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62、新生 “师姐，今

　　床上的女孩慢慢睁开双眼，视线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整个人懒散地躺着，浑身提不起力气。

　　脑海里灵力四处冲撞，搅得神魂发沉，也顺势冲开了不知从何时封存的过往记忆，那些属于现代生活的点滴，一下子全都清晰浮现出来。

　　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吃一顿饿一顿的肚子、永远不够用的钱、紧紧攥着她衣角、怯生生叫她姐姐的小男孩。

　　零碎苦涩的人间片段，和逐云派里被师姐师兄偏爱的年少岁月重叠在一起。

　　崔又生安静愣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下所有事，全都想明白了。她心里暗自嘀咕，当初自己许下誓言，拿生生世世的安稳美好去换她们平安顺遂，原来那些好日子尽数被自己抵出去了。

　　只是可惜又灵跟着自己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不知道那个死系统有没有照顾好又灵，这么久都不说句话，搞得她忘了这么久。

　　细细回想起来，身在修仙界的那些年月，倒真的过得无忧无虑。整日有人护着疼着，性子天真又纯粹，过得自在又快活。除却最后落得身死的结局，也算过得圆满无憾了。

　　“吱呀——”

　　崔又生闻声望去，又扭头回来闭上双眼。

　　符云峥走进来，无奈地说：“我看到你睁眼了，别装睡了。”

　　崔又生睁开一只眼睛，撑着身体起来，软趴趴靠在墙上：“哦。”

　　“看来记忆恢复得很不错，”符云峥看着她懒懒散散的样子，“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不知道。”

　　“现在是八月十五。”符云峥看着她，“你到底梦到了多少，据我所知，春眠的药粉没那么厉害。”

　　“那真是不巧，全部记起来了。”

　　“全部？”符云峥愣住，随即轻笑一声，话语却还是有些落寞，“那还真是误打误撞。”

　　“哥。”崔又生喊了一声。

　　符云峥听到这个称呼，心里五味杂陈：“我……”我是不配当你的哥哥的。

　　崔又生见他沉默，转移话题：“师兄呢？”

　　“无妄……被明义带走了。其实也没关系吧，你应该知道怎么让他回来了。”

　　崔又生心里早有答案，却还是开口想要确认清楚：“凝心石和我梦里见到的那块石头到底有什么关联？昔日的永安镇和那个秘境是不是一个地方？”

　　符云峥安静坐在床边，缓缓开口：“你梦里所见的那块石头，正是凝心石。而如今的秘境，前身便是昔日的永安镇。”

　　他顿了顿：“当年你与无怨同归于尽之后，天地间所有修士身上的灵力凭空散尽，曾经盛极一时的修仙界，就此沉寂没落。整片天地之内，唯独明义还留存着一身灵力，从那之后她除了去永安镇便闭门不出，常年隐居门派，外界无人知晓这件事。”

　　“后来明义选择自尽离世，多年后，永安镇出现异动，明义在永安镇再度苏醒过来。彼时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世间唯一拥有灵力的人，更不清楚这份力量会引来何等祸端，好在她没有离开这里，但没过多久还是被一个门派的后人发现。”

　　“永安镇灵气缓缓复苏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各大门派后人耳中，一时间各方势力蜂拥而至，全都想来抢占这块灵脉宝地。可就算没了记忆，明义一身实力依旧无人能敌，众人联手也奈何不了她。”

　　“既然硬抢不成，他们便联手施压，硬生生逼着明义离开了永安镇。自此之后，这片宝地便落入众人手中，分得零星灵气的各派后人，借此重新壮大势力，重建宗门。”

　　“再后来，当年师门长辈的后人寻到了漂泊在外的明义，劝说她一同创立了逐云派。为了守住这世间仅存的灵脉净土，平息无休止的纷争，各大新生门派最终达成共识，定下规矩，将永安镇彻底划为与世隔绝的秘境，还开设了百花大比，以此制衡各方势力，维系世间安稳。”

　　“嗯。”崔又生拿起床边的那个瓷瓶，指尖打转，“既然有了那块石头就可以复活师兄，那为什么还要把师兄的灵魂抽离出来？”

　　符云峥淡淡一笑，望着她开口：“你独自熬这段日子太难了，留着他的魂魄在身边陪着，至少能让你心里安稳些。”

　　崔又生狐疑着看着他，这番话总感觉不止在说她。

　　“好吧，”崔又生想把魂瓶收入袖笼，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全换了，原本血迹斑斑的衣裳变成了纯白，青色丝带轻束腰肢，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于衣面泛着淡淡莹润柔光。

　　“是明义给你换的。”

　　崔又生喉头微微一动：“师姐回来了？”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团圆的日子，她……一直很想你。”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她在哪？”
　　“你还怪她吗？”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一同响起。

　　崔又生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很快敛去，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明白。”

　　符云峥一时有些局促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假装不经意地转移话题：“对了，魂魄可以依附在寻常物件上，你不妨试试，说不定无妄还能同你说上几句话。”

　　“那我先不打扰你了。”

　　话音落下，符云峥匆匆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只留下床上还想要挽留的崔又生。

　　崔又生不由轻笑一声：“我还想着见见师姐的，真是的。”说着，她掀开被褥，刚出房门就碰见正端着茶水要往楼下走的周禾。

　　“周大哥，”崔又生叫住他，“我师姐是不是在这？”

　　周禾一个停顿，平稳好手上的托盘，用手指了一间房：“那个那个，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带路了，我忙着呢。”他脚步哒哒哒往一楼大厅跑。

　　崔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刚想要推开门，里面就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怎么了！”符云峥用手帕轻轻捂住代明义的嘴，压低的嗓音也掩盖不住他的焦急，“你别告诉我这几日你根本没好好修养，你前几日强冲秘境，身体本就虚弱，你倒好，今天又瞒着我去了对不对，多少人在盯着你，明义，算我求你，别让我担心受怕的。”

　　“咳咳，无妄的身体被我安置在那里，我只是去确认一下安全。”代明义的声音有些虚弱，鲜血从嘴角溢出。

　　符云峥蹙眉，不解地说：“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你明明知道又生可以的，只要登上半年无妄就回来了。”

　　“凝心石只能唤回他，但是他的灵力……我知道他一直在介怀，我想借那里的灵力打破掌门的禁制，无妄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灵力充盈的感觉，我不能那么自私下去。”

　　“你觉得你是救世主是吗？”符云峥忍不住呛了一句，“明义，有些事情你管不过来。”

　　“我可以……”代明义就要反驳。

　　符云峥打断她：“你可以什么？明义，你也不是天生就要承担这些，上次是又生，这次是无妄，你以为你的灵力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吗？”

　　“明义，就算你真的觉得自己是救世主，那你也该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别人希望你为他们做出牺牲吗？他们好受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爱比他们多得多，又生不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明义，我求求你，你忽视我太久太久，我们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吗？”符云峥的声音带上点哭腔。

　　代明义抬眼看向符云峥，眼神复杂：“我……我等了很久很久，试了那么多年，我终于等到又生回来，你知道当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在我的怀里，浑身都是血，一睁眼就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盯着我，我那个时候有多难过，她变得完全不一样，我迫不得已把她送到外门，让她先好好冷静。”

　　“我发现她变了，她变得好冷漠，不爱笑，她甚至会为了进入内门从白天练到黑夜，和之前那个会向我撒娇，会偷懒的又生完全不一样。就算是这样，我还要装作不认识，装作严苛冷漠，我怕她想不起来，又怕她想起来之后就自杀。”

　　“云峥，我爱你，可是……可是我也爱又生，我对你和对她都是一样的，只是，又生她，她太……”代明义哽咽着。

　　符云峥沉默着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语气柔和又愧疚：“对不起……明义，我知道的，我刚才太激动了，你做的所有的决定，我全部都支持，我只是，只是求你不要受伤。”

　　符云峥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就像一开始说好的，不要再干预又生的成长了好吗？她可以的，她不是小孩子了。”

　　代明义眼睫颤动，低声喃喃：“我……可我的想法变了，我看着她受伤的样子，我太心疼了，我现在只想让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弟子，什么重担，我来抗就够了不是吗？”

　　符云峥轻笑一声，拇指摩挲她的眼角：“我就知道你还是放不下，明义，你也说了，又生和之前不一样了，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代明义沉默着。

　　崔又生听着里面的对话，想要离开的脚步就转了回来，她敲了敲门。

　　“师姐。”

　　符云峥把代明义嘴边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对着外面说了句：“进。”

　　崔又生推开门，站在床边，代明义已经拉上被褥躺下去。

　　“师姐，我都想起来了，我没有自杀，我也不会自杀。人是会变的，师姐的想法变了，我的想法也变了。之前的我或许只想要师姐和师兄为我遮风挡雨，当一个闲散弟子。可是现在我希望我能让师姐不为我担心。”

　　说着，崔又生扬起一个笑：“师姐，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团圆的日子，我想吃莫狸师姐做的豆沙月饼，我们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