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攻略对象之后》江与陌

32、第三十二章 “这个世界

　　秦棠溪同姜妤告别后，便一路前去之前一直待着的万悲坟荒山。

　　沐衾衣在那里等她。

　　前行荒山的一路上，秦棠溪可以看到逐渐从自己指尖发尾溢出的流萤。

　　妖族本身为有灵之物所化，存在同人族不同，依靠的是强大的灵力，以此维持自身形态，“身逝”也自然跟人族大不相同。

　　她是妖，本身为万物生灵所汇，化形为人，使用的也是凝聚的灵力，但若是灵力四散，生命消逝，还可回归本体。

　　消逝对妖族来说不是死亡，是积蓄等待下一次的重生。

　　秦棠溪当初便经历过这样一刻，但如今不同。

　　当初沐家助沐衾衣出逃，大伤元气，原形本该仔细涵养，直到有朝一日重新积蓄实力。

　　但失去记忆且灵力丧失的她，连带原形都一同死在了百年前那场漫山大火里。

　　后又因沐衾衣修炼禁术，将她魂魄锁在荒山中，因而秦棠溪只有魂灵，只是由灵力所凝聚之形。

　　因而消逝之时，同妖族一般，却也与妖族不同。

　　此后的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叫秦棠溪的魂魄。

　　世间有一说法，是人死如灯灭，秦棠溪觉得很有道理。

　　既然都要死了，什么都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那么前尘往事也都是灯下光影，随着灯灭后一概扑空。

　　那么也没必要思虑太多。

　　同有缘之人好好道别便是。

　　秦棠溪不作他想，抬手挥开万悲坟弥漫的云雾，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是沐衾衣将她从谢域那处带出来的，但那时她告诉沐衾衣，自己会回来的，只是仍有事情没有做完，希望他给一点时间。

　　沐衾衣自然不会拒绝。

　　他从来都对秦棠溪百依百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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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悲坟地势低洼，终年常被缭绕的云雾所挡，放眼望去时，四周景象并不明朗。

　　然而洼地中杂草丛生，灌木遍布，虽是景色暗淡，却也不是全无生机。

　　到了荒山却是另一种景象。

　　维持了百年的幻境在秦棠溪离开后逐渐崩裂，毫不遮掩地向来人展示出最本真的模样。

　　是百年前大火过后的模样。

　　幻境里无风无雨，也正因此在百年后无甚变化。

　　山下的镇子只有余留的断壁残垣，残余而林立的石柱被抹上黑迹。

　　周围还有微弱的流萤，星星点点飘散在风中——是之前为了稳固禁术输注的灵力，还未曾全部散去。

　　这些灵力的来源是万物，归处也自是天地之间。

　　幻境破灭，沐衾衣身体受到反噬，此刻也并不好受。

　　就连此刻她到了荒山，沐衾衣也无法出来相迎。

　　秦棠溪伸手抓住空气中的流光，只是光芒微弱，倏忽而灭，握不住分毫。

　　她在伸手出去的瞬间，看到了日光下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松开手的时候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如今幻境已灭，她也时日无多。

　　这也是为什么见完姜妤一面之后，她选择离开。

　　她并不愿与姜妤的道别停留在最后一面。

　　恍惚间已进走到了山上，沐衾衣正在破庙的门口处等她。

　　男子样貌年轻，过往百年皆是如此，身上并未曾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

　　而此刻身披青衣，衣着凌乱地跪坐在地，脸上神色却无甚波澜，好似双鬓已衰的垂暮之人。

　　像是在平淡地接受死亡。

　　只不过是秦棠溪的离去。

　　少女顺着日光铺洒出来的道路走过去，红色的裙摆在光下飞扬，点点流萤在身侧轻轻打转，一簇一簇地在空中猝然熄灭。

　　“秦先生，别难过。”

　　沐衾衣抬起眼，微颤的瞳孔倒映出少女的影子。

　　秦棠溪看出他暗中的神伤，轻声安抚：“遇见你我很开心，遇见他们我也都很开心。”

　　“能不能不要走。”

　　沐衾衣终于开口，声音却早已嘶哑，如若不是秦棠溪仔细盯着他，怕是也辨不清他此话何意。

　　秦棠溪分不清是他枯坐太久未曾服水，还是因为幻境破灭力竭难耐。

　　但她还是实话实说：“我已经陪了你很久了，也该去见见别的世面了。”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的吗？我们妖族的事。”

　　看见沐衾衣眼中茫然，秦棠溪接着道：“妖族灵力化归万物，意识也四散天地之间，风雨雷电，雾云霜雪，也可以是妖的另一幅模样。”

　　那是妖族中所流传的，美丽而遥远的传说。

　　所以妖族之灵，常常对死亡没有太多的畏惧心里。

　　秦棠溪便是如此。

　　只是凡人大抵如同沐衾衣一般，心有执念，难以消却。

　　他想必是忘记了，所以才对于她的消逝如此挂怀。

　　只是眼底竟是有些模糊，渐渐看不清沐衾衣的脸。

　　秦棠溪以为自己哭了，想抬起手，却发现是属于自己的魂魄在飘散，因而看不清眼前之物。

　　原来道别来得这么快。

　　还来不及进行一次郑重的告别。

　　这样也好，跟初见一样轻巧，道别也不要留下太多刻苦铭心的痕迹。

　　只是有的话终究说不出口了。

　　秦棠溪也看不见沐衾衣最后的惶恐与慌张，看不见青衣男子伸手妄图抓住空中逸散的流光，便消逝在了天地之间。

　　独独留下沐衾衣一个人呆楞着等待日落月升，在冷风中轻轻地发抖，就如当初火灾后的场面。

　　只是这一次怀中再也没有秦棠溪。

　　这回才是真正的离去。

　　*
　　荒山的风很冷，幽幽地吹拂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晨光斜照，落在沐衾衣一袭青衣上。但破庙门口跪坐的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冻僵而死的人形墓碑。

　　许久后才终于抬起通红的双目，吐字冰冷。

　　“你在人界听政时也是这般吗？偷偷摸摸躲在后面看着？”

　　沐衾衣收下眼底悲怆，竟是很快回归了常态——也或许他并不想在旁人面前显露这幅情绪——对着身后的枯木丛扫了一眼。

　　听闻这番话，蔺言才从后走出，玄色的衣袍披在身上，上面沾染了少许焚烧后的灰黑色碎屑。

　　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

　　沐衾衣不是刚刚才发现他，只是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情绪。

　　此刻也不可能还有什么好脾气，也不管蔺言来此的目的，只是直接道：“你不是找过谢域了吗？又来找我干什么？”

　　蔺言还没来得及告知来意，听闻这话却是一愣。

　　沐衾衣懒得抬眼，但若是此刻有人稍微盯着蔺言看，便能知道他前面至少经历过一番颠簸。

　　但沐衾衣不是用看的，他是用“感觉”的。

　　“你身上有他的灵气残余。”沐衾衣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认不出来吧？”

　　灵力更高强之人总是可以对灵力有着更多更幽微的判断，类似于五感相对更加敏锐。

　　沐衾衣接触过谢域，因此此刻蔺言来到他面前，又因未曾做过清除，单单是凭借蔺言接触过的气息，判断出是谢域的灵力，对沐衾衣这种水平的人来说并不难。

　　“都聊过什么了？跟之前的血誓有关？”沐衾衣一语道出之前同蔺言说过的话。

　　上一回在荒山相遇，蔺言便是因为沐衾衣点出血誓有解之事，才落入他的圈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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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言此前又去了万悲坟一趟。

　　见的是谢域。

　　这一次是谢域召来的他。

　　蔺言知道血誓在身体中，却并不是太清楚具体施行时会有什么样的作用，而这一次是身体内的灵流隐隐受到了感召，他没有多加排斥，很快想清楚了是血誓主人所为。

　　因为在荒山谢域出现之时，他也有某一刻感知到了这样的感召……

　　后面带着姜妤一行人过去万悲坟找温时雪，依靠的也是这样的一种连结。

　　——谢域是他的主人。

　　脑海中有这样的一个念头不时划过，无论蔺言如何抗拒，都无法完全忽视。

　　仿佛一个烙在心底深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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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信蔺怀景。”见到谢域的第一眼，蔺言便说出了这句话。

　　“其实我也不信你。”少年冰蓝色的眼眸轻抬了一下，稍微扫了一眼蔺言，“我只信血誓，血誓不会骗人。”

　　蔺言身体一僵，却是强装镇定。

　　谢域轻抬眼，看到蔺言的动作，却是一声冷哼：“我哪敢信蔺怀景？我只是让他把自己老师关好，不要让那个人出来乱跑，他也做不到。”

　　“但是你不一样，你身上留着人帝最纯粹的血脉，他曾经与我缔结过血誓，只要我想……”谢域看着他笑了，“你就必须做到。”

　　蔺言早就猜到谢域之前接触过蔺怀景，天界危月燕一事更多是他们在后面推波助澜。

　　至于后面选择自己，无非是因为混血妖族的血脉不好控制。

　　之前去到栖风渡，天界发生的那些事，很难不说蔺怀景没有受到谢域指使——或者说他们那个时候只是合作，因为谢域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操纵蔺怀景。

　　且不说混血妖族魂魄和血脉的特异性，单论血誓而言，肯定是纯正的人帝血统更好操纵。

　　“蔺怀景虽然是人帝血脉，但也是混血妖族，只能说那混血妖女欺上瞒下，倒是将我们都骗过去了。”

　　谢域指的“我们”，同样包含铺设下这些局的温时雪。

　　也包括一开始不知状况的姜妤。

　　而温时雪身体常年羸弱、积病成疾，又在栖凤渡受到偷袭，一举动全身，身体便如同受到感应，以摧枯拉朽之势转瞬崩坏。

　　这一次蔺言没再能见到她，只能凭借四周弥漫的微薄灵力，感知到屋内帐中之人的生命力在不断消逝。

　　但谢域似乎起了本不该起的心思。

　　他在周围布下了一层结界，这层结界蔺言曾经在荒山见过，他知道塑成后意味着什么。

　　“强制施行禁术，逆天改命，是不可行的，秦棠溪会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不清楚吗？”

　　蔺言感知到温时雪逸散游离的灵力，知道她现在已经无力支撑。

　　只是谢域大概率不会听得下这话。

　　果不其然，谢域扫了他一眼，面色无波无澜：“下场？你身边不就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魂魄。”

　　蔺言却是一顿。

　　“这个世界已经乱套了，谁还管那么多规矩。”谢域笑着，冷声道，“若是你要为这些规矩清扫障碍，不如先杀了你的授业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