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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秦岭的夜雾 地下,裂缝 ...

  •   地下,裂缝的深处。
      陶宴走着走着停下脚步。
      裂隙的前方豁然开朗。琥珀色的光晕如同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推开黑暗,抚过潮湿的岩壁,最终落在那巨大、残破的圆形阵法上。微光在陈旧的纹路间流淌,纹路断裂处渗出的暗红能量,像凝结了千年的血泪,在幽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的目光越过阵法,落在中央空地上。
      突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里躺着一个男人。银白的长发散落如倾泻的月华,即便沾染了尘垢与暗色污迹,依旧流淌着炫目的光泽,散乱的铺在满是沟壑的地面上。
      他赤裸的上身,完美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却因病态苍白的肤色而显出一些易碎的脆弱感。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隐约可见,像冰层下已经封冻的河流。无数半透明的能量构成锁链,穿透他的肩胛、手腕、腰腹、脚踝……将他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钉在这永恒的囚牢里。锁链穿透处,皮肉微微翻卷,留下经年不愈的暗红痕迹,惊心动魄,却又诡异地与那身冷白交织成出近乎破碎的美。
      他的脸偏向一侧,大半被银发遮挡,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毫无血色的薄唇。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安静地阖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脆弱的阴影。
      陶宴走近,靴底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他蹲下身,檀木筷尖凝聚的光,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挡对方脸颊的几缕银发。
      完整的容颜显露了出来。他眉骨如山峦隆起,鼻梁挺直如峰,唇线清晰却似不带丁点儿温度。这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属于远古战神的容颜。
      “梼杌……”陶宴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仿佛在回应这声呼唤,那浓密的银色睫毛,倏然一颤。
      陶宴指尖微顿,却没有后退。
      睫毛颤动得更剧烈,如同蝶翼垂死的最后挣扎。然后,眼皮极其缓慢地,轻轻掀开。
      一瞬间,陶宴仿佛看见地心深处的熔岩冲破冰封,血色黎明撕裂亘古长夜——那是一双赤红到极致的瞳眸。颜色暗沉浓稠,并非炽焰,更像是沉淀了无数血腥与暴怒的、凝固的火山之心。瞳孔深处,有灼热的岩浆在无声翻涌,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在这足以让万物战栗的凶瞳中央,陶宴却捕捉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那是被千年孤寂磨蚀出的、近乎空洞的茫然,以及……如同深渊般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吞噬殆尽的饥饿。
      赤瞳没有焦距地望向上方岩顶片刻,然后,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转动,最终锁定在陶宴身上。
      滔天的威压如山倾覆,混杂着最原始的杀意与破坏欲。空气变得粘稠灼热,岩壁上的水珠瞬间蒸发成了白雾。
      陶宴迎上那目光,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中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金芒,像黑夜中不曾熄灭的暖烛。他忽然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眼神不错,”他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对峙,“不过,光有杀气可填不饱肚子。”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那赤红深处几乎微不可察的颤动,“饿了吧?多久没吃过真正的东西了?”
      梼杌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缝隙间泄出一点微弱的气流,摩擦着声带,发出嘶哑破碎、却执着无比的单音:
      “饿……”
      如同破旧风箱的最后哀鸣,又像幼兽濒死的呜咽。
      陶宴的心尖,仿佛被这声音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酸麻。他脸上的笑容加深,眼中金芒更盛,如同落入了星光。
      “猜到了。”
      他利落地取下背包,拿出油纸包。解开绳索,一层层展开。当最后一层油纸掀开时——
      “轰!”
      仿佛有无形的香气炸弹爆开。蜂蜜炙烤岩羊的浓烈丰腴,混合着松枝的烟熏气息,宛如一道温暖而霸道的洪流,猛地撞进这充斥腐朽与血腥气的空间,也狠狠撞进了梼杌被“饥饿”折磨得近乎麻木的神经末梢。
      那双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嗬……”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骨深处挤出的急促气音。梼杌的身体猛地绷紧,所有锁链在同一时间发出刺耳的铮鸣!暗红色的狂暴能量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迸发,与禁锢他的封印激烈冲撞,整个洞穴地动山摇,碎石如雨落下。他挣扎着,想要靠近那香气的源头,锁链却深深勒进皮肉,留下更深的红痕,甚至渗出血珠,顺着他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红与白的对比,刺痛人眼。
      陶宴却恍若未觉这灭顶般的暴动。他稳稳地用筷子切下最边缘那片烤得焦黄油亮、裹满晶莹蜜汁的羊肉。琥珀色的蜜汁欲滴未滴,挂在肉丝上,折射着诱人的光泽。
      他夹着那片肉,再次俯身,递到梼杌唇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因激动而灼热的呼吸,以及那死死锁住食物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赤红目光。
      “来,尝尝看。”他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我做的。”
      梼杌几乎是以撕咬的速度张口含住——利齿磕碰在坚硬的檀木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他甚至没有咀嚼,喉咙一动,便囫囵咽下。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赤瞳之中,翻涌的岩浆、肆虐的暴戾、毁灭一切的欲望……所有属于“凶兽梼杌”的森然气息,在这一刻,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空白。
      千年了。地脉灵气是维系他存在的“水”,冰冷、寡淡、仅能解渴。他早已遗忘“食物”的滋味,遗忘舌尖能感受到的甜、咸、香、鲜,遗忘油脂融化在口中的丰腴感,遗忘咀嚼时肉质纤维断裂的绝妙触感……
      然而此刻,所有被遗忘的感官,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苏醒。
      蜂蜜的甜,是带着山野百花与药草清气的复合甘醇,层层叠叠在味蕾上绽放;烤肉的焦香,是松枝燃烧与脂肪交融的烟火气息,温暖而踏实;岩羊肉特有的甘甜与极淡的药草苦后回甘,如同点睛之笔,在口腔深处缭绕不去……
      这不再是简单的“能量补充”。
      这是活着的滋味。
      是人间才有的滋味。
      他极其缓慢且又极其坚定地伸出一点舌尖。那舌尖也是苍白的,微微颤抖着,舔过自己沾着一点金色蜜汁的下唇。动作生涩懵懂,如同初生婴孩探索世界,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惊心动魄的纯然诱惑。
      陶宴清晰地看见,对方赤瞳中那骇人的红光,在这一舔之后,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近乎贪婪的渴求,以及一丝连梼杌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般的茫然。
      陶宴的喉结,也跟着轻轻滑动。心底某个坚硬角落,仿佛被这细微的动作悄然融化。他眸中的金色暖光,越发温柔明亮。
      “好吃吗?”他轻声问,又切下第二片,这次特意选了半肥半瘦、蜜汁浸润更充分的部分,甚至小心地吹了吹,才递过去,“慢点,这次试试嚼一下。”
      这一次,梼杌吞咽的动作慢了一些。他闭上了眼睛,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当那双赤瞳再度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毁灭欲,似乎被那真实而美好的“滋味”更有效地安抚了,暴戾的红光褪去些许,露出底下更深邃的、仿佛星空湮灭后的漆黑底色,以及那底色中,映出的、陶宴清晰的倒影。
      陶宴知道时间紧迫,封印即将崩溃。但此刻,他做下了决定。
      他蹲下身,与梼杌几乎平视,望进那双依旧赤红、却已不再全然狂暴的眼眸深处。
      “听着,”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叫陶宴。我会回来,带你离开这里。我会让你吃饱,尝遍世上所有美味。”
      他顿了顿,指尖极轻地、几乎只是气息拂过般,碰了碰梼杌被锁链磨破的手腕边缘,那里有新渗出的血珠。
      “所以,在我回来之前,等我。不要提前挣脱这些锁链,好吗?”他望进那双赤瞳,仿佛要望进他的灵魂,“听懂的话,就眨一下眼。”
      梼杌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赤瞳深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在艰难地处理这过于复杂的信息,在“本能破封”与“等待许诺”之间激烈挣扎,锁链因他情绪的波动哗啦作响。
      五秒,十秒……就在陶宴准备放弃语言沟通,改用其他方式时——
      梼杌极其缓慢且郑重地眨了一下眼。
      那一下眨眼,仿佛用尽了他此刻能够调动的所有克制力。长长的银色睫毛如蝶翼垂落,覆住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再掀起时,眼中的凶光似乎又被驯服了一缕,竟隐隐透出一丝……笨拙的认真。
      陶宴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如同春风化开冰湖,温暖真切,直达眼底。连带着他周身的琥珀色光晕,都仿佛明亮柔和了几分。
      “乖。”
      他留下包裹着丹药的羊腿,细心地将油纸包好,放在一个梼杌视线可及却又暂时无法触碰的位置。然后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加速崩裂的阵法与阵法中央那紧紧盯着他的银发凶兽。
      走到通道口,他回头。
      梼杌依然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赤瞳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两簇只为他而燃的不灭幽火,执着地映照着他离去的身影。
      “对了,”陶宴转头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却字字清晰,“记住这个味道,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陶宴。”
      他的身影没入通道的黑暗,温暖的光晕逐渐远离,如同退潮的月光。
      洞穴重归冰冷的黑暗与死寂。唯有阵法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以及锁链摩擦的细响。
      在黑暗的最深处,银发的凶兽望着光芒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干裂的唇,极其生涩地嚅动着,无声地重复那两个音节。赤瞳中的暴戾与饥渴依旧汹涌,但那汹涌的中央,似乎悄然嵌进了一点微小的、陌生的光点—那是一个约定,一个关于“等待”与“饱足”的约定。
      “饿……”
      “陶……宴……”
      嘶哑破碎的气音,融入黑暗,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此刻地表,雾正浓,如从天际泼墨而下。
      陶宴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卫星电话贴在耳边。汇报完毕后,他挂断通话,仰头望向被浓雾遮蔽的、看不见星辰的夜空。掌心那缕暗红能量已被他悄然化解,仿佛从未存在。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双赤红眼瞳在尝到蜂蜜羊肉时,瞬间的空茫与怔愣;浮现出那生涩舔舐唇角的舌尖;浮现出那郑重其事却笨拙的一眨眼。
      冰冷千年的凶兽,被一口人间烟火,烫得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陶宴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夜雾中流光溢彩,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温柔而缱绻的弧度。
      “等着我,”他对着那幽深的地缝,誓言掷地有声,“很快,我就带你去吃遍珍馐烟火,看遍这人世繁华。”
      他的身影纵入黑暗。
      而地底,锁链崩裂的哀鸣,渐渐与某种逐渐加快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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