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告白(3) 大卫立 ...
-
大卫立刻从怀中抽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星际联合旗帜,迅速披在我们两人肩上。深蓝的底色与银白的徽记,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为首的魁梧军官微微抬起枪口,示意身后的士兵上前。
两名士兵放下枪,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拽住我们的衣领,将我们从地上提起。他们仔细检查了我们胸前的星际联合工作证,又从头到脚彻底搜查了一遍,确认我们没有携带武器。
随后,两人朝军官点了点头。
军官用枪口向大厅侧后方的一道小门指了指,面无表情。
我和大卫立刻被那两名士兵拖拽着,踉跄地推进了那个小房间。他们反绑了我们的双手和双脚,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合金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精密的隔音材料将外面的一切声音都吞噬了,我们仿佛被抛进了绝对的虚空。
时间在黑暗与束缚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饥饿、干渴和血液不通带来的麻木感交替折磨着我们。直到第二天,手腕上的紧急定位器发出极其微弱的震动——救援信号!
不久后,外面似乎传来轻微的引擎嗡鸣,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建筑上方。是救援飞船!
世离苏的士兵似乎已经撤离。
我和大卫对视一眼,用尽全力挪到墙角,背对着彼此,开始在粗糙的金属桌角上反复磨蹭手腕上的绳索。不知磨了多久,绳子终于“啪”地一声断裂!
我们挣脱束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我们屏住呼吸,快步穿过狭长的通道,回到了昨天那个挤满人的大厅。
“那些阿漫人……”我话音未落,便被眼前的景象死死扼住了喉咙。
大厅里空无一人。但墙壁上、地面上,溅满了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刺鼻的铁锈味尚未完全消散。尸体不见了,只留下这片无声的、触目惊心的屠杀现场。
“他们……把他们……”我惊恐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快步走到昨天藏匿摄像机的角落,取下了那台小型设备。
我颤抖着凑过去。屏幕上,开始播放昨天我们被关进房间后的画面——
军官一声令下,数支安装了消音器的枪械同时开火。
无声的火焰在枪口闪烁。密集的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手无寸铁的平民。鲜血从人们的额头、眼眶、胸膛、后背……从身体的各个部位迸射出来,染红了墙壁和地面。
有人试图奔跑,有人蜷缩成一团,
仅仅几分钟,大厅变成了血海。最后,士兵们开始冷漠地拖拽尸体,清理现场……
画面中,我看到了那个被我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泪痕的小男孩。他也倒在血泊里,小小的身体几乎被打烂。
“他们——!”我控制不住地喊出来,大卫猛地捂住我的嘴,将我死死按在他怀里。我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残暴!毫无人性!一天前还有温度的生命,转眼间就被如此野蛮地抹杀!
一股混杂着悲伤、愤怒与决绝的火焰在我胸腔里燃起。
我一定要揭露这一切!让这些刽子手的罪行暴露在全宇宙面前!替这些无辜的亡灵讨回公道!
就在我们继续往下看是,屏幕猛地一黑。
“没电了。”大卫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他熟练地取出储存芯片,郑重地放入我手中。“这个,交给你了。”
我握紧那枚微凉却重如千钧的芯片,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我将证据带出去,公之于众。
“大卫,你……”我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疲惫,“我只想平安回去,和他们过平静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芯片。
我们沿着安全通道,快速爬上楼顶。那里停着一艘小巧的银色救援飞船,舱门敞开着。
“快走!”大卫催促道。
我看着那艘最多容纳两人的飞船。只要登上去,不出两天,我就能回到地球,回到安全、舒适、远离硝烟的家,回到看似平静的生活。
可是,这里呢?
在我返回地球的这两天里,阿漫星上会有多少类似乌里镇的悲剧正在发生?这里的人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侵略、屠戮和家园沦丧的苦难?
我深吸一口气,挣脱开大卫再次伸过来拉我的手。
“你干什么?再不走,你真要把命丢在这里!”大卫又急又怒,眼中满是担忧。
“大卫,”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资源争夺,利益冲突,亘古不变。”大卫试图再次拉住我,“别天真了,茉!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我再次挣脱了他,后退一步,背对着敞开的舱门。
“我不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要留下来。”
如果连我也走了,乌里镇的这场屠杀,这五十多条鲜活的生命,或许就真的被战争的洪流彻底吞没,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大卫看着我决绝的眼神,最终,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舱门在我面前缓缓闭合,引擎启动,发出低鸣。飞船轻盈地升起,很快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我转过身,背对着空荡的楼顶,终于放任自己,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崩溃地痛哭起来。恐惧、悲伤、孤独,还有留下后未知的巨大危险,如同冰冷的海水将我淹没。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突然从空中传来!
我骇然抬头,只见远空爆开一团刺眼的火球——正是大卫乘坐的那艘救援飞船!它被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导弹精准击中,瞬间化作燃烧的残骸,四分五裂地坠向下方的海洋!
“不——!!!”我声嘶力竭地尖叫,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我几乎昏厥。
脑海里疯狂回响着大卫最后的话:“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
紧接着,尖锐的防空警报再次撕裂长空!远处的高音喇叭里,传来冰冷的、带着世离苏口音的英语广播,在爆炸的余音中格外清晰:
“侦测到敌方救援单位及可能的情报载体……予以击毁……重复,证据必须彻底销毁……”
“销毁”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我的耳膜。一阵剧烈的耳鸣瞬间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我踉跄着后退,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楼顶地面上。意识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
……
“这个姐姐什么时候醒来呀?”一个甜甜的、奶声奶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嘘,小声点,别吵到她休息。”另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回应。
“好的,嘘——”孩子乖巧地压低了声音。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对上一双圆溜溜、宛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个约莫四五岁、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正趴在我床边,好奇地看着我。她脸颊消瘦,像是缺乏营养。
“妈妈!漂亮姐姐醒了!”小女孩转过头欢快地叫道。
脚步声轻轻靠近,一位身形消瘦、却面容精致优雅的年轻妇人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她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身体却枯瘦的像五六十岁。
“你终于醒了。”她将水杯递到我唇边,声音柔和,“喝点水,慢慢喝。”
我干渴的喉咙如同着火,接过水杯,贪婪地大口吞咽起来。温热的水流滋润了灼痛的嗓子,也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多喝点。”妇人温柔地说着,轻轻替我拢了拢汗湿的额发,“补充水分,身体才能慢慢恢复。”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看似简易的木板屋,内里却陈设着精致考究的欧式家具,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珍贵羊毛地毯。眼前的母女二人,都生着典型的欧美人深邃轮廓,衣着讲究,口音是标准流畅的美式英语——这让我在紧张中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英语于我如同第二母语。
“你们是什么人?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哑声问道。
“我们是世离苏人,刚移民过来不久。”妇人温和地回答。
“姐姐!”小女孩兴奋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这里的海好漂亮,蓝蓝的,闪着金光!阿飞他们在水里浮潜,说看到了好多漂亮的珊瑚和小鱼!”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
我却心头一紧。世离苏人?移民?
“这里……还是乌里镇吗?”
“这里叫乌里镇呀?真好听的名字。”妇人微笑着重复,似乎对这个地名颇为喜爱。
“现在是几月几日?”
“2126年12月1日,”
什么?也就是说我昏睡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还在乌里镇。而她们是移民过来的世离苏人。
这意味着,这座岛屿已经被世离苏完全占领,甚至开始了殖民替换。我脑中轰鸣,炮火声、哭喊声、鲜血泼洒墙壁的画面与眼前温馨的景象疯狂对冲。
我猛地掀开身上的薄毯,踉跄着冲出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住。
湛蓝平静的海岸边,搭建起一排排造型别致的精致木屋。许多世离苏家庭——祖孙三代——正在沙滩上嬉戏玩水,打排球,笑声随着海风飘来。阳光明媚,海水清澈,俨然一派度假胜地的祥和。
然而,当我转过头——
远处,曾被炮火摧残的建筑废墟尚未完全清理干净,智能工程机械仍在断壁残垣间作业。而在已清理出的平地上,更多的智能机器人正在快速搭建新的、风格迥异的高楼与别墅。
战争的痕迹正被高效地抹去、覆盖。阿漫的士兵、世离苏的士兵仿佛都从未出现过。短短时间内,侵略者的家园已然在受害者的废墟上生根,一派“岁月静好”。
这刺眼的“新生”景象,像一把钝刀割着我的神经。
几天前,这片海水曾被战舰残骸和阿漫军人的鲜血染红;
几天前,这里是无数阿漫人世代居住、却在轰炸中化为焦土的家园。
如今,侵略者成了这里的“新居民”,享受着他们用炮火掠夺来的“乐园”。
“这到底……算什么?”我喃喃自语,胃里一阵翻搅。
那对母女跟着走了出来,站在我身边。她们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善良的神情。
可我无法忍受。我看着她们,泪水失控地涌出,声音颤抖却清晰:“这不是你们的家。你们是强盗。”
妇人脸上的温柔瞬间冻结,她瞪大了眼睛,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急于确认的审视——她在判断我是否是阿漫星原住民。
“我……我……”她的嘴唇颤抖起来,“对不起……可是世离苏……我们的星球真的快没有水了,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如果我们不搬来这里……很多人,包括孩子们,都会死的。”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边瘦小的女儿,那眼神里混杂着恳求、羞愧和一种母性的决绝。
我这才更仔细地打量周围的世离苏人。他们大多身形比阿漫人纤细瘦小,肤色透着一种缺乏日照和水润的苍白,孩童的身高明显低于同龄标准,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
“可是你们不能因此就屠杀阿漫人!”我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妇人身体微微发抖,却挺直了背脊,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处的激动:“我们的数据显示,阿漫星人是人类分支中进化最缓慢的一支,科技停滞,甚至尚未普及智能机械。如此……‘落后’的种族,却独占着全宇宙最丰沛的水资源!这公平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玩耍的、终于能畅饮净水的孩子,声音哽咽了:“我的族人,一年等不到几场雨。海水枯竭,大地龟裂,植物死亡,动物渴死,人也一样!为什么?凭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些?”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滚落:“你看我的孩子,五岁了,还不到八十公分……她来到这里,才第一次能喝到充足干净的水,能在真正的海水里玩耍……这对我们公平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矛盾堵住,发不出声音。在我的价值观里,为了生存而进行种族屠杀,是文明最野蛮的倒退,是任何理由都无法开脱的罪行。
“可这不是你们让另一个文明去死的理由。”我听到自己干涩地说,“为了自己能活,就让别人去死?”
妇人抬起泪眼,那里面有深切的痛苦,也有走投无路的麻木。“我们也不想这样……真的。有时候觉得,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人总是要死的。可我没办法看着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带着因缺水和污染导致的先天疾病,在绝望的故乡挣扎着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