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前定和谐

74、节奏 尽给些没人

　　“点天灯。”奇犽捂着嘴偷笑，学着刚刚亚提拉比枪的手势，嘲讽拉满。

　　她肠子都悔青了——没把见多识广的雷欧力带过来。虽然拍卖会大概率不能砍价，但至少靠谱成年人或许能拉住她。

　　有人一直跟她抬价争夺那支骨笛，哄抬物价，她忍无可忍“点天灯”。电视剧里“点天灯”完完全全就是面子局，要看“点天灯”的人的面子。友客鑫没几个人认识她，更别说卖“上帝之鞭”的面子。

　　亚提拉打肿脸充胖子，自食其果。

　　说到雷欧力，她还没道歉。不能只在雷欧力有用的时候念着他的好。

　　“别在这里碍事”——这句话竟然是她说的，她真是恩将仇报。那时候情绪上头，攻击了唯一一个友军。

　　“某人装杯失败，恼羞成怒。”奇犽整理领带，屁股悄悄挪远。先前去网吧查资料还会搬着电脑凑到她身边方便看双方屏幕，现在只觉得她丢人想要切割。要不要落差这么大？

　　“喂，几次了？你到底好的坏的？”她面上挂不住。少爷也知道拿人手短——偏偏他今晚啥也没瞧上，自然没有“拿人手短”的软肋，攻击力拉满。

　　“好帅的。”

　　这样的对话已经是第二次了。

　　等她以后打响“上帝之鞭”的招牌，第一个抽的就是这个该死的拍卖会。她厌恶这样异化的社会。

　　“是啊，好想用这张脸活一次啊。”她不接招，让奇犽一拳打在棉花上，“长得这么帅。”

　　“你就想吧，吃天赋。”奇犽一脸嘚瑟，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阴影，“当揍敌客没啥好的，你别老是羡慕别人，你也挺好的。”

　　“总是羡慕别人，看着不太舒服。”少爷倒是不太忌讳对面可能被冒犯的风险，是她求着跟他学习做人的。虽然他也是半桶水水平就上路了，谁也别嫌弃谁。

　　“谢谢你的宽慰，我们都是好样的。”好一个接不住话的人机发言。奇犽彻底无语住，亚提拉总是调侃他不会有女孩子喜欢，如此看来更符合这个形容的是她本人才对，假一赔十如假包换的稀有低情商人机。

　　“加把劲吧老铁。”奇犽也被亚提拉的奇奇怪怪的话语体系带偏。

　　奇犽的宽慰她听完只能扯着嘴角笑一笑——确实揍敌客极度异化个人意志，正常人只会受压迫徒生痛苦。他说得对，不要比惨，那会弱化自己。那她就怀揣着还未消化完的理解，接受这份善意吧。

　　讲真按完全物化量表来看，奇犽的大部分价值其实都来自揍敌客——优越的基因、良好的物质条件、明确的培养目标和杰出的教育资源。这些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奇犽有时候的发言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理所应当了。

　　虽然她不认可资本主义精英主义叙事，但不得不承认，奇犽成长到现在肯定得到过许多好处，是既得利益者。以往的正反馈塑造了她，人类就是被正反馈塑造的。当然，精英主义也被卷进资本主义叙事逻辑受另一层面的压迫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投胎的时候重新选择，她猜奇犽还是会选揍敌客——他是割舍不下揍敌客的，他有着身为“揍敌客”的骄傲，不然也不会只是“离家出走”闹别扭了——小猫亮爪。

　　不过没有足够的才能是没条件掀桌子的，无论哪个时代，揭竿而起且有卓越影响的都是被压迫的强者，弱者大多只想着自保。有志者或许会追随才能者，那是另一回事。

　　奇犽以后会如何选择？她好想知道。或许是触景生情的母爱问题在作祟，她想按快进读到大结局。她并不排斥被剧透。

　　她还没准备好面对深埋在心里的问题，于是把这份希冀投射给有着相似经历的小孩。

　　也许她穿越过来不只是出演命运的舞台剧，而是来做社会实验。但那样未免太傲慢——她有什么权力影响和观察别人的人生？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且理应把他人也当人。不那样做的话，加上被动的“恶魔”的头衔，她就真的与魔王无异了。

　　“以人为本”她尚且不能理解，因为没有相关感受和经验，只知道这是区分人类与魔王的标尺。既然如此，她会“以人为本”的，她要反抗魔王意志，反抗她所厌恶的。

　　对优绩主义的反叛应该是以人为本——能看到人们身上的光环，但更应该看到人本身。以往她的反优绩更多的是对世界的怨恨、对炫耀者的嫉妒、对才能者的艳羡、对资源不公的心灰意冷。

　　虽然不理解“以人为本”的真实内核，但她会试着实践。以往都是二元论逻辑和不想干驱动相反行径。没有靠得住的长辈和导师，没有学习的范本和环境——她大概八字里全是比劫，印星为零，命里忌金。俗称烂命一条。

　　世界以痛吻她，她也没同意啊，这不纯性骚扰吗？

　　转变思路：烂命一条就是干，不服就干。这样的开解也尽显命苦。没有人想要主动寻求痛苦和考验，全都是没招了。就像自杀者只是想终结痛苦。

　　骨笛的鉴定证书随本体交付，标签上写着“恶魔的骨笛”。西方常把山羊称为恶魔，然后安上高大上或邪恶的投射。只看外观，这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笛子。花大价钱买这样一只骨笛的亚提拉属实冤大头，她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这样中计。

　　恶魔是带货王吗？怎么什么商品都要蹭热度。这也是她厌恶西方信仰体系的一大原因。糊逼就是爱蹭哈——虽然她也蹭了但没蹭成。

　　“花了好多钱，好心痛。”亚提拉捏着黑卡抹眼泪——鳄鱼的眼泪，她花的完全就是巴特拉的钱。

　　“别这样攻击自己，你没花多少钱，你觉得花的多是因为你本身就没多少钱。”奇犽杀人诛心。忘了当初谁给他要生活费的吗？谁去赌场捞他的？不然他现在能这么说风凉话？

　　“这不是羊骨头。”小杰善意提醒亚提拉，他看亚提拉的反应就知道亚提拉不知情。

　　她此时正在仔细端详着骨笛，还凑近闻了闻。

　　亚提拉的眼神瞬间清澈：“啥？骨笛不是羊骨头还能是啥？”

　　她刻意不往那边想，幻想的泡泡还是被戳破了。难道搞西藏解放前那一套？很有可能。

　　“也算是羊吧，两脚羊。”奇犽摸摸下巴，语出惊人。这么畜生的形容就这样从杀手少爷嘴巴里抖露出来了，真是造孽。

　　亚提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没见过世面的土鸡蛋就这样被资本做局——早知道是这样她也不猎奇了。

　　“呃……”她把骨笛塞进奇犽手里，“你胆子大，帮我收着吧。”

　　“是红包吗你就给我。”他又塞回来，“尽给些没人要的东西。”小杰旁观了一场春节经典大戏，只是那个物件像手榴弹一般烫手。

　　“嘿，你这小孩。”最终以她的失败告终。她把骨笛和吊坠放在一起，也算以毒攻毒了。希望真有怨灵的话，祂两打一架，也算将功抵过了。

　　“你说我吹一下会有‘阿拉丁神灯’出来实现我愿望吗？”她心态倒好，还有心情开玩笑。阿拉丁神灯估计没有，神话生物倒有可能——先前不就给她招来一个伊蒂克。

　　“你别在这里害人。”奇犽听闻旋律的遭遇后，对奇闻异物尤其是乐器也起了警惕心。他生怕亚提拉想不开报复社会——她确实惨到无处发泄。

　　“不会的，你把我想成啥了。真要做也会背着你们。”她把鉴定书也收好，“我不会做承担不了后果的伤及无辜的事。”

　　刚刚她用“凝”观察了一下骨笛，是熟悉的幽紫色。她也算心里有点底了。

　　“我也不希望给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会考虑他人承受程度。”

　　“相对的，我也不希望目睹一些我承受不了的事，比如别人在我面前施展暴力。”

　　亚提拉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想被人麻烦。她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不杀人是强人所难，因此不会强迫朋友们也遵守她的价值观。她保持尊重理解的态度，心无芥蒂地相处，也会保持距离。

　　“那就好。”

　　说这句话时，她和奇犽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就这样打哈哈过去了——成熟社会人之间的默契。

　　“雷欧力对不起。”亚提拉双手提着礼品袋，深深鞠了一躬，“那天晚上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知道你是呵护我，但我不识好歹。”她满脸愧疚，“希望能弥补你的精神损失。你的温柔宽容是你的高贵品质。”

　　“如同旋律所说，你的心跳如同你这个人一般令人安心，我很感激。”

　　“此前是我接不住这份善意，为了不伤害到你，以后不用麻烦你了。”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以后我会自己撕咬回去的，请不用担心。”

　　“我没反应就是我还能接受。”她的神人逻辑再出江湖，还在死装，“我有自己的节奏。”

　　明明渴望被接纳却要把别人推开，渴望学习却要装作能自学——不会求助是心理障碍，也是傲慢。

　　“节奏姐。”奇犽来不及做“中止”手势，她下一句就追了出来。他真是不想干了——猪队友真是托举不来。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学做人的？他只能给她取外号解气。

　　雷欧力是柔软的人，成长经历和性格内核不可复刻，亚提拉学起来根本无从下手。而他是变化系，最会演戏，有相关范式经验，因此她才拜托他教学——但她哪有学习的态度？

　　最近他恨铁不成钢的频率大增——一切都是因为身边有笨蛋！少爷厌蠢症犯了。

　　“……”雷欧力也被亚提拉整不会了。她为什么道歉？是发自内心，还是根据特定模式做出相应反应？

　　——我需要你，所以我要先学会不需要你。

　　好像她确实一直以外星人自居，时刻保持着随时能抽离的状态。不是同为人类，异类就不会那么刺痛。这样万一对方走了，就不会太疼。

　　这不是简单的被环境异化产生的影响，而是一次又一次希冀破灭和背叛、被亲信之人言行不一糊弄到认知失调的创伤。且这位病患对自己的情况有所感知，没有选择积极治疗寻求自救，而是一直理智型防御——现在的环境对她而言还不够安全。

　　他注意到她每一次道歉都带着“任务完成”的气息。像在说：“我道歉了，已完成，对话可以结束，请不要再继续。”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行为模式——将情感交互编码为任务序列，完成即关闭。她不怕冲突本身，怕的是冲突之后还有余波，还有回响，还有需要她回应的事。

　　她曾说过“我说真话，只是不说全”——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诊断。她为自己保留了一个“信息特权区”，一个“不需要解释”的防御阵地。这种行为模式常见于经历过“话语权被系统性剥夺”的人——她的表达曾经被曲解、被利用、被反过来攻击，于是她学会了把信息切成碎块，按需投放。这不是撒谎，是战略性遮掩，是防御性真实。

　　之前她也透露过一些信息——部分过往，部分她的认知与觉察——在那些片段里，她既清醒又扭曲。仿佛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能清晰描绘镜中的每一道裂痕，却坚信映像是另一个人的脸。她不承认自己这个个体的轮廓乃至意义。

　　她总是很快道歉，又在道歉后迅速撤回自己的表达。像是“我说了，对不起，我现在要回到安全距离了”。那种过度快速的撤回不是客气——她对待巴特拉从不客气。故而那是恐惧——恐惧自己说太多、让人看出她的软肋、被人抓住把柄。接着她就会用“不需要你帮助”来加固那堵墙——等于说：“你不必对我好，因为我已经决定不需要了。”

　　她看似理智的道歉，实则是用标准化的社交脚本替代真正的亲密。她用“愧疚”代替“依赖”，用“补偿”代替“连接”。她的道歉不是为了修复关系，而是为了提前清算——把所有的“欠”都还清，然后心安理得地退回安全距离。

　　信任等于危险，依赖等于脆弱，被爱等于被控制。

　　雷欧力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生物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她体内有一套自我平衡机制，像气压舱——一旦情绪波动过大就会自动切断连接。她的“圆”也好，念能力也好，念兽也好，都是这种机制的延伸。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远程操控的窗口。

　　而他对此束手无策。常规靠近会被识别为威胁，正面反馈会被归因为“善意表演”，明确的关心会被转化成“道德负担”。

　　他伸出手去接住她，她会先检查这只手上有没有毒液，有没有下套。他不是专业心理医生，但他知道，最危险的情况往往不是病人拒绝治疗，而是病人已经学会用“治疗”来把自己维系得更稳定——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他也会因为想融入群体而感到焦虑，会怀疑自己是否被接纳。但当他脱离那个异化的环境、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友人、专注自身备考医学院之后，那种焦虑就消失了。他获得了接纳和安全感。

　　那亚提拉呢？她已有念能力空间，简直是世外桃源，这个残酷世界最安全的福地。她在不安些什么？

　　雷欧力也是第一次遇见内核本质是愧疚和恐惧构成的人。她小小年纪就如此偏执，到底被怎样对待过，以至于消极认知根深蒂固？

　　发条人偶的发条拧得太紧，空心人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主动奔赴毁灭。把她的发条拔掉，她以后再也不动了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着友人又一次消失在自己面前吗？

　　他当猎人是为了普世的理想：人人平等，所有生命都可以得到治愈。以往对抗的只有特权，只有外界。像这种从里到外的潮湿，如何下手？医学生很担心精神病患者的心理状态，苦于心理学书还没读完，尚且不能给她“断症”。心理学大多缺少具体的解决方案。

　　作为一个内核稳定、目标坚定且在安全环境中找到自我价值感的成年人，直觉和经验都告诉他，面前这个外星人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但常规方法会起反效果，而他们没有建立深刻且安全的关系。

　　客观来说，他们相互之间都不够了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这锅米还会全自动立体防御咬人。

　　如此看来，作为医学生他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真是开了眼界——原来“自我保护”可以包装得如此体面，以至于连当事人都分不清那是铠甲还是囚笼。

　　但至少，他会把她当作一个人类，他要否定她的外星人标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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