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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前路 她是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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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又生手臂脱力垂落。
短刀脱离掌心,哐当一声轻响,坠落在地。
她干涩的喉咙滚动一下,艰难吞了口唾沫。
一张与她别无二致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底。
这个……是她吗?
那我又是谁?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同时出现两个我?
指尖滴落的血珠坠在崔又生眼睑下方,冰凉的触感拽回她涣散的神智。
她视线慢慢落在那人的手腕处,一道新鲜的割痕清晰刺眼。
那是她什么时候割的?
崔又生胸腔起伏,呼吸沉浊加重。
漫天白光收拢,只剩一束光悬在她头顶,强光逼得她低下头颅。
崔又生坐在床的边缘,脚下放着一个垃圾桶,垃圾桶里只有几个明黄色的糖纸。
崔又生嘴里含了个什么东西,方才还干涩的口腔不知何时变得湿润,腮帮子发酸发涨,舌头刺痛发麻,上颚的刺酸感冲上脑门。
她低头看着,仍旧是那只手腕,方才崭新的割痕彻底消失,平整光洁,仿佛从未存在过。而本该落地的短刀,不知何时重新回到右手掌心,刀刃锋利,正精准抵在左手腕。
刀尖很慢很慢地下压,一点一点划破皮肉。
浮肿的手腕割裂出一道细红线,随即绽开,皮肉翻卷。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青紫色的静脉纹路在手肘汇聚,一点一滴砸进下方的垃圾桶。
几张明黄色的陈皮糖糖纸被不断滴落的鲜血浸透、覆盖,一点点从浅黄晕染成刺目的鲜红。
崔又生垂眸,盯着那几张彻底染红的糖纸。
心底空落落的冒出一个念头:酸酸的糖,一点都不好吃。
她把嘴里的糖吐进垃圾桶,糖水和血液融合在一起,粘稠粘腻。崔又生的视野被这片暗红包裹,她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
病房和刺眼的白炽灯光消失。
崔又生躺在血泊里,一身破烂的红衣,眼眶里一片鲜红。
“又生……”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崔又生慢慢睁开双眼,眼睫颤动,头以一个很小的幅度转过去。
来人擦去了崔又生眼角流出的泪水,看着她血色的眼眶温声哄道:“你的到来只会让他们更痛苦,我对不起你。但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是一个男子。
崔又生眼前一片血雾,只有血色,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她想要拉住男人,可是她没有力气。
她想要开口说话,可她的声带早就被无尽的大火烧伤,干涩又灼烧。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蹲下身,片刻后起身,一步步走远。
风声捎来他低低的呢喃:“又生,你不会怪我。说到底,我只是推了一把。牺牲你一个,保全我们,你会同意的。”
“又生,你不会怪我的。”
泪水不断滚落,冲淡眼前一层血色,视野稍稍清晰几分。
男人走出不远,正与一名女子说话,女子背对着她。交谈间隙,男人的目光暗暗投向崔又生的方向,像是怕女子发现崔又生。
崔又生费力眨眼,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明。
身体好像慢慢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撑着身体慢慢起身。
崔又生朝二人走去,唇间呢喃:“师姐……”
她走路摇摇晃晃,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蹒跚学步,伸出手要去抓住代明义的衣角,却又在抓住的前一秒踉跄一步,半跪在地。
狂风吹来,漫天字迹翻飞的纸卷席卷而来,纸面字迹歪扭杂乱。
纷乱光影晃得她眩晕,她抱住脑袋。
“别转了……晕,好晕……”
“师兄呢?你去哪了?我需要你……”
周遭漫开一片暖橙微光,她站在长路中央,视线没了血色。
左边,是她和弟弟相依为命的时空,她穿着宽大的、洗得变形的衣服辅导弟弟的作业;在为了赶去交弟弟的医药费而奔波在那座大桥上。
右边,是她和师姐师兄的幸福过往。她依偎在师姐的怀里,身边是跳脚的符云峥;她和师兄在云湖边互诉情谊,立下相伴一生的誓言。
那前方呢?
前方有什么?
崔又生抬起脚,挪动着脚步。又慢慢从挪动脚步到跑起来。
前方是谁?
左边,崔又生落入湖底。
右边,崔又生死于血泊。
那前方呢?
前方……
崔又生顿住脚步,她看见了。
一个女子背对着崔又生,女子身板挺直,背影是那样的坚韧。女子慢慢转过头,看着崔又生的眼睛。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
悲悯,怜爱,苦痛,不甘还是释然。
万般情绪揉于一双眼。
但这些崔又生都不在乎。
一缕长长的绿发带随风飘至眼前,崔又生伸手攥住。
那是她。
那是她自己。
她的前路是她自己,她是为自己活着的。
“崔又生”从高台走下来,平视着崔又生。
“人是为了自己活着的。”
“死亡是我们的节点,不是终点。”
额头相抵。
“醒过来吧……”
——
夜色渐渐褪去,屋内只剩下崔又生粗重的呼吸和细碎的呢喃。
师无妄坐在床沿,看着额前覆满薄汗的少女,眼里满是心疼。他抬手,指腹裹着帕子,轻柔地擦去她额角的汗。
一阵柔柔的脚步声传来。
是樗白敲门进入房中。
樗白端着水盆,拧干湿巾覆在崔又生额上,随后看向身形明显变大了许多的师无妄,但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我猜的果然不错,看来还算是因祸得福,又生小姐醒来会很高兴的。”
“我来照顾吧。”樗白温柔一笑。
师无妄摇摇头,没有让开位置:“不必。”
樗白站在一旁,顿了顿:“我知道你,之前我顾忌着又生小姐,没有和你有过多的接触,现在又生小姐昏迷不醒,我想也是时候了。”
师无妄眉头一皱,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樗白见他紧张,轻笑一声:“逐云峰大师兄,被自己的师父剥夺灵力。从天之骄子沦为平庸……”
“一定很难以接受吧。”
师无妄见樗白不是冲着崔又生来的,顿时放下悬着的心。他垂下眼睫,不再看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樗白眼尾一挑,“我知道就够了。你本就沦为平庸,又被又生小姐封住了灵脉,你现在体内的灵力不过是空中楼阁,完全依仗着又生小姐才能过活。”
“你真的甘心吗?”
师无妄只是默默把盖在崔又生额头的毛巾取下来,重新过了一遍水又放上去。
“与其担心我,不如先管好自己。若是郭陀知道你三番四次进入他的密室,你还有闲心来操心我吗?”师无妄不明白平日里温顺乖巧的樗白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但现在他完全没有闲心去揣摩,只能试着用一句话把人威胁住。
樗白却丝毫不惊慌:“我就知道你成天呆在天竹居,绝不会是每天等等饭菜,再等着又生小姐来陪你,看来你对我的行踪很熟悉嘛。”
“我并非有心,只是你破绽百出。”
“那要是我说,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呢?”樗白看着又生通红的面庞,却是在对师无妄说,“我在你面前露出的破绽最多,我本想着,一个与凌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表小姐能给我带来的价值,一定不如一个手握实权的门派大师兄要大。”
“只是你迟迟不上钩,我只好去诱导又生小姐,”樗白叹了口气,“我没想到,又生小姐一次就上了钩,我真不知要说又生小姐警惕心太差呢,还是心地太善良,好似我的事要比她的事情还要重要似的。”
樗白轻轻摇头,捂着心口:“差点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你说够了吗?”师无妄幽幽地看向她,“又生答应了你什么?”
樗白扑哧笑了一声:“果然只有提又生小姐才能让你有反应吗?那真可惜。”
眼见师无妄的神情越来越严肃,樗白也不继续打趣,而是正色几分:“我有办法,把你的灵力,夺回来。”
“我不会相信你的。”师无妄转过身去,继续给崔又生擦脖颈。
“怎么,是觉得我人微言轻,还是觉得我在骗你。”樗白冷下脸色。
“就算你真的能做到,付出的代价一定是我无法承受的。”
“当然不。”樗白斩钉截铁,“非常简单。简单到……只要一刻钟就好。”
她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噌”地一声脱鞘。
樗白弯腰,把锋利的短刀递在师无妄眼前:“只要你现在亲手杀了又生小姐。源源不断的血涌出,灌满你的身体,流通你的灵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就会回来。”
“哦,不,”樗白重新组织语言,“你甚至会比之前更加强大!”
师无妄眼睫一动。
樗白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继续诱导:“你不用怕又生小姐会知道,因为她现在本就不省人事,她只会认为是自己的旧伤。你也不用怕又生小姐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又生小姐是痴柏少主和天地居士崔无名的女儿。父亲给了她永生的生命,母亲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这样的身体可以重来无数遍。”
“只要牺牲一次,一次!你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保护她了,你就再也不是一个只能跟在她身边当一个挂件的可怜虫了。”
樗白慢悠悠站直身体,把短刀扔在床上:“我想,我说的很明白了。您这么聪明,一定知晓如何才能将利益最大化。我想如果又生小姐知道,她也会这么做的。”
“毕竟她连我——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侍女都如此关心,”樗白扬起一个笑,“更何况是又生小姐深爱的你呢?下手吧!”
在她催促的言语和目光下,师无妄终于缓缓拿起了那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