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57、爱恨 在这里死亡

　　崔又生撑着身子坐起身，掌心忽然硌到一块硬物，心头微微一惊，抬手拿到眼前细看。

　　是那瓶显影粉。

　　难道幻境与幻境之间，实物能相互贯通？

　　她下意识往怀中一摸，原本带着的那本书却已然不见踪影。

　　好像又不是呢……

　　崔又生暗自奇怪，一时想不透其中缘由。索性不再深究，眼下既然已经有了显影粉，那本书再去藏书阁寻便是。

　　既已知晓对方是以自己为饵布下幻境，那一切便好办了。

　　在这里死亡对她而言，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救赎。

　　崔又生耳朵灵敏，从刚才他们出去开始，就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外面站着的大概率是代明义，崔又生不打算轻举妄动，这也正好给她足够的时间进行思考。代师姐在这一重幻境并没有控制，会不会是无怨发现了什么？

　　对方本就一心想将她永远困在幻境之中，定会顺着上一重幻境露出的破绽，重新完善布局。

　　可细细想来又不合情理。无怨理应没法时时刻刻窥探幻境里的一举一动，不然第二重幻境的思过楼中，绝不会察觉不到她藏在密室里。

　　再往前推，第一重幻境破绽那般明显，她稍加周旋便一眼看穿，无怨也同样毫无察觉。

　　这么看来，无怨根本做不到实时掌控幻境里的变故。幻境中的这些人，多半是无怨从代明义、师无妄二人神识中抽取凝化的虚影。只是对方起初手法尚且生疏，才露出了诸多破绽，被她寻到了可乘之机。现如今看来，无怨已经能够完美地钩织一个美梦了。

　　崔又生掀开被子，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代明义。

　　“师姐。”崔又生脸上带笑。

　　“怎么起来了？”代明义有些无奈，“你需要好好休息。”

　　崔又生摇摇头，挽着代明义的手臂：“这次下山历练，给我的警示实在太大了，我决定要好好读书了。”

　　代明义轻笑一声，揉了揉眼前女孩的头发：“你不是最讨厌读书？一切有师姐，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所以，你让我下山历练，就是因为预料到了你会离开我是吗？崔又生心里想着，心里有些钝痛。

　　崔又生扬起一个笑，撒娇：“喜欢的东西会变嘛，我之前不喜欢读书，不代表现在也不喜欢啊。”

　　“嗯，”代明义挑眉，语气平静，“那便让阿狸给你单独炒一盘秋葵吧。”

　　“啊——”崔又生眉眼弯弯，对于她的玩笑没有生气，反而有些甜甜的，“师姐变坏了，我才不吃呢。”

　　代明义弹了弹她的脑门：“好了，别闹，既然你没事了，我去看看云峥。”

　　“好。”

　　——

　　藏书阁

　　“奇怪。”崔又生凭借记忆来到了上次找到那本书的位置，可那本书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难道那本书在上一次的幻境中掉落到密室了？！那显影粉会保存在手上就能解释得通了，幻境与幻境是相通的。

　　崔又生不由得产生了另一个想法——那幻境与现实呢？会不会也有相通的地方？

　　崔又生有些激动，虽然很有可能并不作数，但何妨一试呢。她即刻冲出去找到师姐。

　　“你想让我陪你去密室？”代明义皱眉。

　　“嗯，我记得小时候师姐带我去过的，我都忘记里面什么样子了，”崔又生重重点头，眨巴眼看着代明义，“师姐不会拒绝我的对吧，师姐最喜欢我了。”

　　代明义垂下眼帘，躲开她灼热的视线，手指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

　　“也好……”代明义思索了一会，心里有了盘算，站起身，“走吧。”

　　崔又生就知道师姐会答应，拉着代明义：“对了师姐，我看到你和师兄的印章都被拿走了，不需要放回去吗？”

　　“无妄的印章碎在永安镇。我的印章被划了，有些模糊。过几日我重新去打两个放回去，”代明义看了崔又生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没有，那正好，我们直接去密室吧。”

　　崔又生屁颠屁颠跟着代明义，看着思过楼密不透风的墙壁，问：“师姐，哪一块砖是机关啊？”

　　“每一块都是。”代明义咬破手指就要放上去，又好似想到什么，把手收了回去，“用你的血试试看。”

　　崔又生愣了愣，听话地照做了。

　　果然，一个机关在脚底闪现，崔又生的腰被代明义抱住，稳稳落地，这里面依旧是一排一排的石像，可相较于上次没有了些许冷意。

　　代明义带着崔又生作了个揖：“掌门在上，我乃下一任掌门代明义，携同我心仪弟子前来拜见。”

　　心仪弟子？崔又生心下一惊，师姐不会是要选她做掌门吧……

　　历代的掌门都是由上一任的掌门指名，代明义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那么在代明义之后的就是由代明义选定。

　　师兄是整个逐云派的大师兄，云峥哥是掌门亲子，莫狸师姐修为更是高深，于情于理，他们都比崔又生更适合。

　　可手腕被代明义拉着，崔又生也只跟着她向前：“师姐？”

　　代明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崔又生乖乖跟在她身后，余光四处搜寻那本古籍的踪迹。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崔又生耳朵一动，听到了右后方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向后看去，那本书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果然在这。

　　“又生，你在看什么？”代明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崔又生闻言回头。

　　“没有，”崔又生看着眼前的小池子，疑惑，“师姐，这是做什么？”

　　“你体内属于我的灵力变得太微弱了，今日正好趁此巩固一下你灵脉中的灵力，”代明义划破手腕，血迹喷涌而出。

　　“师姐！”崔又生下意识要阻拦，却被代明义拉住手腕，在左手腕刻下一道血痕。

　　崔又生感受到疼痛：“嘶——”

　　就在此时，严肃的声音在密室内回荡。

　　“分灵之术，剖心而已。”
　　“慎。”

　　“别动。”代明义没有理会，而是对崔又生下了命令，随即另一只手的手指按在心口，重重挤压，鲜红的血液中掺杂着些许蓝色。

　　崔又生的手腕被摁进小池，身体被一股暖流包裹，灵脉中的灵力瞬间充盈，体内两种灵力混杂在一起流窜，缠绕着爬上了崔又生的心脏。
　　噗通、噗通、噗通……

　　她眉头蹙起，闭着眼睛，汗珠从额头落下。

　　疼……

　　体内的灵力开始渐渐平息，最后归于平静。崔又生紧皱的眉头这才慢慢松懈。

　　直到听到代明义跌落在地的声音，崔又生才反应过来，猛地睁眼，扶住虚弱的代明义。

　　眼前的女子面色极其苍白，嘴角带着血，眼神混沌。

　　若是平常的渡灵力，根本就不会这样的，崔又生声音有些焦急：“师姐，你怎么了？”

　　代明义强撑着挣脱开她的手：“无碍。”

　　不巧的是，崔又生已经用灵力探查到了代明义的灵脉，惊讶：“师姐，你为什么没有灵力了？！”

　　“你把全部的灵力都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代明义眼看被崔又生发现，只好解释：“不止是无妄，我也中招了。我的灵力尚存，只是被污染，可如果继续残存在灵脉中，终有一天会被反噬，与其如此，不如一切从头开始。不过是重新修习，于我不难。”

　　分灵之术，剖心而已。

　　崔又生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仅仅是得到灵力的崔又生就已经足够疼，那师姐该有多痛啊……

　　看着眼前虚弱的师姐，崔又生的眼泪一下子决堤，可是她硬是憋了回去。

　　代明义见她沉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必担心，你的体质特殊，这些把戏对你而言无用。”

　　“师姐，我不是因为这个……”崔又生没想到师姐是以为自己怀疑她，声音带上点哭腔，“我只是觉得，师姐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份上。”

　　能散灵力的方法有千百种，为什么要为了她选择这么痛苦的方式。

　　崔又生抱了上去，趴在代明义肩头哭泣，眼泪瞬间濡湿了女子的衣衫。

　　“师姐……”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阴冷，代明义轻轻推开崔又生，安慰：“好了，别哭，掌门有要事相商，你先回去吧。”

　　“嗯。”

　　崔又生也能感受到身后那些阴冷的视线，她站起身，经过拐角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带走了那本被风吹开的古籍。

　　崔又生利落地擦掉脸上的眼泪，深呼一口气。

　　师姐师兄，等我，我来救你们。

　　崔又生抱着书躲进自己的屋子，古籍中的文字渐渐显现出来。

　　相较前半卷工整端正的字迹，后半部分的笔迹潦草凌乱，毫无章法可言，反反复复只写着一个字。

　　恨。

　　落笔癫狂扭曲，看得出写下这些字句的人，早已心神大乱，失了心智。

　　她无心深究这字里的偏执怨念，指尖飞快翻页，一目十行，只想从中找出无怨所擅的术法以及弱点。

　　就在密密麻麻满眼皆是 “恨” 字的字里行间，她目光一顿，捕捉到了一行藏在潦草墨迹里的字句，这句话被一道重重的墨痕掩盖住，崔又生透过光勉强辨认出这句话。

　　【极致的恨催生偏执的爱。】

　　偏执的爱？爱谁？师姐？

　　这句没有头脑的话并没有给崔又生带来太大的帮助，没翻几面，“恨”变成了“梦”，梦中也掺杂着一句话。

　　【给我一个梦，一个美梦，一个幸福到极致的梦。】

　　【为什么不成真，美梦啊，成真吧。】

　　美梦？
　　幸福到极致的梦？

　　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无怨的法术吗？

　　崔又生一页一页往下翻，发现除了溢出来的恨与梦，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砰——”古籍掉落在地上。

　　崔又生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蜷缩在一起，这就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的线索吗？

　　师姐……

　　我该怎么办？

　　夕阳的暖光透过窗的缝隙，布满崔又生的眼睛。

　　不过是一命换一命，最坏的结果，她也甘之如饴。

　　师姐、师兄，我来了，对不起，没有找到万全之法，没办法陪你们了。

　　崔又生手中的灵力幻化成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