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师妹俏师兄》谈芥

35、青石崖（四） “人们常常

　　天蒙蒙亮，清脆的鸟叫声从屋外一声一声漏进来，清亮又明媚。

　　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射进来，恰好落在崔又生的侧脸，光线蒙在上面，就像是在她的眼睛上蒙上了一道浅纱，将她微微垂落的睫毛渡上一层金边。

　　两人依旧面对着面，崔又生呼吸平缓，师无妄却是几乎一夜未睡，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开视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他就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晨光落在她鼻尖，落在她脸颊细小的绒毛，落在她轻颤的睫毛。看着她安稳沉睡的样子，师无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极其幸福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唇慢慢靠近她的脸颊。

　　“砰！”

　　师无妄唇瓣堪堪擦过她微凉的脸颊，还未落下，便被那声巨响惊得猛地坐起身。

　　崔又生睫毛颤动，慢慢睁开眼睛。

　　“嗯？”崔又生微微蹙着眉，语气有些刚醒的慵懒，“怎么了？”

　　“太阳晒屁股了，起床了又生！”崔长缨在外面叩门，“我还得带你去见村长呢！”

　　崔又生坐起来，捂住脸搓了搓，长长舒出一口气，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开门，床上只剩下一脸幽怨的师无妄。

　　崔又生：“缨娘，我们走吧。”
　　崔长缨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家带：“不急，先去漱口，吃个早膳，巳时我再带你去村长那。”

　　崔又生边跟着她，边往后看，示意师无妄跟过来。

　　师无妄从床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靠在崔又生的另一边，小指先勾住她的小指，然后一根一根慢条斯理的挤进她指缝，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指尖，直到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路上遇见几个村民，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崔又生无意中瞥到里面露出来的纸钱，再看看方向，他们要去的方向就是青石崖。

　　崔又生：“缨娘，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崔长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今日是你芙娘母亲的祭日，他们两口子去青石崖祭拜呢。”

　　崔又生飞快朝师无妄递了个眼神。

　　师无妄心领神会，温声开口试探：“青石崖瘴气浓厚，为什么要去那祭拜？”

　　崔长缨瞟了他一眼，不以为意：“我们崔家人的灵位和棺材都放置在青石崖上，外人进不去安全些，你都是我们崔家的女婿了，你们成亲的时候村长没给你崔氏册吗？”

　　“这些你都得熟读。我们崔家规矩少，可也不能不看。村长年纪大了，也没工夫盯着你念，等下再去拿一本，里面什么都写着呢。”

　　师无妄虚心点头。

　　三人到了崔长缨家，好在今日的早膳缨娘没有插手，也算是一件幸事。

　　早膳过后，二人被崔长缨带去村长家。

　　崔长缨抬手在木门轻叩两下：“村长，又生和她的夫君来了。”

　　崔又生面前那扇陈旧的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缓缓向内敞开。

　　屋内正中坐着一位老人，身形佝偻，一身暗紫色的衣袍，身上并没有太多修饰，只是耳朵上别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珠。

　　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光线落在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便格外清晰，每一道都印着岁月的痕迹，不显颓败，反倒是有种看尽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静威严。

　　她手中拄着一根深色的拐杖，指了指崔长缨，崔长缨把二人推进去，躬身把门关上。

　　屋内瞬间变得昏暗。

　　老人抬眼，沉如幽静的古潭，看人时不怒自威，仿佛一眼能够看到人心中最隐秘的那块角落。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又苍老，拐杖的方向指着不远处的案几。

　　“把桌案，挪到我面前来，点烛火。”

　　师无妄照办。

　　两人从老人手中接过各自的红纸卷轴和毛笔，将鎏金红纸铺展在桌面上，金纹流转。

　　桌上有两把刀，只有一个墨碟，一个碗。

　　师无妄倒是痛快，毕竟已经写过一次血书，现在不过是轻车熟路，痛快地划开了那道刚结痂的疤痕，血一滴一滴落在碗里。

　　村长抬眼看了看师无妄，目光又缓缓落在崔又生身上，目光深邃，说出来的话意有所指。

　　“人们常常赞颂毫无保留的爱情，可从另一个角度想，这未尝是件好事。”

　　崔又生准备割开手臂的动作顿住了，她目光落在手中的那把刀上。

　　“期望越大，痛苦越大，你现在能够做出的承诺，是否能在若干年后，哦不，或许是后天、明天，甚至于在今天实现吗？”

　　“人的真心瞬息万变，你们真的能确保你们会爱护对方一辈子吗？”

　　“爱并非毫无保留，更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保留完整的自我，却依旧去选择对方。爱从来不是独角戏。单向的自我感动，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村长对着崔又生说：“现在把刀从你的手腕上拿开，划上你的手指，在中间的墨碟中滴九滴血，足够了……”

　　“至于你……”村长似乎在思考对策，最终叹了口气，“把已经流出来的血都倒进去吧。”

　　崔又生沉思片刻，划破手指。

　　一滴……
　　两滴……
　　……

　　她的血珠落入墨中，在上面荡出涟漪，随即被浓墨缠绕包裹，和师无妄的血缓缓搅合在一起。黑与红一层层交缠，最后不分彼此地揉成一团深沉的暗红褐色。

　　“写吧，把你们最想说出来的话，写上去，让我知道你们是否真的适合走入……这坟墓。”

　　坟墓……

　　崔又生下笔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攥了一下，酥酥麻麻。

　　她拿笔的手微微颤动，左手指甲浅浅掐进掌心，片刻后舒出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村长垂着眼，目光直直落在她的指尖，古潭般的眸子里毫无波澜，像是早已料到，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

　　师无妄落笔没有半分迟疑，字字沉稳，顷刻间就已经写满。

　　他站在一旁，目光静静淌过她的眉眼、紧抿的唇、顺着下颌线滑到纤细的手臂，再落到她握笔的指尖，看着那只手在鎏金红纸上轻轻起落，看着她写下那些誓言。

　　崔又生在婚书的角落署下自己的姓名，重重一横，轻轻搁笔。她扭头和师无妄对视上，轻轻笑了一下，很快，转瞬即逝，但摄人心魄。

　　“拿过来吧……”

　　村长看着两份婚书，目光久久没有离开，反而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我年纪大了，劝不住，更拦不住。既然如此，便去吧。终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们一点一点去探索吧。”

　　长舒一口气后，她的声音更是沙哑，她慢慢睁开双眼：“我本不认同，可……谁让你是她的女儿，我唯一的亲孙女呢？”

　　奶奶？娘？
　　她在说什么？
　　我明明是个孤儿啊，我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什么娘，什么奶奶呢？

　　村长苦笑一声：“我已经失去你娘了，我答应过她的。”

　　浑浊的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崔槊好像又看见了当年女儿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躺在母亲的怀抱里，气若游丝，可手却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我不认你了……我不认你了……你不许去找我的女儿……我不要她也被控制，我不要……”

　　想着，崔槊重重将金印盖了下去。

　　看着那个金印，崔又生心里没由来的恐慌。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套牢。
　　我不属于这里，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崔又生太阳穴那里的肌肉死死地往后拽，像是有根粗筋被人从后脑勺方向狠狠往后拉，越拉越紧，整张脸僵着。脑子没办法转动，一片混沌。

　　“又生……过来……到奶奶这来。”

　　崔又生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这就是一场骗局，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一步一步挪过去，双膝一软跪在她面前，仰起头和那双沧桑的眼眸对视上。

　　下一刻，额头相抵。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顺着额头流遍全身，那是独属于亲人之间的牵绊。

　　崔又生鼻头一酸，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她属于这里。
　　她属于这里吗？

　　门再次打开，崔又生仍然陷入一片混沌中，眼神空茫，浑身无力。师无妄稳稳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里，半扶半抱着带她踏出昏暗的屋子。

　　崔长缨被崔槊叫进去，木门在她身后再次合上。

　　崔又生无意识地抬头望天，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此刻变得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师无妄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拥在怀里，暖意源源不断地通过布料渗进她的四肢百骸，厚重的云层也像是被这暖意拨开一个小口，微光隐隐约约透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放晴。

　　崔又生怔怔望着那点光亮，心里刚浮现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雷炸响，银白的闪电在云层间疯狂穿梭，明明灭灭。

　　一道闪电劈向一座山头。

　　几乎在同一瞬，屋内传来崔长缨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崔又生浑身一僵，什么也没问，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她推开师无妄，跌跌撞撞推开那道木门。

　　闪电依旧在空中乱舞，屋内一下明一下暗，崔槊脸上的皱纹、合上的双眼，滚落到她脚边的拐杖，无一不昭示着：

　　她死了……

　　她刚刚找到的奶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