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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预兆 陈瑾是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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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瑾是在公司的项目启动会上,接到一个女声的电话的。
电话铃声划破了PPT翻页的沉稳节奏。她瞥了一眼屏幕——陌生本地号码,归属地显示正是他们如今常住的城市。她本欲直接挂断,但“本地”二字让她指尖微顿。或许是与儿子学校相关的紧急事务?
电话那头自称是陈鸷的高中班主任,但陈瑾记得陈鸷转校之后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才对,于是把电话交给助理,让他出去接听。偌大的会议室里因为一通意外的电话陷入一片死寂,她抬了抬手,表示可以继续了,台上那人才微微鞠躬,继续汇报项目前景。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高大的落地窗外已是夜幕下的霓虹。她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是今天待处理的文件。虽然这几年公司推行电子化流程,但陈瑾还是习惯在纸质文件上做出批注,因此助理每次都会单独打印一份呈到她桌上来。文件旁边是今天那通电话的内容,她看到家长会三个字就没有继续往下看了,但还是把助理叫了过来,让他把考查过的院校名单拿给她。
在拟申请offer的院校清单里,首先是一批以金融为强势专业的大学,虽然可以快速与公司发展经营挂钩,但她料想陈鸷不会感兴趣。
还有几所综合类偏理工科的学校,她更希望陈鸷先学习生物信息工程这类专业,打好研发基础,在研究生阶段辅修金融或财务专业,这样至少等将来接手公司时,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过这些她都不打算在现在就跟陈鸷定下来。
热恋期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她的孩子尚且在黏腻的热恋期,她不急于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尤其是这几天在家里见到的陈鸷,似乎在给女朋友布置任务,一会儿说他想听这首歌,一会儿说他想听那首歌,那人似乎被讲烦了,一把把电话挂了,陈鸷又锲而不舍地打过去。女孩似乎叫小希?她听到电话重新接通后,陈鸷似乎叫了这个名字,然后电话又被挂断了。
陈瑾对听儿子墙角这事儿不感兴趣,因此她端着咖啡径直走回书房,没有听到电话再次被陈鸷打通时,他示好地,轻轻叫了电话那头一声姐姐。
“可是这次家长会李英老师说非常重要,你的父母真的来不了吗?”
“没办法啊,我问过我妈了。”陈鸷扯谎道,他现在尤为不想让陈瑾他们出现在校园这种公开的场所,万一被付羲认出来怎么办。所以那张家长会通知单他根本没有交给陈瑾。而且他已经事先问过助理他父母的行程,他们下周在宁城有个行业峰会,优先级甚至排在了二季度经营分析会的前面,这是肯定参加不了的意思。
他第一次那么期望不要在家长会上见到父母,和助理讲的也是这只是一场非常寻常的家长会,没有什么特别。
不过他也明白付羲为什么这次关心他的父母来不来了,毕竟这次家长会的本意是与家长讨论学生的冲刺院校与理想专业,付羲已经被李英叫去一对一沟通过了。
以他和付羲现在的成绩,冲击首都的A大完全没有问题,旁敲侧击下来付羲志愿专业是临床医学或者生命科学领域,他大概明白她是想用更系统、更前沿的科学,去剖析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个如同诅咒又似天赋的天气能力。
“而且就算我爸妈来不了,我也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啊。”他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到时候报志愿的时候,我就带着电脑过去找你,你填什么,我就填什么,一比一复制!”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不过陈鸷也不指望付羲能对他展示同样浓度的亲密回应,就在他看了一眼时间,觉得也确实聊的挺晚了,想说过晚安就把电话挂断的时候,付羲说话了。
“你想去海边吗?”
陈鸷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付羲拉开宿舍的窗帘,一轮皎洁的圆月悬于幽蓝夜空。
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她对着那轮明月,点了点头,说现在。
她再次顺着三楼排水管爬下,口袋里揣着的是誊抄着歌词、已经有些褶皱了的纸张,然后从一楼的平台一跃而下,没有惊扰到楼中睡着的学生。
六月末的夜晚竟然还有微微凉意,风吹起她轻薄的外套,只有一圈月光照出地面上一条长长的影子,远远望去,会觉得那步履有些冲动和孤单。
住校生凭学生证是没办法刷卡外出的,她顺着一棵杨树往上攀爬,再一手抱着树梢跳到高墙上,从墙上往下跳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停顿,往空旷的学校里看了一眼,心中竟然升起一种悲凉的预感。
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这座高墙连接着学校对面那条巷子,付羲刚一落地,就和同样一副震惊的张闲目光相接。
他只是半夜睡不着觉,出来抽根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付羲。
“没想到当年教你的招数,你还记得。”他说的是当年教孤儿院那帮孩子们“越狱”的招数,只是后来真的有孩子半夜“越狱”成功后,院长就把靠近院墙的一圈杨树全砍了。
付羲不想跟他交谈,转身往巷子外走。
“你是逃出去找那个男生?”
巷子里没有一盏灯,张闲点燃一支烟,只有一颗红点在黑暗里微微亮着。
她根本没理会他的劝阻,继续往前走。
“付羲——”
“他总有一天会伤害你。”
张闲在她身后提醒。
“他轻而易举给出去的东西,也会轻而易举收回来。”
“可是你一无所有。”
她的身影顿了一下,仿佛被黑暗中的那颗红点拉住了,而后又像根本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了。
陈鸷已经在南门等她,看到她竟然是从巷子里出来的,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付羲说:“我们走去海边。”
“走着过去?”
陈鸷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付羲的额头,确认她是不是有些发烧,但温度是正常的。付羲对他的动作微微蹙眉,又换上那副熟悉的、看傻子般的冷淡表情。陈鸷这才放心下来。
“从学校到海边6.6km。”他看了眼地图,“走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他重新迎上付羲斩钉截铁的目光:
“不如我们跑着过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起了念头,也不知道她为何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可是今夜的月亮这样好,夜晚笔直的道路延伸至漫无边际的黑夜,如果自己不抓住这样付羲,如果自己抓不住这样的瞬间……不知怎的,陈鸷心中竟然升起一种悲凉的预感。
他握住前方奔跑着的付羲的手,手劲像在图书馆那样有力,这次他没有只握住她的手腕,而是紧紧贴住她的掌心,有些压迫感的十指紧扣。
他想问她心跳得这么快,只是因为奔跑吗,可抬眼只能看见一轮明月和点点繁星,也许夜晚不会有彩虹。他胡思乱想着,心中有那么多话想问出来,可是夜晚这么寂静,他只想让大地听见他们之间重叠交错的呼吸声。
月光是冷的银币,沉进深不见底的海底。墨黑色的海在他们面前展开,在无声的潮涌中如呼吸般浮动。
奔跑带来的热气在咸湿的海风里迅速消散。汗水变凉,贴在皮肤上。付羲微微喘着,松开了两人一直紧握的手,留下潮湿的、微黏的触感。她独自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潮水刚刚够不到的沙滩上。
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回来,轻得像耳语:
“今天是满月,是看不到任何异象的。”
“可是刚才那么剧烈的心跳,并不全是因为奔跑。”
——是因为你。
她终于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她在心里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我真的喜欢上了您的小孩。
这个认知像潮水漫过脚踝,冰凉,真实,无法回避。
“你看,”她望着陈鸷,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切上扬的弧度,“我们又共享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那是一个真正世俗意义上的、少女的笑容。干净,又藏着将最柔软部分袒露后的释然。
陈鸷站在那里,呼吸停滞了半拍。
“付羲……”
少年人什么都不顾,一把把她拥进了怀里。
这样用力的拥抱,紧到付羲一点也不想挣扎,紧到让她颤抖的心也平静下来,紧到呼吸之间闻到陈鸷脖颈处散发的有温度的汗味,都让她感觉是一种可以联结的存在。
数不清的人生选择,在当时觉得太重要了。
日落有什么意义,海水泛起浪花有什么意义,走在路上踩到了一颗石头,有什么意义。
可是付羲很久之后才知道,落日是穿透云层的鸟群,海浪是被人贸然握住的手腕,通往宿舍楼的夜路上,连对方踩到一颗石头发出的声响,原来都清晰可闻。
她伸开双手,轻轻地,回应了这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