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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对峙 饶是见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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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见惯了各式豪车的杭城老头老太,也对这辆一连数日、雷打不动泊在老旧小区门口,瓦光锃亮的保时捷啧啧称奇。
不知道是不是老李家还是老赵家哪个事业有成的小孙子从国外回来了,这辆车也像是每天开过来前都做过精心保养似的,始终保持一尘不染的金属光泽。
随着行李箱滚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顿挫粗粝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响起,一副高大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隔了好几天终于看到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老太太松开了挽着老头的手臂,好奇地打量过去。
虽然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大约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高领毛衣严严实实护住脖颈,但仍有绷直的一截露了出来,下巴微微抬起,是有些年轻气盛的傲气。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下摆在开关门的瞬间扬起一道沉静的弧,又顺从地垂落,熨帖地落回他身侧。
一条红色围巾随意搭在他的手腕上。
随后反手轻合车门,后背顺势斜倚在冰凉的车身上,姿态松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步步向他走近。
一缕冷冽的、混合着雪松与皮革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老太太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好奇地打量那个远远朝小区走过来的女人身上。
只是个刚出差回来,显得风尘仆仆,没半点打扮的公司白领罢了。
却根本没在意对方的目光,往小区大门走去。
毫不意外她对自己的视若无睹,陈鸷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你只剩两天时间了,来得及找新住所么。”
付羲脚步顿住,当即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
“是你?”
“当然。二十年房龄的老房子,快赶上我的年纪了,又是一次性付清,房东答应得很痛快。”
“哦,跟我没关系。”
付羲推着箱子,继续走她的路。
“那谁跟你有关系,那个同事怎么没有好心送你回家?”
她不懂这人在阴阳怪气什么,可她本可以不管不顾的,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转过身来只是为了多看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再一次穿了一身黑色出现在她面前。
墨镜遮住了他疲惫的眼睛,让眼前这个人与六年前在学校南门冲她高高挥手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黑色不会使人显得温暖,只会放大他身上原有的特征——更挺拔、更张扬、一副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却永远会将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
“什么同事?”
“……Joey。”
他有些不情愿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个名字。
“他为什么要送我回家?”
付羲不懂他的逻辑。
“不然呢,那为什么对他笑,为什么主动摸他的手!”
付羲不懂他在胡说什么,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不解眼前的人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陈鸷一把摘了墨镜,调出小张年会上那条醉醺醺的视频,指着芝麻大点的角落里付羲的动作。
从小张拍摄角度看,确实很像付羲主动附身,摸了一下对面的手。
但她只是伸手去拿纸巾,Joey帮了下忙。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她的视线从手机上挪开,心情却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为什么?”
陈鸷没料到她会一口答应,他可以预料付羲会否认、会不屑于辩解,可她却轻飘飘承认了。
“一个月前你连他碰过的杯子都不会再拿起第二遍,现在却主动触碰他的手?”
“咖啡店那次你一直在观察我们?”
“我……我是恰好看到。”
“所以跟你有关系吗?”
又是这句有关系吗,他恨透了她生冷的反问。
“当然有关系!你欠我的,你的一切都跟我有关系!”
他终于忍不住内心快要溢出来的嫉恨、不甘和委屈,疾声质问她:
“是你当年为了报复把我推下水!是你把我困在大雪里昏迷不醒,连着发了半个月的高烧!做错事情的人是你!凭什么你总能这么理直气壮!哪怕露出一丁点对我的愧疚……或者在乎。”
付羲瞬间脸色变得苍白,却无法忍受他全盘对自己的指责,竭力克制翻腾的情绪平声反问他:
“你只会责怪别人,自己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我什么错?我错不该成为陈瑾的小孩?”
“直到现在你还在狡辩……”
付羲失望地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重新拉起箱子,不愿意再听他说一句。
“不,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狡辩?”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什么叫没有好说的,我跟你有很多话可说!”
”他一把夺走行李箱,直接开了后备箱,把箱子丢了进去。
“你不说也可以,反正我今天也不是闲的没事干找你聊天的。”
他不容置喙钳住付羲的手腕,开了车门一把将她推进车厢里,按住门框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你以为删了微信就能离开我吗?那个破房子我早就看不顺眼了,这两天你也不用住在那里了,从今天开始你和我住在一起。”
“反正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姐、姐。”
说完这一切,他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嘭——!”,手臂一扬,车门被人无情地关上了。
春节真的近在眼前了。
哪怕杭城街道上,已很少看到拥堵的车流,那梧桐树的枝干上已挂满了暖黄色的小灯,两侧的路灯下也张罗着朱红的绸缎灯笼。
车流虽然少了,但作为一座旅游城市,往景区开,杭城的人行道上多了许多四处张望面露好奇的游客。
或结成十几人的老年旅游小队,慢悠悠地荡着;或一家人老老少少的集体出游,小孩子在前头冲刺两步,再猛然站住等身后的父母老人跟上来;更多的,是手牵着手走几步就停下来拍照的年轻恋人,仿佛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被记录。
车窗隔绝了他们的声音,那是只从他们的脸上就能感受到的热情洋溢的快乐。
保时捷在一条没有红绿灯指示的斑马线前刹车,让蹦蹦跳跳的行人们先穿越马路。
短暂失去专心开车的借口,车里这位眼神暗淡的年轻司机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透过后视镜问身后的乘客,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闷吗,要不要听歌?”
意料之内没有得到任何回复,那人上车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回避还是真的很困。
他嗤笑了一声,明明是张牙舞爪的一句话,却还是泄露了难以抑制的委屈和不甘,自问自答道:
“是,我忘了,你怎么可能会喜欢音乐这种纯粹美好的情感体验?说起来,你欠我的可真多,你还欠我一首生日礼物的歌,你不会也忘了吧?”
可她最后送他的礼物,是决绝地将他推下水潭,在他生日的前一周。
行人穿过马路,后面的车按喇叭提醒,陈鸷狠狠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中途天空下起雨来,刹那间模糊了行车的视线。
一路开着雨刷器,保时捷开进地下车库,泊在电梯厅对面的车位。
从后备箱把行李推出来,他打开车门,问车里那人:“都已经到这里了,你是在等我抱你上去吗?”
“陈鸷,不要这么幼稚。”
“是么,你觉得我是单纯因为幼稚才重新站到你前面的吗?”
他伸手真的要抱她出来,付羲终于忍无可忍推开他的双臂,从车上下来。
陈鸷满意的笑了笑。
电梯门开了,他伸手做了请进的动作让付羲先进,然后刷卡按下顶层的楼层,和他们一起坐电梯的还有位戴着珍珠耳环的阿婆,右手优雅地挎着包,朝他们微微颔首。
这个一手推着行李箱,住在顶层的小伙子她是面熟的,这个小姑娘她倒是从来没见过。
“从外面刚回来啊。”
上了年纪的人即使对不认识的人也喜欢聊上两句。
“嗯,刚回来。”
“你姐姐来杭城看望你啊?刚刚落地吧。”
阿婆注意到了箱子上的行李牌,而小姑娘确实一看是远道而来的样子,累到说不出话的样子,即使看了她一眼,也累得连客气的笑容也挤不出来。
“她……”陈鸷低头瞥了一眼离自己两步之远的人,认下阿婆的猜测,“是,她看我一个人在杭城太辛苦,过来照顾我几天。”
“挺好挺好,我一看你们俩啊就像姐弟,我家那两个在外面,也是一副互相爱答不理的样子,但对方只要一遇到事第一个迎上去。”
“但你们俩年纪看着差不了几岁吧。”
“只差三岁。”
阿婆点了点头,还想继续和年轻人聊几句,11楼“叮”一声到了,她只好出了电梯,挥了挥手和他们说下次再见。
和蔼的第三人离开了,电梯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