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死后》抒墨

4、亡妻回忆录1 我也对不起

　　不过五分钟，高中同学将沈玉瓷现在的微信推给了许珈。

　　坐在酒店沙发上，许珈捏着手机想了很久。

　　她们是高中同学，她们有共同的好友，探知她的消息明明轻而易举，那么为什么这七年来，自己连问也不敢问呢？

　　沈玉瓷微信名叫苔枝缀玉，头像是粉色的樱花，看不出什么，点进她的主页，朋友圈是空白。

　　什么也看不出。

　　许珈咬了咬唇。她想加沈玉瓷，以什么名义呢？

　　许珈想了半晌，最后还是不想欺瞒沈玉瓷，在申请理由一栏上如实写到：我是许珈。

　　好友申请发出去之后，她已然手心出汗，时不时地看手机。

　　可等他们逛了一圈，走出景区时，这条消息依然没有回复。

　　许珈觉得有些懊恼，打开手机屏幕又，熄屏，打开又熄屏，最后长叹一口气。

　　申请依旧石沉大海。

　　返程前一晚，许珈呆呆地看着那条申请消息。

　　她想……

　　也许勇敢是对的，沈玉瓷不想见她，也是真的。

　　也许不该去打扰她？

　　就算沈玉瓷同意了好友申请又能如何？许母那关，她要如何应对？世俗成见，她又要如何克服？接下来的事情，许珈依旧毫无打算。

　　她喜欢她，她想同她在一起。

　　可是七年了，许珈，你还是毫无进步。

　　许珈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更有一种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返程后的事情好像都很多，硕士论文答辩，毕业典礼，找工作……

　　待许珈终于有片刻闲暇之时，已经是六月末了。

　　打包好毕业的行李，许珈订了返程的车票。

　　同许母沟通好返程的时间之后，许珈开始做最后的行李检查。

　　再打开手机之时，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许珈莫名心跳加快，可点开只是宿舍群里加她一起评车去火车站的。

　　悬着的心又落下了。许珈处理完拼车事宜之后再度点开“新的朋友”界面。

　　她还是没同意的自己的好友申请。

　　许珈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起身，去推自己的行李箱。

　　行李箱的车轮滚过宿舍地板，滚过火车车厢，最后停在了芜城。

　　芜城，她的家乡，也是她和沈玉瓷初识的地方。

　　在芜城，许珈再度得知了沈玉瓷的消息，准确地说，是死讯。

　　许珈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她还能再次见到沈婷——沈玉瓷的母亲。

　　许珈第一次见到沈婷，沈婷请她和了一杯咖啡，抹茶拿铁。

　　沈婷搅着咖啡，铺垫许久，最后图穷匕见——

　　“许珈，阿姨知道你成绩很好，可是小瓷的成绩却……”沈婷不再言语，而是摇了摇头。

　　“阿姨也知道，你对小瓷感情，可是你们年级还小，哪分的清，什么是喜欢和爱呢……”

　　“许珈，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能离小瓷远一点……”

　　回忆涌上心头，叫许珈痛彻心扉，后来同门相处，请客吃饭，问她喝不喝咖啡，她总是断然拒绝，她最讨厌喝咖啡，尤其是抹茶拿铁。

　　许珈原想避开，不料沈婷却先认出了她。许珈无法，只好同她交谈起来。

　　两人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寒暄，可许珈看沈婷眼睛哭得很肿，便多问了一句。

　　沈婷却在这句询问之后，心里放线霍然崩塌——

　　“阿瓷死了……”

　　这句带着哭腔的话，许珈感觉这句话像是天外传来的一般，叫人反应不过来，可待大脑分析完信息之后，许珈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炸开了一般，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婷，向问对方是不是在同她说笑。

　　可沈婷一脸的悲伤痛苦，哪里又半分在开玩笑的样子。

　　许珈只觉得天都塌了。

　　眼前的景色都涣散了起来，许珈觉得，自己应该痛苦地当场晕倒，可耳朵依然清明，她听见沈婷分外痛苦地说着——

　　“她是得癌症死的，她一个月前来见我时，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到，可我太傻了，太傻了……”

　　沈玉瓷说她不介意沈婷和张叔之间的恋情了，劝母亲好好待自己，于是沈婷便去勇敢追爱了。

　　她直到一星期前才得知消息，沈玉瓷患癌去世。

　　她瞒得那样好，身边人一个人都不知道。

　　若不是沈玉瓷死讯传来，沈婷根本不知道，她患了癌。

　　许是这一路操办丧事憋了太久急需释放，又许是对面之人是许珈——沈玉瓷生前所爱，沈婷干脆将这七年的过往一股脑地全往外倒——

　　“许珈，你知道吗？我最恨我当年丢下阿瓷，让她在她堂姐家寄人篱下了三年。”

　　“阿瓷越是什么都不怪我的样子，我就越是自责。”

　　“我一直在想，我当初如果没有去找你谈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不会……离我近一些……”

　　“许珈，阿瓷是把你当救赎的，是我，亲手把她的救赎掐灭了……”

　　“她一直是怨我的，她一直在怨我。我让她报志愿离芜城近一点，可她非选了北方，她想离我远一点……”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都给她打钱，她每次都受，可等到大学毕业，她给了我一张十万块钱的卡，我才知道，我给她的钱，她一分没花……

　　“如果不是因为我阻止你们在一起，她不会这样啊……”

　　沈婷阻止沈玉瓷和许珈在一起，沈玉瓷便用这些方式反抗她。

　　故人已逝，沈婷说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哭道：“我对不起阿瓷啊，我对不起她啊……”

　　许珈眨了眨眼，努力让泪水回到眼眶，可泪水依然如决堤般涌出，她抬手抽了一张纸，递给沈婷，说：“其实我也对不起她……”

　　许珈的这一夜，是辗转反侧的。

　　半梦半醒之间，许珈看见沈玉瓷鲜活中的笑容，转眼，又看见，她在病床上苦苦挣扎……

　　许珈猛然惊醒，看着漆黑一片的天，意识之时，那个她不愿想起的事实，一遍又一遍提醒着她——

　　沈玉瓷死了，沈玉瓷死了……

　　有那么一瞬，许珈也想从高楼一跃而下，去阴曹地府陪沈玉瓷。可看见许母那张担忧的面孔之时，她忽然间又想起自己还有亲人挂念……

　　许珈浑浑噩噩过了两天，第三天，沈婷约她见面，送给她了一个纸箱。

　　“阿瓷的遗物，留给你，也许比留给我有用。”

　　箱子里有什么呢？

　　许珈出神地看着那个箱子，她好像连打开箱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她不知道里面她会打开怎样一个世界。

　　也许是沈玉瓷在世上留给她唯一怀念了……

　　这样想着，许珈还是伸手，打开了那个箱子，是日记本，好几本日记本。

　　许珈翻开第一本日记本，推算时间，是沈玉瓷上大学那年。也是许珈缺失的那七年。

　　.

　　9月8号

　　东北的夏天一天都不热，只是离家太远了。

　　……

　　9月30号

　　明天就要开始假期兼职了，好好攒钱吧，不想花妈妈的钱。

　　……

　　11月27号

　　m市下了第一场雪。s市呢？s市有没有开始降温？

　　……

　　12月16号

　　生日快乐，许珈。

　　不同于以往的文字，这一句话后，沈玉瓷用彩笔画了一个烟花。

　　一滴泪落下，晕开了字迹，许珈停在这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

　　1月1号

　　又是新的一年了，希望一切顺利，多多攒钱。

　　希望你也一切顺利。

　　……

　　6月28号

　　期末考结束，打算和小雪姐她们一起去暑期兼职。

　　……

　　9月8号

　　新的一年，成为学姐啦，留任校媒体，希望继续用文字记录生活。

　　……

　　10月20日

　　今年的技能大赛国赛在s大，学院有三个名额，希望能拿到这个名额。

　　会在s大见到她吗？

　　……

　　11月7日

　　会觉得不甘心么？

　　会吧。

　　如果不是因为大二还有机会，大三大四更需要名额，我是不是已经去了？

　　虽然大三还有机会，可明年的赛场却不在s大了呀……

　　像是有一把利刃直戳心扉，许珈心痛得无法呼吸，沈玉瓷如此想去s大，不过是因为，她在s大。

　　她当时该有多么遗憾，原本有机会可以前去，却因为大二的身份卡住？

　　可要是自己勇敢一点，她们分明还有许多见面的机会。

　　许珈忽然不敢往下去看了……

　　那七年太过痛苦，光看看文字描述就难以呼吸，更何况是亲历者沈玉瓷，那七年，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总是意识在撕扯，许珈一面想知道这七年发生了什么，一面又害怕知道这七年发生了什么，两番撕扯之下，她还是继续翻开了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