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师妹俏师兄》谈芥

36、青石崖（五） “又生，她

　　屋内。

　　崔又生呆呆地蜷坐在床边，目光空茫地落在脚尖。她一动不动，只有心脏在缓慢地、沉重地跳动。胃里一阵发空，却呕不出东西，只好一直压着嗓子。

　　崔长缨和师无妄在门外低声交谈。

　　崔长缨从怀里拿出一本陈旧的册子：“这是村长让我给你们的崔氏册，村长临死前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给我。你们作为她的直系，三日后，你们亲自抬棺上青石崖，在山洞守灵七天。”

　　她顿了顿，拍了拍师无妄的肩膀：“村长一生无病无灾，算是喜丧，你去祠堂搭把手，我同又生说几句话。”

　　“嗯。”师无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屋内僵坐的人，终是转身离开。

　　崔长缨走进屋子里，静静坐在崔又生身边，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崔又生喉咙滚了滚，声音沙哑：“缨娘……”
　　崔长缨：“我在。”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骗人。”
　　崔长缨轻轻应了一声：“是……她的女儿，怎么会回来呢。”

　　崔又生问：“我娘？”
　　崔长缨回答：“对，你娘。”

　　崔又生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过母亲的记忆，一开始崔槊提到的时候，她只觉得崔槊在骗她，可是那份深深埋藏在血脉里的羁绊骗不了人。

　　“我娘到底怎么了？”崔又生慢慢躺倒在崔长缨的腿上，眼睛闭着，却没有半点睡意，“给我讲讲她吧，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崔长缨垂眸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透过崔又生的眉眼，怀念着许多年前那个鲜活耀眼的少女。

　　“崔无名是她后来的名字了，早先，她叫崔千帆。千帆天资卓绝，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村长最得意的接班人……”

　　“她耳后有一颗小痣，脸上有两个小梨涡。她的头发很长很顺，我最喜欢帮她梳头发。千帆最爱绿色，从发带到鞋子，每一样都要用绿色……”

　　说起她时，崔长缨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柔。崔又生就着这些话，在心里一点一点描摹着从未见过的母亲。

　　“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她和我们崔家村断绝关系，此生不见。”

　　崔长缨的眼尾开始泛红：“村长从此封了路，不准任何人外出。村长也放话说，就当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可这份情，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她最终还是派人把千帆找了回来，村长发现她和人生了孩子，虚得不成样子，自此之后村里不允许外嫁，只准招婿。”

　　“那个时候我就该警觉的，村长费尽心机寻回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千帆变了，从前那么爱笑，那么肆意的一个人，到最后郁郁寡欢，形销骨立。如果找回她的代价是让她彻底失去自我，我宁愿此生不复相见。于是我去求村长，让村长放她离开，村长答应了。”

　　崔长缨哽咽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她就快自由了，我飞奔去她的屋子，打算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崔长缨捂住嘴，哭成泪人：“我第一次这么恨她的天赋，我从没想过她能把失传的千杀丸做出来，还喂给了自己。等村长来的时候，她只剩下一口气，她说这里毁了她，求我们不要把你找回来。”

　　崔又生静静躺在她的腿上，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从眼角漫出来，顺着鬓角流进发丝。她微微蜷缩起身体，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她不愿意展示自己的脆弱，只是小口小口地轻喘。

　　“爱能治愈人，当然也能毁了一个人。当时村长对于千帆的占有欲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她沉重的爱意难以被千帆消解，最终变成了杀死千帆的罪魁祸首。这么多年，她终于明白了爱的沉重，可是她最想爱的人却不在了。”

　　崔长缨轻叹一声，轻轻拭去崔又生眼角的眼泪。

　　“傻孩子，哭什么，”她声音放得更柔，“我第一眼见你，就认出来了，你和千帆长得太像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村长当然也会一眼认出，我们都太害怕了。”

　　“村长本就寿数已尽，崔家的秘术让她强撑了许多年了，就是为了吊着一口气，临死之前能见到你一面，她说她心满意足。”

　　“她是想要见到我……还是想要见到她的女儿。”崔又生的声音很轻，眼睛空洞地盯着一个角落，瞳孔有些涣散。

　　“又生，她爱你，但……她更爱她的女儿。”

　　崔又生从缨娘身上起来，蜷缩在床的角落，闭上眼，没再应声。

　　有些话，她不想再问，没有意义。

　　崔又生脑海一片混沌，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可是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崔长缨早已经离开。天光彻底暗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侧突然陷下去一块。

　　师无妄身上还带着雨露，他轻手脱掉外衫，隔着一床薄被，从后面轻轻拥住她，他没有说话，手臂收得轻而牢。

　　崔又生浑浑噩噩，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暖意渗透进身体里。

　　她在他的怀抱里慢慢翻了个身，紧紧相拥。

　　师无妄放轻呼吸，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动作像是春风拂过野草。

　　崔又生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懈，最后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师无妄拿出帕子，轻轻揉去她脸上的泪痕，最后轻柔地在她的眼角落下一个吻。

　　－

　　山路崎岖，车轱辘碾过山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长缨那天走之前在桌上给她留了一本崔氏册，和师无妄的那一本不同，他的那本主要注重崔家村家规，她的这一本很陈旧但保存地很好，上面记录的是各种武器的使用方法和丹药的丹方。

　　三天，崔又生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好在有师无妄在身边，她不需要去处理这些人情琐事。

　　一夜之间找到了亲人，又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亲人。

　　“又生，小心脚下。”

　　“嗯。”崔又生跨过前面的石头。

　　师无妄在前面拉，崔又生在后面帮着他把推车推上去。进入青石崖的地界，瘴气缭绕。

　　崔氏册里写了，崔氏祠堂里特制的檀香可以驱散瘴气，但凡没有在崔氏祠堂焚香跪拜的人，进入青石崖都会手脚无力。

　　崔又生虽然这几天心不在焉，但也还记得他们一开始来青石崖的目的是来取回李缉熙的玉佩。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把奶奶的棺材安置好，守七天的灵，她相信对方费尽心思他们引来这里，也不会在意多等几天。

　　师无妄走在前面，也不忘时不时用余光扫她一眼，崔又生的脸发白，没什么表情，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这样的状态持续三天了，他想着要不要学着灵珠的模样说点俏皮话逗她开心，可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想，还是让又生自己待一会吧……

　　车轱辘碾过山间小路的声音成了二人唯一的交流。

　　“又生，到了。”师无妄独自抬起棺木。

　　“嗯。”崔又生拉着他的衣角走了几步，余光突然瞥见洞外茂密的林间掠过一抹不同于山色的亮色。

　　她顿住脚步，警觉的扭头去看，可外面除了树影，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看到的亮色是幻觉。

　　大抵是最近实在心烦，脑海里要么是一片空白，要么是陌生的记忆。

　　崔又生压下心中的疑虑……

　　山洞很深，越往里面越宽敞，两人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顺顺当当进了灵窟。

　　眼前的场景瞬间变换，一排排木制的灵牌沿着石阶层层向上，阶位越高，牌位越少，地位也就越高。崔槊的灵牌毫无疑问在最上方。

　　二人轻轻把棺椁放入对应的灵位。

　　崔又生看着下一阶灵牌的名字，一左一右，分别是崔千帆和崔长缨。

　　这些灵牌上的名字，大概是很早就会被刻好的，崔长缨尚且在世，在这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不由自主开始思考，难道她死后也会被埋葬在这儿吗？可是崔又生目光从每一个灵牌上扫过，并没有发现刻着自己名字的灵牌。

　　是了，她才刚被认回，那个时候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名字，又怎么会提前为她刻下灵牌呢。

　　地上摆着两个蒲团，两人一左一右，静静守在棺前。

　　长夜无声，灵窟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再睁眼，七日的守灵就快要到头了。

　　七天，足够崔又生想清楚很多事。

　　心里空，但宁静。

　　那些丢失的记忆可以慢慢找回来，突然出现的陌生记忆就当做是看了个话本，最重要的是当下和未来。

　　蒲团冷硬，跪了这么久都没动，两条腿早就像是灌了铅一样。崔又生扶着膝盖，缓缓撑起身体。

　　她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像是要扫去过往的阴霾。再抬眼时，眼中早已没了悲戚，只剩下静水深流的笃定。

　　她侧头看向身侧：“师兄，走吧。”

　　“外面的人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