,觅云便手法轻柔地给她插上了。
穿戴完毕,许思玥跟着许夫人出门去花厅参加她回家之后的第一个全家晚宴。
许思瑾病得厉害,并未随行。
许夫人有意想要拉许思玥的手,被她迟疑地推辞了。
一路无话,来到花厅耳房,众人皆在等候老祖宗。
许思玥默默观察,除了许思卉因为受伤缺席,今日一个不落全到齐了,包括自己早晨在路上碰到的那个走得极快的二哥。
不一会儿老祖宗出面,大家才跟着依次进入花厅,按次落座。
花厅雅致,灯火通明,菜肴精致,膳食已具,酒也斟满,一桌祖孙三辈,气氛和乐融融。
老祖宗端坐主位,询问许思玥回家后是否习惯,老太太亦表达关心。
许思玥对答得体,从容应对,不失大家风范。
老太太十分满意,夸赞道:“思玥长得这般好,崇霞是用心教导过的。”
许崇霞是许家长女,许思玥的姑母。
说完,她又道:“咱们家思瑗善琵琶,思琅善书法,思卉善舞蹈。思玥,琴棋书画,礼乐书术,你擅长什么?”
许思玥看着桌上的两位小姐,只浅笑回应:“思玥并无擅长。姑母也曾请名师教导研习,但孙女愚钝,不能习得精髓,便搁置了。”
许广翼闻言不屑一嗤,与许思瑗对视一眼,分明在说:看吧,乡下来的野丫头,什么都不会。
许思瑗的脸色这才好些。
“无妨无妨。”老太太看着许思玥眼中全是包容:“你告诉祖母,你想学什么,祖母明日就给你请师傅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