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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在呢 做我们这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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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濛在睡梦中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持续的躁动声。那声音像一粒粒小石子,不停敲打在睡意上,久久不得安歇。
他的困意重新聚拢,过不了一会儿又被打散。那声音钻进耳朵,仔细听着像是隔着玻璃门、有些模糊的脚步声混着说话的声音,陆濛听着有些许烦躁。
抬眼一看时间,才凌晨4点。
陆濛不耐烦地坐起来,身上厚厚的毛毯被无情地半耷拉在地上。
推开玻璃门,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哭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混着黑夜里的死寂,显得尤为突兀。
陆濛有些许狐疑,他往外走,看到院子里有人拿着手电筒跑来跑去。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方叔那间屋子的门大开着,光亮从里面透出来,人影在门口进进出出。
陆濛远远站着,他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看着那来回走动的人影,心里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
接着他看到卓玛从那间屋子里出来,面上泫然欲泣,手里捏着一沓薄纸,像是要去喊人。
卓玛看到他,脸上愣了一下,向陆濛这边走过来。她声音压得很低:“方叔走了。”
“节哀。”
陆濛说着,心里泛起来一丝苦楚。虽然跟他预感的结果一样,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还是会感叹生离死别的无常。
他想起上一次经历天人永隔,还是在他高中的时候——外公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子的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
房间里,闻铮席地坐在床下,一动不动,背对着在门口的陆濛。
陆濛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方叔对于他来说只能算得上是位萍水之交的路人。而对于闻铮来说,方叔是不是可以算得上家人的存在?陆濛猜不明白。
闻铮和闻家人关系不好,那和那位早逝母亲的关系如何?是一直以来都这样,还是母亲去世后这样?
此刻,陆濛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闻铮。
他从没见过闻铮流露出任何伤心、近似于脆弱的情绪,但此刻对方的背影又是显得如此孤独无措。
陆濛想上前安慰又不知是何立场,他到底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过去?
结婚对象?本来就是协议婚姻。
朋友?他和闻铮做不了朋友。
助理?他只是那份协议上乙方姓名栏的一个名字。
暧昧对象?闻铮已经这么隐晦地说过烦他了,难道还要上去让对方更烦吗。
陆濛站在门口,看着闻铮的背影,手足无措。
最后他选择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走廊,隐入黑暗之中。
……
等陆濛走后,闻铮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发现身后有人了,陆濛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一只脚重一只脚轻,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闻铮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回头之后该说什么。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久到闻铮都以为对方走了。
闻铮总感觉有道炙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他坐在那里,被这道目光看着,比被任何人看都难受。
因为那是陆濛。
再是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不想让陆濛看到。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至亲之人的死亡。
上一次是自己十二岁那年,他扒在门板上使出最大的力气拍着门,掌心发麻,连指甲断开时钻心的疼痛都被他忽略掉,声嘶力竭着只想求里面的人把门打开。
他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听着保姆在楼道里跑来跑去的声音,听着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的忙音。
直到眼泪都哭干了,血在门板上抹出一道道惊心的印子,那扇被从里面堵死的门还是没有打开。
大脑从极致的绝望沦为一片空白,意识轰然倒塌成废墟,周身归于平静的呆滞。
他能感受到一门之隔内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却无能为力。
十二岁的闻铮终于意识到一个他永远无法逃避的真相。
哭泣和嘶吼都是无用功,它并不会把事实改变分毫。
所以再次面对死亡,他选择平静。
但这仅仅是表面上的,他还是不愿接受。
方叔的后事办了三天。
闻铮一个人把事全揽了,联系殡仪馆、设灵堂、定日子、接待来吊唁的人、安排守灵、送葬、办宴席……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忙起来就不会多想。
陆濛全程都在他身边,他脚不方便,走不了远路。但凡是能帮上忙的地方,他都帮着干。
出殡那天晚上,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闻铮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茶。
陆濛把放在一旁的外套不自然地搭到他肩头,坐在了他旁边不远的台阶上,没说话,安静地陪着对方。
过了很久,闻铮说了一句:“明天回梅市。”
二人来的时候一身轻,回去的时候要带的东西几近可以将车子塞满。
先是方叔给的箱子,就算是精简了小部分、整齐地码在后备箱,一点缝隙都不留的情况下也无法带完,只好把不重要的一些物品托运回去。
再是卓玛给他俩塞的特产,后排座椅上放着牛肉干和腊肉,上方还压着几大袋易碎的草药和几包晒干的野山菌,甚至陆濛身上还搭着一床崭新的手工花纹羊毛毯。
何大何二没跟着一块儿,兄弟俩原定计划是要再往西走,去冰川徒步。但那边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夹雪,景区暂时关闭。他们不想干等,就在陶陶居留着帮工。
车子驶离达瓦岭,一路向东,往梅市的方向折返。
预计时间是十五到十七个小时,碍于陆濛有脚伤不能轮流开,闻铮把行程拆成了两段。打算第一天中途在服务站歇一晚,第二天再接着开完剩下的路。
只是回程的路上计划赶不上变化,走到草甸公路的时候,导航显示前方有事故发生,车流停了一大片,屏幕显示预计通行时间还要将近两个小时。
一筹莫展之际,陆濛那侧的车窗被敲响了。
摇下车窗一看,是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人,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举了一块手写的纸板:停车休息20元一晚,免费提供开水。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来的停车场?
车内的二人都懵了,齐刷刷往中年人后方望去。
豁,还真有。
在中年人的后方,漆黑一片的大草原犹如鬼海,其中浮着几盏幽灯,仔细一瞧,原来是帐篷内透出来的微光。
陆濛收回目光,看着闻铮,提议道:“你今天开一天了,要不休息一下?”
闻铮没说话,算是默认,跟着中年人把车沿着路边豁口开下去。
车子刚拐下公路,就碾过一条浅溪,水位不深,刚没过轮胎最下面那截。溪底满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头,车过去时溅起四道水花。
中年人打着手电在前面倒着走,手上招呼着方向,嘴上吆喝道:“上去右边开慢点,位置多,从这里到那边那个山梁子都可以停哈。”
等车子停好,那中年人急冲冲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又跑着回去揽客了。
沉默再次横亘在二人之间。
闻铮一个人率先下车,默默地把后备箱打开,把车尾帐篷支好,又把后座的东西往后搬,把车子前面的空间腾空。
车内,陆濛把副驾的座椅转了半圈,跟后排面对面。
他的目光穿过着后备箱那块隔物板的边缘,那块板子把视野切成一条横长的窄条,闻铮的身影就在那条像是电影取景框一般的窄条内来回走动。
陆濛看着那道身影犯了难,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闻铮相处。
他打开手机搜索软件,认真输入:协议婚姻对象一般是怎么相处的啊?
陆濛点击搜索键,刷新三遍未果,这里信号微弱,打个电话都费劲。
陆濛绝望地摊开手臂,望向车顶。
其实他在路上早就仔细琢磨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自认为和闻老板一会儿熟一会儿又像陌生人?
陆濛自问自答:因为日常没有生死危机当借口,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和闻老板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当“熟人”。
当冷冰冰的协议对象呢,他完全做不到忽视对方。
当热心好友呢,他现在根本装不下去。
这事也不能全怪自己,要不是闻铮总是给他一种带着粉色泡泡的幻象,他用得着自己把自己忽悠瘸了吗?
难啊!!
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自我攻略。
草原上的主人家看陆濛脚不方便,特意把火炉挪到帐篷里,又端了一大壶酒过来。
“自家酿的粮食酒,不冲。”主人家热情地介绍,“兑了蜂蜜和奶,甜的哈,天冷了,都暖暖身子。”
闻铮推了一次,没推掉。
主人家把碗塞到他手里,倒了半碗。
那酒是浅金色的,入口确实甜,不辣喉咙,像兑了水的甜酒。
闻铮喝了一口,没说什么,那主人家看他能喝,被喊走之前又给他添满了。
陆濛坐在旁边,给自己也倒了一小口,确实甜滋滋的,甚至喝不出什么酒味,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而闻铮手上那碗,正慢慢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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