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月影》清梧砚

33、老鼠在里面洗过澡

　　　　她看着已经大黑的天，对觅云小声说：“再去帮我办一件事。”

　　天将亮未亮，寅末卯初时，雪念穿着一件长黑色裙，从枕溪庐的院门后闪身出来。

　　她提着一个不透气的布袋，悄无声息地接近青黎阁外墙根处，用手扒开一簇花草，一个极窄的通道露了出来。

　　雪念掂一掂手中的布袋，见里面的东西还在挣扎，嘴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她迅速将布袋口子塞进洞中，将里面的东西赶入洞内，然后用事先预备好的与墙根色泽相近的碎砖石将洞口堵住。

　　感受到袋子里的东西全都跑了出去，雪念心中才安定下来。

　　事情办妥，雪念想要赶快回到枕溪庐，以免留下把柄，却在转头时，眼睛不经意瞥见巷子末口出有一个人影闪过。

　　她眯起眼睛，想要仔细辨认，可昏暗的灯光并不能照亮那人的容貌。

　　心中起疑，雪念收起脚步无声往前面走了几步，躲在后头看着那人的动作。

　　见那人行色匆匆，鬼鬼祟祟地走了，雪念才转了转眼睛，飞快地回到枕溪庐。

　　刚一回去，雪念就跟许思玥说起这件事：“小姐，事情办妥了，那些东西已经放了进去，只怕很快就会闹起来。还有……我刚刚在巷口看着个人形迹可疑，瞧着像是三小姐身边的小希。”

　　许思玥坐在床上，没有一丝困倦神色，闻言，有些诧异：“小希？大半夜的她出来做什么？你可看清她往哪里去了？”

　　雪念摇头：“我想着赶紧回来，免得露出马脚，就没跟上去。不过看她去的方向，像是去的小佛堂。”

　　小佛堂在后院最深的位置，这样说也能说得通。

　　许思玥却不以为然，要去小佛堂，大可以大正光明的去，何必这时候偷偷摸摸，怕被人瞧见，这其中一定有事。

　　眼下却是暂时顾及不到那么多，便说：“等今日这事了了，再好好查探。”

　　青黎阁这厢，值夜的侍女妙幻因为口渴起身，披着外衣迷迷糊糊地走到小茶房倒水。

　　她刚端起杯子，就感觉脚边悉窣作响，低头一看，就见有数只黑影窜过，其中一只甚至蹭到了她的脚背。

　　妙幻吓得瞬间魂飞魄散，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划破黎明寂静。

　　“啊！”

　　她手中的茶杯哐当坠地，被砸得粉碎。

　　那些黑影闻声，又嗅到这边有水渍，竟然调转方向，向妙幻这边窜来。

　　妙幻吓得连退数步，以致绊倒在门槛上，也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真面目：是一群硕大的老鼠。

　　她心中恐惧，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声音也变了调：“老鼠！有老鼠！茶房有老鼠！”

　　妙幻的尖叫和哭喊声犹如警报，青黎阁甚至相邻的院子瞬间点了灯。

　　青黎阁大小屋子更是陆续点灯，人影杂乱。

　　其他侍女和看门婆子睡眼惺忪的跑出来，听到老鼠，也跟着惊慌叫嚷，乱成一团。

　　只见那黑影到处乱窜，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一些留在茶房，一些跑到院中，它们胆子大，更不怕人一般，直接往人身上冲。

　　院中人慌乱不已，叫嚷声此起彼伏，有的满脸惊恐地抄起扫帚火钳，却不敢上前，只在原地跺脚虚张声势。

　　巧梦此刻也被惊醒，披衣快步出来，见院中下人已没了章法，心中不悦，又突然想到什么，心中咯噔一下，直接冲去了茶房。

　　她一把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存放晨露的白玉瓶已被撞倒，晶莹的液体洒了一桌一地，几只老鼠正在舔舐。

　　而地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食物碎屑，很明显，也都是这东西搞出来的。

　　巧梦扶着门框，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在发颤：“快！快来人打老鼠！堵住小姐的门别让它们跑到卧房去！”

　　又看一眼手足无措的妙幻，骂道：“没骨头的！几只老鼠就把你吓成这样，没用的东西！快去禀告小姐，轻点声，别惊着小姐。”

　　妙幻晃了晃神，像是找到主心骨，往主屋跑。

　　许思瑗已经被嘈杂声惊醒，她又惊又怒，披着衣裳从床上下来，见到妙幻冒冒失失地进来，厉声喝问道：“你去哪里了！外面鬼哭狼嚎什么！”

　　妙幻脑中如浆糊一般，胡乱将此事说了。

　　许思瑗得知老鼠闯进茶房，毁了晨露，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继而涨红。

　　晨露竟然毁了！

　　这时，不知是哪个吓昏了头的下人在外头喊了一句：“快快打开院门，把它们赶出去啊！”

　　一个守门的婆子这才回过神，觉得十分有道理，慌忙中打开青黎阁的大门，拿着扫帚试图将老鼠往外赶。

　　几只老鼠趁机窜出青黎阁，消失在黎明昏暗的花园草丛中。

　　而这一开一赶的动静，以及青黎阁内持续不断的尖叫喝骂声，彻底惊醒了邻近院落。

　　枕溪庐等院子的看门婆子都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更有早起在附近洒扫的下人，亲眼看到老鼠从青黎阁门口窜出，惊得目瞪口呆。

　　听见院门打开的支哑声，许思瑗从床上弹起来，大怒：“关院门！赶快关院门！”

　　她顾不得穿上外衣，疾步冲向院门方向，看着大开的院门，眼睛都红了。

　　“谁让你开门的？”她冲上去胡乱将院门关上，转身就是两耳光，打得那婆子立刻跪在地上。

　　婆子诚惶诚恐地解释：“老奴也是为了小姐着想。要是那脏东西发了性，冲撞了小姐，后果不堪设想！老奴将它们赶出去，全是为了小姐！”

　　许思瑗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欲与看门婆子多辩，只飞快地进了茶房，在门口就看见里面倒在地上的白玉瓶还有慌乱扑打老鼠的巧梦等人，气得胸膛起伏：“废物！都是废物！连个院子都看不好！这点晨露都保不住！全是废物！”

　　看着一院子慌乱的下人，还有天边微曦的光亮，许思瑗咬着牙道：“无端端地，怎么就进了老鼠，你们是怎么看家护院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思瑗盛怒，青黎阁的下人也不敢再乱喊乱叫，只剩巧梦亲自带着人捕捉老鼠。

　　很快，青黎阁的老鼠或被打死，或是躲藏无踪。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令人不适的气味，下人们听着吩咐战战兢兢地打扫院子，擦拭污渍。

　　等一切清理完毕，清晨的第一缕晨曦已经照进许家。

　　此刻院中所有下人跪了一地，纷纷磕头求饶。

　　“此事就是一场意外，那东西狡猾，顺杆就能爬，许是半夜从墙根爬上来的。”

　　畜生这种事，最没办法查证，更何况院中这般乱，也是查无可查，下人们便只能将责任推到这上面。

　　许思瑗见下人都如此说，自己满腔的委屈愤恨只能咽下去。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知道，白玉瓶已倒，晨露被毁，此事无法改变。

　　她又气又恨又怕，想要封锁消息，但知道刚刚开门那一瞬间，定是被人瞧了去，此事是捂不住了。

　　她最后只能恶狠狠地惩罚了看门婆子十个嘴巴了事。

　　事到如今，再惩处其余人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显得自己治下无方。

　　她回到卧房，仔细思量着一会儿请安该如何应对。

　　一个早晨，青黎阁半夜闹出鼠患的事情就如野火一般蔓延。

　　“不得了了，青黎阁闹鼠患了！老鼠成精了，天没亮就跑出来，听说把五小姐收集的宝贝晨露全给糟蹋了！”

　　“啧啧啧，那晨露可是给老太太……听说瓶子都倒了，说不定老鼠还在里面洗过澡呢！”

　　“青黎阁的下人可真行，院门大开赶老鼠，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消息一阵风似的就吹进了以山斋。

　　老太太刚洗了脸准备梳头，就听见外头下人小声的议论声，约莫是关于老鼠晨露的。

　　她皱着眉头看向正在为她挽发的成妈妈，问：“一大清早就闹哄哄的，究竟怎么回事？”

　　成妈妈手中动作一顿，面色古怪，又不敢违逆老太太，只好斟酌着说：“黎明时分，五小姐的青黎阁闹了起来，说是有鼠患，还……还撞倒了五小姐精心收集的晨露，到处都……。”

　　成妈妈说得艰难，老太太听得也错愕。

　　随即，老太太涌起强烈的反胃和膈应。

　　她联想到自己每日喝的茶，用的是可能被老鼠爬过舔舐过的晨露，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

　　“胡闹！”老太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女儿家的院子，竟出这种污糟事！还是存放入口之物的地方！”

　　她立刻对下人道：“去，把五小姐之前送来的那些瓶子罐子，都找出来，扔得远远的！我这儿用干净的山泉水即可。”

　　见老太太心绪不宁，成妈妈有意宽慰两句：“老太太，那是畜生，谁能预料……”

　　“那别的院子怎么没有！”老太太脸色已经很难看：“五小姐这管家能力实在堪忧，连自己一亩三分地都弄得鼠患横行，献给长辈的东西都保不周全，这孝心……掺了晦气！”

　　老太太心中耿耿于怀，埋怨就多了起来：“女儿家第一要紧就是细致洁净，献给长辈的东西，竟能让老鼠沾染！看来她所谓的孝心和灵巧，全都是流于表面，不堪细究。连自己的院子都管不好，收集的露水都出纰漏，还能指望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