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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释疑同行      ...


  •   剑尖冰冷,稳稳抵在颈侧,力道看似不重,却藏着几分快准狠的利落。

      一丝极浅的血线已被剑尖擦破,贴着肌肤微微发烫,归慕却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退。

      方才他因想探查对方灵命台,不自觉凑近了几分,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相贴。

      也正因这般近,他将少年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左眼尾下,一颗小巧浅淡的泪痣静静缀在肌肤上,清晰得毫发毕现。

      目光安静落在眼前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清挺,一身蓝白劲装利落修身,衣摆裁得干净紧致,只是此刻沾了林间尘土与暗红血污,不复原先清爽。一束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成了利落高马尾,发绳是极素的浅蓝,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软贴在苍白颊侧,随着细微呼吸轻轻晃动。

      他下颌线条清瘦利落,唇色淡得近乎泛白,鼻尖沾着一点薄凉的雾水,明明是狼狈模样,却掩不住眉目间那份清绝冷净。长睫密而挺,垂落时投下浅浅阴影,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只露出一截挺直鼻梁,和紧抿的淡色唇瓣。左肩伤口早已渗开大片暗红,湿衣紧紧黏连在肩头,每一次细微呼吸都让那处衣料微微绷紧,显露出他在强忍着剧痛。

      他身后抵着一截粗壮枯木,显然已是撑不住太久,却依旧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脊背笔直如剑,不肯有半分示弱。

      只这一眼,归慕心口莫名轻轻一跳。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轻得像落花触心,细得像微风过湖。他说不清这异样从何而来,只知自己不愿与这人动武,更不愿以锋芒相对,下意识便收敛了所有戾气,整个人都放轻放缓。

      “我无恶意。”

      他先开口,声音轻缓温和,不带半分逼迫。

      少年握着剑的手指微微一紧,剑尖却没有再刺深,只是依旧稳稳抵在原处,不肯放松。

      归慕看在眼里,动作放得极慢,缓缓抬起一手,示意自己全无攻击之意:

      “我是澜封宗新入门弟子,与同门一同进入密雾林试炼。只是方才遇上一头修为不低的化形精怪,打斗间雾气太浓,又被它刻意引扰,我一路追来,便与同门走散了。并非有意孤身闯险地,更不是为伤你而来。”

      他语气坦荡,眼神干净,没有半分闪躲。

      少年沉默地望着他,清冷眸底极轻地动了一动。

      就在听清这番解释的刹那,他那紧绷到近乎僵硬的肩线,极细微、极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分。
      原本死死绷直的手腕,也悄悄软了些许,握剑的指节不再泛白,连抵在归慕颈侧的剑尖,都微微轻了半分力道。

      那是极度戒备之下,难得流露出来的一丝放松。

      归慕敏锐捕捉到这一切,心头微松,却依旧不敢贸然靠近。
      他目光依旧落在对方苍白的面容上,轻声开口:

      “我叫归慕。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年睫羽微垂,沉默片刻,声音轻而淡,带着伤后的沙哑,缓缓吐出两个字——
      “幼珩。”

      归慕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便转开目光,落在他渗血不止的左肩。

      秘雾林瘴气浓重,精怪四伏,以他此刻重伤之躯,再拖下去只会愈发凶险。

      归慕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你伤势太重,此地又不安全,再撑下去只会越发危险。我并无歹意,你若信我,我先为你疗伤,稳住灵力,待你恢复几成,你我再各自行事也不迟。”

      幼珩眸色微动,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松了手。

      他腕间轻转,指尖凝起一丝极淡却精纯的灵力,覆在剑鞘之上。

      那柄剑似有灵性,感受到主人心意,微光一闪,便被他以法力轻轻一收,凭空隐去,再无半分痕迹。

      收剑之后,他紧绷的身子终于彻底松了些许,缓缓向后微靠,稳稳倚在枯木上,不再强撑着直立。

      归慕见状,知他是真正放下了戒备。

      他不再多言,在幼珩面前缓缓屈膝,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姿态安稳而郑重,生怕给对方半分压迫感。

      “我会轻点。”

      他低声叮嘱一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

      话音落下,归慕缓缓抬起一手,指尖溢出温润柔和的灵力,如轻雾流云,小心翼翼、极轻极慢地,朝幼珩左肩的伤口靠近。

      灵力轻柔覆上伤口的一瞬,幼珩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睫羽猛地一颤。

      本是灼痛刺骨的伤口,被那团温和灵力裹住的刹那,竟像是被温水轻轻托住,尖锐的疼意瞬间被抚平大半,原本紊乱虚耗的灵力,也顺着那股温和气息,一点点被稳住、收拢。

      归慕不敢运劲过猛,只以最轻柔的方式,一点点梳理他受损的经脉,压制住不断外溢的血气,再将周遭稀薄却干净的灵气,缓缓引向他体内。

      他看得出来,幼珩本就灵力底子不弱,只是重伤之下强行压制,才显得这般虚弱,只需稍稍稳住伤势,便能恢复两三成行动力。

      林间雾气轻漾,落叶无声。

      幼珩垂着眼,长睫静静垂落,遮住所有情绪,只静静靠着枯木,任由那道温和的灵力在自己肩头缓缓流转。

      他本是习惯了独自撑过一切,从未有人这般近在咫尺,又这般小心翼翼。

      归慕的灵力柔而不弱,稳而不烈,像是春日里化冰的溪水,一点点渗进他受损的经脉之中,将那些散乱崩裂的灵息轻轻收拢,又将不断往外翻涌的血气强行按捺回去。原本锥心刺骨的疼痛虽未完全消散,却也被压到了可以忍受的范围,伤口处汩汩外渗的血迹,也在灵力的温养之下,一点点凝固、止住。

      幼珩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稍一动,便会打乱对方运功的节奏,更怕自己下意识的戒备,再一次误伤眼前这个人。他长睫垂落,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只静静靠着身后枯木,感受着那道温和灵力在肩头缓缓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那道温润如水的灵力才缓缓收去。

      归慕轻轻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气与少年身上清冷的气息。他抬眸望向依旧倚在枯木上的幼珩,目光落在对方左肩那片已经不再渗血的衣料上,声音轻缓而安稳。

      “血已经暂时止住了,经脉我也帮你理顺了大半,短期内不会再继续恶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但我必须提前说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的伤口依旧很重,骨与经脉都受了不轻的损伤,远远没有痊愈。接下来但凡剧烈动作、大幅度挥剑、或是强行运功,都会让伤势瞬间加重,甚至可能留下难以挽回的隐患。”

      幼珩缓缓抬眼,长睫轻颤,眼底依旧是一片淡淡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轻轻动了动左肩,只是微微一抬臂,便有细密而尖锐的疼意立刻窜上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归慕的话。

      他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

      这伤,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的。

      “实力方面,我只帮你稳住了根基,强行吊住了一口气。”归慕继续轻声解释,“算下来,大概只恢复了四成。自保行走、简单应对完全足够,但若再遇上极强的对手,依旧不可轻易出手。”

      幼珩依旧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素来话少,情绪也不外露,这般反应,在归慕看来,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回应。

      归慕没有再多问,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将散在体外的灵力一点点收回体内。方才为幼珩疗伤,他也耗去了不少心神与灵力,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连脸色都比刚才淡了些许。他本是与同门一同进入秘雾林试炼,却在追击一头化形精怪时被故意引开,浓雾弥漫之下,转眼便与众人失散。孤身一人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林子里行走,他心中本也有几分隐忧,如今遇上幼珩,虽不知对方来历,却也能看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也正是在这一刻,幼珩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他的颈侧。

      那一道被自己剑尖擦破的浅细血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是他先拔剑相向。

      是他出手快准狠。

      是他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人置于威胁之下。

      可眼前这个人,非但没有计较,反而在自身灵力消耗的情况下,一心一意先为自己疗伤,连一句责备都没有,连自己颈间的伤,都仿佛视作无物。

      一向清冷无波的心湖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轻轻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幼珩向来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见的窘迫。那点窘迫很淡,很轻,藏在他垂落的长睫之下,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戒备,习惯了用一身锋芒将所有人隔绝在外,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又带着几分愧疚的时刻。

      他唇瓣微微抿了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短短一瞬,少年终于打破了这份安静,声音比平日里更轻、更淡,还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别扭与不好意思,低低地问了一句。

      “你的脖子……还好吗?”

      归慕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颈侧那道浅痕,伤口已经凝固,只剩下一点点微痒的触感,根本算不上疼痛。

      他放下手,对着幼珩轻轻笑了笑,眉眼弯起一点温和的弧度,语气坦荡又不在意:“不过是一点皮外伤,早就不疼了,算不得什么。比起你肩上的伤,简直不值一提。”

      他说得越是轻松,幼珩心底那点细微的愧疚便越是清晰。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林间雾气越发浓重,远处隐隐传来精怪的嘶吼声,低沉而诡异,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让人心中发紧。秘雾林本就是试炼之中最为危险的地带,寻常弟子都不敢轻易深入,更何况是他们两个,一个灵力消耗不少,一个重伤未愈。

      归慕看着他左肩依旧紧绷的姿态,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问道:

      “我看你伤势极重,不像是寻常缠斗所致……你究竟是怎么受伤的?”

      幼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眸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隐瞒太多,只淡淡开口,声音清浅:

      “遇上了一头凶兽,缠斗间被其所伤。”

      归慕一怔:“那凶兽……”

      “已经被我斩杀了。”幼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怕它的余息惊扰旁人,便在此处设了一层结界,将凶气隔绝在内。”

      “结界?”

      归慕猛地抬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明悟与震惊。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自己一靠近,对方便瞬间爆发出那般凌厉的戒备,剑快准狠地抵上他的颈间,不留半分余地。

      原来不是无端警惕,而是这里本就被他布下了结界,是他疗伤避险之地,任何贸然闯入者,都会被视作敌人。

      一念至此,归慕心中那一点点细微的隔阂,也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是这样。”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理解,“是我贸然闯入,惊扰到你了,方才那一下,也怪不得你。”

      幼珩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左肩,长睫轻轻颤动。

      归慕望着眼前身形清挺的少年,心中越发确定,此人绝不是寻常弟子。

      能在重伤之下斩杀凶兽,还能布下这般隐蔽的结界,这份实力与心性,都极为罕见。

      他收敛了心中思绪,再度开口,语气诚恳而温和:

      “我与同门走散,独自寻人太过凶险。你伤势未愈,结界虽能暂挡危险,却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们暂且同行,彼此照应,等走出这片秘雾林,再各自行事也不迟。”

      幼珩沉默了片刻。左肩的隐痛还在不断提醒他此刻的虚弱,可他也清楚,归慕说的是实话。
      独自留在林中,即便有结界,也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许久之后,他缓缓抬眼,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归慕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像是穿透浓雾的阳光,一瞬间照亮了这片阴冷的林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朝幼珩伸出手,语气放得极柔,“慢一点,我扶你起来。你的伤不能用力,接下来的路,我扶着你走。”

      幼珩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轻轻将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微微一僵。

      幼珩的手微凉,指尖带着几分常年握剑的薄茧,与归慕温暖的掌心相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点细微的触感,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轻轻划过两人的心尖。

      归慕小心翼翼地发力,稳稳将幼珩扶了起来。

      少年身形清瘦,靠在他身侧时,仍下意识绷着身子,只是左肩不敢受力,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偏向归慕一侧。高马尾垂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左眼尾下的泪痣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小心脚下。”归慕放低声音,一步步稳稳扶着他向前,“这里树根交错,雾又大,别绊倒了。”

      幼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由着他搀扶,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又飞快移开,望向前方弥漫的白雾。

      走了两步,幼珩忽然停下脚步。

      归慕察觉到他的停顿,侧头看去:“怎么了?”

      幼珩抬眸,淡淡扫过四周那层几乎与淡雾融为一体的结界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要撤掉结界了。”

      归慕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你结界之外……”

      “不是白雾,是黑雾。”幼珩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全是被我的法力吸引过来的妖兽,之前被我拦在外面。你进来时气息干净,没触动它们,才暂时蛰伏。结界一撤,黑雾会立刻涌进来,凶兽也会跟着围上。”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肩,轻声补充:

      “我现在只有四成实力,不能硬战。”

      归慕心头一紧。

      他原先只当外面是寻常试炼密林,此刻才真正明白,这片看似安静的地方,早已被黑雾与凶兽团团围住。

      也难怪幼珩当初会那般警惕——在重伤疗伤、外界全是死敌的情况下,任何贸然闯入者,都会被视作生死威胁。

      归慕深吸一口气,瞬间将灵力提至指尖,眼神沉稳锐利:

      “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你撤结界,我护你左右与后方,你尽量别动左肩,只守不攻。”

      幼珩抬眸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人明明也与同门失散、灵力消耗不少,却在明知外面是黑雾凶兽围堵时,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第一时间将最危险的方位揽到自己身上。

      他清冷的眸底轻轻一动,最终轻轻点头:

      “好。”

      话音落下,幼珩指尖微抬,一缕淡而精纯的灵力轻轻一引。
      四周那层无形结界,如同薄冰碎裂般,无声散开。

      几乎在结界消散的同一刹那——浓黑如墨的雾气猛地翻涌进来!阴冷、腥浊、带着刺骨凶煞之气,瞬间吞噬了原先的淡雾。
      低沉的咆哮、利爪刨地的声响、猩红的兽瞳在黑雾中接连亮起,从四面八方死死锁定他们。

      危险,扑面而来。

      归慕下意识将幼珩往自己身侧护了半分,掌心灵力凝聚,眼神锐利如剑。

      “站稳。”他低声道。

      幼珩虽被护在旁侧,却没有半分怯意。

      即便左肩重伤,即便只有四成实力,他眼底依旧冷冽平静。
      属于顶尖强者的气场,在黑雾之中,分毫未减。

      两人一守一辅,一稳一锐。
      刚结成的临时同伴,便要直面黑雾凶兽的第一波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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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碎碎念】本文为精修慢更稿,第一章历时三月打磨定稿,后续章节仍在逐字修改中,更新周期暂不定(大概率半年内),介意慢更的宝子可以先收藏养肥,等存稿充足后会统一通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