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烬明》》陆寻棠

32、杏安

　　他们在江南住了下来。

　　起初只是说住几日，看看老宅，祭拜祖先。可一日复一日，谁也没有提离开的事。陆先生不说，萧烬不说，沈寂夜更不说。

　　陈嫂最高兴。她每天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蒸鱼，后天包粽子。沈寂夜说她太辛苦了，她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辛苦不辛苦，家里热闹了，老婆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寂夜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的样子。

　　这日清晨，沈寂夜推开窗，忽然愣住了。

　　院中那株老杏树，开了。

　　满树的花，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像一片云落在了枝头。晨光落在花瓣上，将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照得几乎透明。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烬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愣住了。

　　“开了。”他轻声说。

　　沈寂夜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握住萧烬的手，握得很紧。

　　萧烬明白她的心情，轻轻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树杏花，看了很久很久。

　　早饭后，陆先生提议去给祖先上坟。

　　沈家的祖坟在镇外的山坡上。沈寂夜跟着陆先生和陈嫂，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走过去。萧烬和周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香烛纸钱。

　　山坡不高，走了一炷香就到了。坟茔不大，青石砌的，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沈氏先祖之墓”几个字。碑前长满了野草，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陈嫂一边拔草一边念叨：“这些年没人来，草都长疯了。今年好了，有人来了，以后年年都有人来看看……”

　　沈寂夜蹲下，帮着拔草。她的手触到那些冰凉的青石，触到那些湿润的泥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祖先，却是她血脉的源头。

　　草拔完了，陆先生点燃香烛，分给每人三支。沈寂夜接过，恭恭敬敬地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先祖在上，”她轻声说，“不肖子孙沈寂夜，今日来看您了。”

　　风吹过山岗，纸灰飘向远方。

　　萧烬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跪着，神情肃穆。

　　陆先生看着他们俩，眼眶又红了。

　　下山时，沈寂夜回头望了一眼。坟茔静静地立在半山腰，周围是青青的野草和星星点点的野花。风一吹，那些野草便弯下腰，像是在朝他们挥手告别。

　　她忽然觉得，父亲虽然没能葬在这里，但他的魂，一定回来过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杏林。

　　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杏花，像一片粉白的海。风一吹，花瓣便漫天飞舞，落在人的肩上、发上，铺了满地。

　　沈寂夜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杏林，久久没有动。

　　萧烬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好看吗？”他问。

　　沈寂夜点头：“好看。”

　　萧烬看着她，看见她眼中映着那片花海，亮晶晶的。

　　他忽然说：“以后每年花开，我们都来。”

　　沈寂夜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萧烬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不许哭。”他说，“只许笑。”

　　沈寂夜笑了，笑着笑着，却又有泪涌出来。

　　萧烬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周砚在一旁看着，偷偷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风景。

　　陆先生和陈嫂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相视一笑。

　　这一住，就住到了四月。

　　镇上的日子简单而安宁。每日早起，沈寂夜在院子里晒药材、配药方；萧烬在旁边看书、写字，偶尔帮她打下手。午后，他们会一起去镇上逛逛，买些日常用的东西，或者去河边走走，看那些浣衣的妇人和钓鱼的孩童。傍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听陈嫂讲那些陈年旧事，听陆先生讲宸妃小时候的趣事。

　　沈寂夜从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样慢，这样静，这样好。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可她知道，不能。

　　萧烬是靖王，是皇子，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他可以暂时放下一切，陪她来江南，却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京城还有他的责任，有他的使命，有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珍惜每一天，珍惜每一刻。

　　这天夜里，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很细，像一弯银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洒满了整个夜空。院中的杏花已经开始凋谢，风一吹，便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萧烬。”沈寂夜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萧烬沉默片刻，问：“你想回去了？”

　　沈寂夜摇头：“不想。但该回去了。”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

　　沈寂夜继续说：“你是靖王，是陛下的皇叔。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萧烬没有说话。

　　沈寂夜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跟你回去。”

　　萧烬看着她，看见她眼中的坚定和不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寂夜。”他在她耳边说。

　　“嗯。”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顿了顿，“我们就回来。在这里养老，看一辈子的杏花。”

　　沈寂夜靠在他胸口，轻轻点头。

　　“好。”她说。

　　两人相拥着，看着天上的星星，谁也没有再说话。

　　五日后，他们启程回京。

　　陈嫂一路送到镇口，拉着沈寂夜的手，眼泪汪汪的。

　　“丫头，早点回来。”她说，“阿嫂给你们留着杏花酿，等你们回来喝。”

　　沈寂夜点头，眼泪也忍不住了。

　　陆先生和陈嫂告别，兄弟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马车辚辚驶出小镇，驶向远方。

　　沈寂夜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陈嫂还站在镇口，朝他们挥手。那座小桥，那条小河，那株老杏树，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放下车帘，靠在萧烬肩上。

　　“会回来的。”萧烬轻声说。

　　沈寂夜点头，闭上眼睛。

　　车轮滚滚，向北而去。

　　前方，是京城，是责任，是未知的一切。

　　但她不怕。

　　因为她身边，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