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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熬到凌晨4点。 星通宵修复 ...

  •   凌晨四点,西翼工作间的灯还亮着。
      江挽星伏在案前,呼吸放得很轻。她手中的排笔狼毫尖,轻轻触上绢面。在显微镜下,那幅明代罗汉图的破损清晰可见,丝线断裂,虫蛀的孔洞连成一片。
      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苏晚那带着东北腔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江挽星!你又通宵?!你家那个制冷机不是给你定了健康计划吗?阳奉阴违啊?”
      “最后一道矾水。”江挽星用肩膀夹着手机,笔尖稳稳的点下,“等我三十秒……好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后颈。窗外,天色正从墨蓝转向鸦青。锦园里,只有虫鸣在低语。
      “晚晚,”她忽然轻声开口,“我今天看见他抽烟了。”
      “谁?陆止行?”苏晚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带着惊讶,“不能吧,那哥们儿看着跟精密仪器似的,还抽烟?”
      “在露台,夜里一点。”江挽星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就站在我晕倒那天的位置,背对着我。”
      时间回到十二小时前。
      陆止行从公司回来时,将近深夜十一点。江挽星正在厨房热牛奶,这是李叔安排的健康计划,要求她睡前补钙。两人在走廊遇上,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西装随意搭在臂弯。
      “还没睡?”他问道,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
      “快了。”她举了举手中的牛奶杯,“你要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这句关心有些越界。
      陆止行看了她两秒,目光复杂。“不用。”他说,却没有立刻离开,“那个罗汉图……进展如何?”
      “在揭命纸的阶段。”她顿了顿,解释道,“很慢,但必须慢。”
      “命纸?”
      “就是裱画时紧贴画心的第一层衬纸。”她不知不觉多说了几句,“揭坏了,整幅画就毁了。所以修复师常说,要敬畏命纸,它托着画的命。”
      走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陆止行点了点头,转身向东翼走去。
      江挽星以为对话就此结束。然而,她走出几步后,却听见他背对着她说:“敬畏是好事。但别熬到再晕倒。”
      此刻,凌晨四点十七分。
      江挽星洗干净笔,关掉工作台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在墙角散发着暖黄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刚托好的素绢,绷在红木画框上,一片洁白。这是她的习惯,每完成一道重要工序,就让自己看一会儿干净的东西,洗洗眼睛,也清空思绪。
      手机屏幕亮起,苏晚发来一条长语音:“星啊,说正经的。你觉没觉得……陆止行对你有点怪?就那种,一边拿合同条款压你,一边又暗戳戳关心你的感觉,像只神秘的猫,让人捉摸不透。”
      江挽星没有回复。她点开相册,里面有两张偷拍的照片。
      一张是白天,陆止行书房的门开着一道缝,他正弯腰在书柜底层找东西,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另一张是上周家庭会议,她趁他低头记录,飞快拍下的手腕特写。腕骨突出,冷白的皮肤下,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表盘是百达翡丽的Calatrava,设计极简。秒针规律的跳动声,让她的心跳也跟着乱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些,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那张写着“心率187%”的纸。
      转折发生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特助周景明来送文件——一份需要陆太太签字的慈善基金会授权书。李叔引他到西翼工作间门口,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太太可能在休息。”李叔说道。
      “我在这儿等吧。”周景明笑着说,态度温和,“陆总交代,需要太太当面确认几个条款。”
      门,其实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到了后来在酒吧里让他念叨了好几个晚上的画面。
      工作间里流淌着古琴曲《流水》。江挽星穿着沾满颜料的旧围裙,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俯身在紫外线灯下,手持放大镜,整个人被笼罩在冷紫色的光晕里。
      案上,那幅破损的罗汉图正在发生奇迹。虫蛀的孔洞被极细的绢丝填补,断裂的墨线被重新衔接。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罗汉的眼睛——原本模糊褪色的一处,此刻在紫外线下,竟隐隐透出金粉勾勒的痕迹,慈悲而凛然,凝视着虚空。
      周景明屏住了呼吸。陆止行收藏的现当代油画能塞满半个美术馆,但他觉得这是不同的。这和那些挂在墙上、标好价的艺术品不一样,眼前的画,是正在从死亡中被拉回来的生命。
      “谁在那儿?”
      江挽星忽然抬头,关掉了紫外灯,室内回归自然光。她看向门口,眼神从专注切换到温婉,但那一瞬间的锋利,没能完全藏住。
      周景明推门而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太太,打扰了。陆总让我送文件来。”
      “周助理。”江挽星摘下手套,顺手拉下卷帘,遮住工作台,“请进。”
      签字过程很快。她阅读条款的速度很快,并且在几个关键处停顿,问了两个问题,都正中要害。
      “这里,”她指尖点着附件三,“基金会年度审计报告需抄送‘配偶方’。这个配偶方,是指我个人,还是需要陆先生授权?”
      “理论上您本人即可。”
      “那实际上呢?”
      周景明笑了:“实际上,陆总交代过,关于您的一切事务,都以您的意见为准。”
      江挽星的笔尖微顿。
      “周助理,”她没抬头,声音平静,“你们陆总……经常这样交代吗?”
      “哪样?”
      “把别人的事务,优先级抬得很高。”
      周景明斟酌片刻,才回答:“陆总有一套自己的评估体系。在他体系里得分高的人或事,会得到相应的资源倾斜。”
      “那我呢?”她合上文件,抬眼直视着周景明,“在他体系里,我得多少分?”
      这个问题太直接,让周景明卡了壳。
      就在这尴尬的几秒里,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陆止行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深灰羊绒衫配黑裤,看起来像是刚从一个非正式会议上回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周景明身上:“文件送到了?”
      “是,陆总。太太已经签了。”
      然后他看向江挽星,在她沾了靛蓝颜料的指尖上停顿了一下。“在忙?”
      “刚结束一个阶段。”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这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陆止行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却踏入了工作间——这是她住进来以后,他第一次走进这个空间。他脚步很慢,目光扫过工具架、颜料柜、堆满古籍的书架,最后落在那幅被卷帘遮住一半的罗汉图上。
      “能看吗?”他问。
      江挽星点头,拉开了卷帘。
      陆止行走近,他不像周景明那样惊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挽星开始有些不安,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些许。
      “这里,”他终于开口,手指虚点在罗汉衣褶的一处破损,“原本应该是石青色?”
      江挽星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收回手,“北宋后的罗汉造像,衣饰用色有规制。石青代表智慧,这尊是智慧罗汉。”
      连周景明都瞪大了眼。
      陆止行却很平常,转身问:“你用的颜料,矿物还是植物?”
      “……矿物。”江挽星不自觉进入了专业状态,眼神里透出光亮,“我用的都是矿物颜料。朱砂,石青,还有孔雀石,全是按古法自己研磨的。如果保存得当,比化学颜料持久得多。这幅画能留到今天,正是因为画师用了上等的矿物料。就算被虫咬鼠啃,颜色还在。”
      陆止行点头。然后,他说了句让江挽星日后反复想起的话:“所以你修复的,不只是画。”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时间。”
      周景明离开后,工作间只剩他们两人。
      陆止行没有马上走。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装潢志》,这是明代周嘉胄所著的修复古籍。书页边上写满了江挽星的批注。
      “这是你的字?”他翻了几页。
      “嗯。”
      “笔锋很利。”他评价道,“不像你平时写的。”
      江挽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转身时,目光扫过工作台一角,那里摊着一本素描本,最新一页是速写:窗外的树影,寥寥几笔,却抓住了风的方向。
      他没有问,但江挽星知道,他看见了。
      “下周,”他忽然说,“我去苏黎世一周,有个并购案。”
      “哦。”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
      “家庭会议取消。”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江挽星。”
      “嗯?”
      他侧过脸,走廊的光线给他立体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别熬到四点。”
      说完他就走了,没给她回应的机会。
      江挽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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