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荆棘良夜Y

38、礼物 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杨主刀终于问出他好奇的问题——为什么回国？
　　陈鸷刚要用国内国外实现个人价值没有区别这样的官方话应付他，就被杨主刀打断了，“你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你该不会是在国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杨主刀破开一扇窗，陈鸷当即反驳过去，“我在美国读书期间的成绩十分优异。”
　　“那是为什么？虽然我见过很多跨学科从医的人，比如像我就原本专研神经医学的，但因为二十年前心外科缺人，读了个心脏外科方向的博士就赶鸭子上架了。”
　　“神经医学？”
　　注意到开车的那位对跨学科透露出兴趣，还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杨主刀继续说下去：“对啊，二十多年前医院可没现在这么饱和，医疗资源不充分，压力还大，心外比神外要缺人一些，组织有要求，我不得不服从啊。”
　　“那您在神外工作期间，有遇到过什么令您印象深刻的病例吗……”
　　似乎是早已在心中盘旋多时的疑问，被人反复试探，还是问出了口。
　　“比较古怪的……比如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自称有影响天气能力的病人？”
　　“我是神经专科，不是精神病专科……”杨主刀没料到对方突然抛出这么天马行空的提问，打趣说道。
　　不过二十多年前的事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仿佛刚毕业那五年捉襟见肘的日子根本不存在似的，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又开始怀念起从前来。
　　“不过如果真有这么特别的人的话，以目前脑神经发展来说，估计也找寻不到什么答案，倒是可以做单一样本研究研究，我认识的一个老外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再怎么特别，万事万物的因总能从科学里找到答案，只不过还没有人做这个事罢了。”陈鸷说得格外认真。
　　过了半晌，从陈鸷突兀的提问中咂摸出味的杨主刀，半开玩笑问道：“你刚才提到‘自称能影响天气’——这么具体的比方，该不会真认识有这种‘超能力’的人吧？”
　　握住方向盘的手一顿，陈鸷笑了笑，不假思索编出了一个故事。
　　“是我一个大学同学，人很孤僻，也不跟人打交道，但是非常怕水，后来相处久了我发现，他竟然可以准确预测当天的天气。明明预报是晴天，他却带着伞，而那天往往真的会下雨。”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我观察久了，忍不住猜想……会不会是他的情绪影响了天气？因为每次下雨，他的状态都特别差。”
　　杨主刀笑了。
　　“你们同窗这么多年，有这么细致的观察也是很正常了，但我觉得这个因果关系是不是颠倒了，很多人都容易因为阴雨天心情不好，总不能说是坏情绪导致了下雨吧？”
　　可能是被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打了个猝不及防，陈鸷沉默了很久。
　　车载导航提示下一个路口红灯还剩20s，车窗外是冒着热气与红色尾灯的车水马龙。
　　平常的一天进入尾声。
　　过了好几秒，陈鸷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
　　“可是我们没有同窗很多年。”
　　反驳的点如此奇怪，让杨主刀一头雾水。
　　陈鸷停顿了一下，更正这个根本无关紧要的细节。
　　“只有一年而已。”

　　当某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一片红纸屑从天上飘下来，付羲意识到春节渐近了。
　　前几天起，早高峰川流不息的车流量就已经明显减少，楼道里邻居那堆外卖和快递纸箱终于清理一空，给她留下一封感谢信说他打算回老家发展了。
　　歪七扭八的新年祝福语后面跟着五个硕大的感叹号。
　　她将信封还给邻居，放在了502生了锈的邮箱上。
　　就在群里都在嘀咕今年年会是不是不开了的时候，公司年会在这一天姗姗来迟。
　　据说是知名会展公司入场策划，三天两晚的游戏、节目加温泉活动，付羲看到年会日程的第一眼就与Grace发去请假申请，但被对方驳回了，原因是请假理由不充分。
　　“付羲，虽然你很优秀，但以不想参加年会这种理由请假，我是不会批准的。”
　　Grace不仅驳回了请假申请，还专门打电话过来，又跟她强调了一遍。

　　举办年会的海岛城市距离杭城有三个多小时飞行时间。
　　市场部的活动组在这次年会中负责了小部分游戏环节的设计，他们提前两三天就到会场会合了。
　　不过Grace建议其他小组的成员也提前1-2天抵达，部门里的人一整年天南海北的，可以在年会前好好聚一聚。
　　付羲到达海岛时，部门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聚了好几轮了。
　　知道付羲不喜热闹，Grace最终也不强求，他们见面的时候会展公司已经在做最后的布展搭建了，约在会场见面是方便活动组的人忙完，他们开个简短的总结会。
　　人事部的同事正在跟会展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做最后的流程和物料确认，打扮或精美或滑稽的节目演员在幕布前面做最后的彩排，音响也测试完毕了。
　　推着行李箱进门的付羲，一下子吸引住两波人的注意。

　　正柔声与人事部解释细节的项目负责人，不知为什么突然被眼前进门的人定住了视线。
　　从电视媒体专业毕业后，先后做过新媒体、电台主播，现在跳槽来到这家大型会展公司，做活动项目经理。
　　良好的观察能力和同理心让林知月很好地体会甲方的意图，而新媒体和电台的工作经验，也给她处理各方需求提供了人脉资源。
　　除了甲方临时性的修改令她头大，这份工作还算得心应手。
　　不过她从来没有想过高中毕业后，还能见到付羲。
　　那天的家长会上，陈鸷母亲究竟哪句话触发了付羲的警报，以至于直接让她做出自杀跳海的举动；又是什么让陈鸷不告而别。明明她最后一次在医院见到他们的时候，陈鸷还在不那么贴心且粗糙地照顾她，那是一种别扭但隐藏不了爱意的神情。
　　于是林知月的日记本里，木头女主和傲娇男主的故事没有写到结局。

　　她偶尔也好奇成年后的付羲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起来，进入社会也没有改变她疏离冷漠的性格。进门后和同事打了个招呼，付羲就坐到离他们最远的地方，打开电脑工作了。
　　林知月会心一笑，接着手上的工作。
　　她先和节目演员过了一遍动线和顺序，让他们依次用会场的话筒试一下效果，然后背着手，轻轻走到付羲旁边坐下。
　　“哈喽，付羲，好久不见。你没注意到我嘛？”
　　她侧着身子冲付羲轻快的打了个招呼。
　　“林知月？”
　　付羲对突然出现在会场的老同学感到诧异。
　　“是我啊，好巧，我们公司负责你们这次年会的方案呢，真没想到还能再见面，感觉过去好多年了吧。”
　　“五年。”
　　付羲简短回答她。
　　“是啊，原来你现在在医疗行业工作，感觉很有意思。”
　　“吱——”
　　会场试音突然传来刺耳的啸叫，所有人齐刷刷面露不满地朝控音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刚才的闲聊。
　　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毕业之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新媒体，还写过一段时间的小说呢。”
　　怕对方无措，林知月先介绍起自己。
　　“对了，你还记得当时捡到了我的一本诗歌集吗？”
　　高中的时候，她捡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诗歌集，但读完了一遍才还给她。
　　那是一本存在主义诗歌，其实她一直想问付羲一个问题。
　　看到付羲点了点头，林知月继续追问：“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最喜欢集子里的哪首诗？”
　　她心里一直有答案，但仍想验证自己对这个神秘且疏离的同学的了解。
　　“是里尔克的《秋日》，对吗？”看付羲陷入了沉思，担心她是忘记了名字，于是善意提醒道。
　　没想到付羲摇了摇头，说不是。
　　不是吗？
　　“那是哪一首？”
　　“我记得当时，最喜欢切斯拉夫·米沃什的《礼物》。”
　　付羲回答她，语气像平常一样平静如水，让人分不清句子的重音究竟是落在“当时”，还是“礼物”。
　　这是林知月从来没考虑过的答案。
　　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一直以来，林知月和白翔持有同样的认知——陈鸷的出现和离开对付羲没有任何影响。
　　他强势的介入，也许曾短暂使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但涟漪随即复原，人一旦离开，一点存在过的痕迹也不会留下。
　　那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墙，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付羲的心中。
　　可原来不是。
　　原来，那样坚不可摧的付羲，当时最喜欢的是《礼物》。
　　——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