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烬明》》陆寻棠

45、百日 小承煦

　　小承煦百日那日，正是腊月初八。
　　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青灰的屋瓦上，落在院中那几株杏花苗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沈寂夜抱着儿子站在廊下，看着这满院子的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她刚入宫，也是个下雪天，她端着药盘走在永巷里，心里只有恨，只有活下去的念头。
　　如今，她站在这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身边站着自己的丈夫，身后是温暖的家。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承煦。那小东西裹着厚厚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好奇地望着飘落的雪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喜欢雪？”沈寂夜笑着问。
　　小承煦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手去够那些飘落的雪花，小爪子在空中抓来抓去，什么也抓不到，急得直哼哼。
　　萧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唇角弯了弯。他走到沈寂夜身后，伸手将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
　　“外面冷，别站太久。”他说。
　　沈寂夜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再看一会儿。”
　　萧烬不再说话，只是陪着她们站着。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铺了厚厚一层白。崔嬷嬷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百日的宴席；陆先生在一旁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切菜，被崔嬷嬷嫌弃了好几回；周砚带着人布置厅堂，挂红绸、摆桌椅、贴喜字，忙得脚不沾地。
　　热闹，却井井有条。
　　巳时刚过，客人陆续到了。
　　来的都是亲近的人——皇帝派了内侍送来贺礼，几位和萧烬交好的大臣携家眷前来，还有一些沈寂夜曾经救治过的百姓，自发带着鸡蛋、布匹、小孩的衣裳来道喜。
　　沈寂夜亲自迎了那些百姓。他们见了她，都跪下行礼，嘴里说着“给王妃请安”“给小世子贺喜”。沈寂夜连忙扶起他们，让崔嬷嬷带他们去厢房歇息，又让厨房给他们准备热汤热饭。
　　萧烬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沈寂夜抬头看他，他正朝她笑。
　　她也笑了。
　　午时，宴席开始。
　　厅堂里摆了十几桌，热热闹闹，人声鼎沸。陆先生抱着孙子在主桌坐下，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子，叫承煦，皇上亲封的世子”。崔嬷嬷在旁边替他打圆场，一边给人赔笑一边小声念叨“你少说两句”。
　　周砚穿梭在各桌之间，招呼客人、添酒加菜，忙得满头大汗。
　　萧烬和沈寂夜并肩坐在主位，看着这满堂的热闹，相视一笑。
　　百日礼有个习俗，叫“抓周”。
　　厅堂正中铺了一张大红毯子，上面摆满了各色物件——印章、书本、毛笔、算盘、铜钱、胭脂、针线、小弓小箭……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崔嬷嬷将小承煦抱到毯子边上，轻轻放在毯子上。那小东西刚被放下，就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小脚乱蹬，却不肯往前爬。
　　“煦儿，去抓呀。”沈寂夜在一旁轻声鼓励。
　　小承煦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满毯子的东西，似乎在犹豫。
　　陆先生急了，凑过去指着那些物件说：“孙子，抓那个！印章！当大官！”
　　崔嬷嬷拉他：“你别瞎指挥，让孩子自己抓。”
　　陆先生不服气：“我怎么瞎指挥了？我这是为他好……”
　　两人正拌嘴，小承煦忽然动了。
　　他慢慢往前爬，爬过书本，爬过毛笔，爬过算盘，最后停在一支小小的银钗前——那是沈寂夜事先放进去的，杏花样式的，和她母亲留下的那支很像。
　　小承煦伸出小手，一把抓住那支银钗，攥得紧紧的。
　　满堂寂静。
　　随即，沈寂夜的眼泪涌了出来。
　　萧烬揽住她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
　　陆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知道疼娘！将来有出息！”
　　崔嬷嬷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周砚在一旁起哄：“小世子抓了王妃的钗子，将来肯定是个孝顺的！”
　　满堂的人都笑了。
　　沈寂夜走过去，将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小东西被她亲得咯咯笑，小手还攥着那支银钗，不肯松开。
　　“傻孩子。”沈寂夜轻声说，眼泪又流下来。
　　宴席散去时，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崔嬷嬷和陆先生收拾着残局，周砚送客人出门，萧烬和沈寂夜抱着儿子，站在廊下看雪。
　　小承煦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襁褓里，睡得很香。那支银钗被他攥了一下午，最后被沈寂夜轻轻取下来，收进了妆奁里。
　　“今天高兴吗？”萧烬问。
　　沈寂夜点头：“高兴。”
　　萧烬看着她，目光温柔。
　　“以后每年都这么高兴。”他说。
　　沈寂夜笑了，靠在他肩上。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安宁。
　　这一年的腊月初八，就这样过去了。
　　但他们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