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烬明》》陆寻棠

22、相依

　　守城第十日。

　　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萧烬下令，所有存粮集中分配，将士每人每日一碗粥，百姓半碗，伤兵优先。他自己和士兵吃一样的，不搞特殊。

　　沈寂夜每日在伤兵营和城楼之间奔波。伤员越来越多，药材越来越少，她不得不省着用，把一副药分给两个人，把绷带洗了再用。她的手因为连日劳作，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缠着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萧烬每次看见她的手，眉头就皱得死紧。他让人给她送羊油膏来，让她擦手。她舍不得用，偷偷抹在伤兵的伤口上。萧烬发现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又送了一盒来。

　　第十一日夜，突厥人发动夜袭。

　　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萧烬披甲上阵，周砚带人死守东门。沈寂夜在伤兵营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手里的针好几次扎偏。

　　忽然，门被撞开，几个士兵抬着一个人冲进来。

　　“柳医女！周录事受伤了！”

　　沈寂夜心头一紧，冲过去一看——周砚浑身是血，腹部一道深深的刀口，肠子都露出来了。他没有昏迷，还睁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柳姑娘……”他哑声唤她。

　　“别说话。”沈寂夜打断他，飞快地查看伤口。

　　太深了。太深了。她的心往下沉，手上却不停。止血、清创、缝合、上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知道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虚脱地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双手抖得像筛糠。

　　周砚还活着。脉象微弱，但还活着。

　　她靠在木板边，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见萧烬站在面前。他浑身是血，银甲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脸上有泪痕，却分不清是谁的。

　　“周砚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还活着。”她说。

　　萧烬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靠在墙边，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厮杀声渐渐平息。这一夜，又守住了。

　　天亮时，沈寂夜靠在萧烬肩上睡着了。萧烬没有动，只是侧头看着她。她瘦了好多，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脸上有血污和泪痕。可在他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轻轻抬手，替她拂去脸上的碎发。

　　她动了动，没醒。

　　萧烬唇角弯了弯，闭上眼睛，也睡了。

　　接下来的几日，突厥人像疯了一样日夜攻城。守军伤亡惨重，城墙好几处被撞开裂口，连夜用土石填上。周砚醒了，还不能下床，就躺在伤兵营里调度物资。萧烬几乎不眠不休，困极了就在城楼上靠一会儿，一有动静立刻惊醒。

　　沈寂夜也几乎不睡。伤员太多，她根本停不下来。有一次缝着缝着，针扎在自己手上都没发现，直到萧烬冲进来握住她的手，她才回神。

　　“去睡。”萧烬命令她，不容置疑。

　　“还有伤兵……”

　　“有军医。”萧烬一把将她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进后衙，放在床上，“两个时辰，不许起来。”

　　他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衣袖。

　　萧烬回头，看见她红着眼眶看着他。

　　“你也不许去。”她说，“你两个时辰，我就两个时辰。”

　　萧烬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躺下。

　　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睡意。沈寂夜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萧烬。”她轻声唤他。

　　“嗯。”

　　“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萧烬沉默片刻，说：“带你去江南。”

　　沈寂夜一愣。

　　“去看你父亲的老家，去看我母亲长大的地方。”他说，“给先生带桂花糕。然后——”

　　他顿了顿，侧过身，面对着她：“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来。你开医馆，我种地。”

　　沈寂夜的眼泪涌出来，却是笑着的。

　　“你种地？”她笑他，“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他看着她，“你会教我吗？”

　　沈寂夜点头，用力点头。

　　萧烬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外面，号角声又响了。

　　萧烬起身，披上铠甲。沈寂夜也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他说。

　　沈寂夜点头：“我等你。”

　　他转身，大步离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伤兵营。

　　这一日，又是一场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