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53、反水 我要我的亲

　　崔又生咬着后槽牙：“我在问你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她先将昏迷的符云峥妥善藏在树下，孤身折返了之前被怪力拖拽下去的山林。林间阴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踝，冰冷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这一次，崔又生没有反抗，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拽入地下。

　　洞窟里橙红的火光直直撞进崔又生的眼底。她单手死死掐住匡书复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狠狠按在冰冷的岩壁上。纯白的灵力瞬间炸开，裹挟在其中的那一缕黑气，在纯粹的灵力里无处遁形。

　　匡书复双脚悬空，起初神色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静，可在看清那缕黑气时，瞳孔骤然紧缩。浓烈的黑气瞬间翻涌而出，轻柔地裹住了崔又生，崔又生眼前一黑，手上的力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匡书复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人稳稳揽进怀里，贴着崔又生的耳侧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后怕：“还好……”

　　周遭的场景骤然天旋地转，再稳下来时，已是暖融融的地界。匡书复把已经昏迷的女孩轻轻放在铺着软褥的床上，崔又生额前的鬓发全被冷汗打湿，黏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死死拧着，溢出破碎又痛苦的呓语：“不要……不要，师姐。”

　　无边黑暗，只有一束惨白的光，直直打在中央的三人身上。

　　是代明义与师无妄，还有一旁状若癫狂的红衣女子。崔又生浑身动弹不得，被牢牢缚在一根泛着红光的柱子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红衣女子被湖蓝色的灵力缚住，悬空吊在半空，脸上扯出狰狞的狞笑：“姐姐，你真的要献祭自己吗？可是没有用呢，光凭你们两个的灵力，可是杀不死我的啊！”

　　“你们别忘了，我在成魔之前，可是神啊！哈哈哈哈哈，姐姐，你想知道要怎么才能杀掉我吗？”

　　她癫狂的大笑渐渐收住，化作贴在耳边般的低语，字字句句都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的那个小师妹，天生的神体，你把她杀了献祭，才能制衡我啊。”

　　代明义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

　　红衣女子笑得更疯狂了：“我偏不，姐姐，我活够了，可是你呢？你知道献祭之后的下场吗？魂飞魄散，永无来生，我可是你的妹妹啊，你真的忍心让我们姐妹两个永世不得超生吗？”

　　代明义目光里全然是坚定：“为苍生，舍我一人又如何。”

　　红衣女子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在黑暗中回荡着：“好啊，好啊，那你一试遍知。”

　　代明义与师无妄同时闭上双眼，两枚古朴的印章从二人怀中飞起，悬在半空。代明义以二人外袍为纸，灵力为墨，转瞬化作漫天符咒。崔又生只能死死盯着，符咒的纹路走向，还有最后印章落下的位置，一字不差地被刻进了脑海里。

　　冲天的火光瞬间将二人吞没，烈焰灼烧着皮肉，他们却自始至终一声未吭。湖蓝色与淡绿色的灵力交织着冲破整个山洞，红衣女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尖叫，震得崔又生耳膜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不要！”

　　她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正顺着石柱飞速流失，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崔又生猛地睁开了双眼，体内的灵力依旧充盈，分毫未损。

　　崔又生抬眼，看见匡书复坐在床边，想也没想，伸手狠狠攥住匡书复的衣领，眼底的戾气还未散去：“你对我做了什么！”

　　匡书复面色苍白，当场指天发誓：“要不是我，你就要走火入魔了，我好心帮你，你居然还打我。”

　　走火入魔？崔又生咽了咽口水，深呼吸，那……刚才看到的就不是真的，还有转圜的余地的，有的。

　　崔又生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晃了晃头：“快告诉我，我师兄师姐在哪里，你一定知道，你和那个红衣的女子是一伙的！”

　　找到师兄时那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角，再加上两人同是魔族，永安镇又离此地如此之近，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匡书复反倒半点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然迎上崔又生的目光：“对，我和她是一伙的，所以，我就更不会这么轻易告诉你。”

　　崔又生狠狠瞪了他一眼，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声音都在抖：“你！”

　　匡书复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却又慢慢转了回来，目光直直锁着崔又生：“其实我还挺喜欢你打我的，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我了。”

　　崔又生胸口剧烈起伏，眼看着就要发作，匡书复终于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脸正色：“我可以告诉你，今天之后，修仙界就要完蛋了。此后，再无修仙，至于这些人的性命，她不在乎，几百年的计划，不是你们几个能够阻挠的了的。”

　　“别和我扯这么多！”崔又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姐不能死，师兄不能死，所有人都不能死。”

　　崔又生握紧双拳，指节发白：“告诉我他们在哪里，然后，送我出去。”

　　匡书复：“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出去送死？如果你待在我这陪着我，你可以活下来。无怨死了，天地间又只剩下你一个修士，你可就是无敌的。”

　　“我要无敌什么用？我要我的亲人。”崔又生的声音抖得厉害，压在心底的恐慌再也藏不住，顺着眼角漫了出来。

　　匡书复定定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某个人，那个人也是这样哭着说要哥哥。

　　匡书复忽地笑了：“你说服我了，现在……我打算通敌。去吧，那个地方你去过的，永安镇，慈幼局浣衣房下面的通道。不过符云峥被转移到了永安镇，现在，逐云派掌门已经带着许多逐云派弟子赶过去了。虽然说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那么多尸体堆着，灵力积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崔又生似是没想到一句话就让他改变了想法，有些错愕。匡书复倾身抱了上去，他的头靠在崔又生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既无来生，给我抱一会吧，就一会，不会冷的。”

　　一缕黑气化作细带，轻轻蒙住了崔又生的双眼，一点微弱的淡紫色灵力顺着眼尾刺入，再睁眼时，周遭的场景已然变换，崔又生正站在永安镇的城门口。

　　慈幼局，浣衣房。

　　崔又生脑子里只剩这两个词，拔腿就往镇里冲。白日的永安镇死寂得可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剩断壁残垣立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献祭。
　　她是天生神体，她更适合献祭。

　　符咒的纹路在脑海里清晰，还有那枚印章——对，那枚印章，她还没有还回去。

　　她可以献祭。
　　只要她献祭了，师姐和师兄就能活下来了，其他人也可以活下来了。
　　至于什么魂飞魄散，早就被崔又生抛之脑后。

　　崔又生跑得飞快，风刮得脸颊生疼，她一脚踹开慈幼局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依旧空无一人，她顺着走廊，一道一道地撞开房门，脚步一刻不停。

　　快，快，快。
　　师姐等等我，师兄等等我，我马上就到，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我没有用处的，让我替你们去死吧。

　　随着“砰”的一声，又一扇房门被撞开，可这里不是浣衣房，而是一间书房，墙上挂满了一幅幅毛笔字，字迹和慈幼局大门上的如出一辙。

　　崔又生本要转身就走，可就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心里涌起强烈的直觉，她要找的地方，就在她脚下。

　　崔又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墙角的一块地板上，快步上前，指尖扣住地板边缘的缝隙，猛地向上一掀。

　　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冷风从下方吹上来。崔又生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的手便碰到了一根石柱，石柱上泛着红光，还缠着一丝微弱的黑气，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枚写着崔又生姓名的印章早已被她紧紧握在手心。灵力在眼周环绕，崔又生环顾着四周，入目全是打斗过后的狼藉，断剑、符咒的残片散落一地，石壁上全是灵力冲撞留下的裂痕。

　　崔又生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却撞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她想也没想便抬肘击去，手肘却被人轻轻托住。崔又生猛地转身看过去，撞进了师无妄温和的眼眸里，他衣袍上还留着献祭灼烧的印记，眉眼间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师兄？”崔又生的眼睛瞬间睁大，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没死？你没死！”

　　心里涌上一阵狂喜，却还是先压着心绪，急急开口问：“师姐呢？师姐去哪里了？”

　　师无妄看着他她，嘴角勾出一贯温和的笑，声音轻缓：“在你身后啊。”

　　崔又生扭头，代明义就在她的身后，身上同样留着灼烧的印记，正静静地看着崔又生。

　　崔又生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后背靠在石柱上，声音带着哭腔：“师姐？”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呈现一个三角形的站位。

　　“又生，”代明义看着崔又生，眼神里都是温柔，“我还活着，又生，别怕。”

　　“师姐，那个女人呢？你们把她杀了吗？我们是不是安全了？”崔又生吸了吸鼻涕。

　　师无妄：“没错，她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打搅我们了，我们回门派吧，也不必历练，我们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师姐……”崔又生看着他们二人干干净净的脸，哭着说，“我好想你，我们回去，你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秋葵好不好？”

　　代明义歪头，宠溺一笑：“当然好，师姐亲自下厨，又生，我们走吧。”

　　说着，代明义就要上前一步牵上崔又生的手。崔又生眼神狠厉，纯白的灵力瞬间横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