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142、原点 这是谁的泪

　　崔又生只感觉生命力一点点往外散，脑袋嗡嗡响，耳边代明义和无怨的声音开始模糊不清。

　　她隐约察觉到，有层东西正在裂开。

　　裂痕从眉心那处石像外壳开始蔓延，咔咔地一路爬满全身，整块石像轰然碎开，掉落在地。捆着她的藤蔓跟着松脱、退开，她终于重新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还没等她喘口气。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过来，一下子裹住她。岩洞迅速被灌满，她跟着往下沉。

　　上下浮沉。

　　崔又生在黑暗里睁开眼，往上望去，远远看见一点微弱的光。她下意识抬手，指尖划过四周流动的液体，带起一阵气泡。

　　液体贴在脸颊，滑进嘴角，带着些许咸味。

　　这是谁的泪？

　　崔又生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这……是哪？

　　“又生，你醒了？”温文尔雅的声音从崔又生耳边传来，伴随着滴滴答的声音。

　　崔又生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扭头往旁边看去。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黑色帽子的男人正坐在她的床头。

　　“你……”崔又生的声音很沙哑，吐字艰难，“你是福先生吗？”

　　福先生嘴角勾起一抹笑，伸手揉了揉崔又生的脑袋：“又生还记得我。”

　　“我为什么在这？”崔又生脑子一片混乱，
　　她记得，她记得她是要去医院的。
　　她要给又灵把医药费补上。

　　然后，然后她就掉到河里面去了，是有人救了她吗？

　　崔又生眉头颤动。

　　福先生温声细语：“你不小心掉到河里面去了，一个好心人把你捞了上来，医院看了你的手机，联系了我。”

　　“医院看了我的手机？”崔又生声音很沙哑，“可是，我不是掉到河里面去了吗？手机怎么还能打开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你没事就好。”福先生微微一笑，站起来，“我去给你把医药费结了，然后送你回家。”

　　“等等，”崔又生叫住他，“又灵还好吗？我晕了多久，我怎么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又灵知道我落水了吗？”

　　“可能是吓到了，你晕了一周，又灵刚做完手术，还不知道。”福先生解释。

　　崔又生又想起自己背包里的钱，那是弟弟的医药费，她眼圈有些红红的：“福先生，我的钱都掉到水里了，还能用吗……”

　　“没事的。”福先生宽慰她，“又灵的医药费我已经付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一个人可以的。”崔又生很内疚，“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是还是要福先生资助我。”

　　“我们又生才刚成年，还是个孩子，不必担心钱的事情，有我在。”福先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先去交钱，等下我们把又灵接走，医生说又灵的情况好转了。”

　　“真的吗？”崔又生闻言，微微张大嘴巴，有些怔愣，“好转了……”

　　回答她的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出了医院，崔又生才发现现在是下午，马上要天黑了。

　　福先生开车，把崔又生和崔又灵带回那个破旧的老旧房屋。

　　崔又生没有稳定的工作，身上赚到的所有的钱都用来给崔又灵治病，只能住在一个小村子的河边，用砖头和水泥砌了一个小屋子，红砖头裸露在外面。

　　小房子没有窗户，屋内很昏暗。

　　福先生推开门，拉了拉门边的吊绳，嘀嗒一声，顶上的灯泡亮起。他侧身让崔又生和崔又灵进去。

　　狭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和一叠缝了很多不一样颜色布条的被子，一卷草席卷起来放在床边，正中间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有几张泛黄的纸张。这个地方唯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不过大概也放不出画面。

　　崔又灵毕竟前不久才做完手术，整个人还有些虚弱，乖乖地窝在角落一米的小床上：“福先生，我真的要好了吗？我可以去上学了是不是？”

　　崔又生坐在床边，一脸殷切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福先生，福先生背对着光，像是来拯救她们姐弟的天使。

　　“当然了，医生说又灵是个幸运的好孩子，马上就可以去读书了。”

　　崔又生握紧崔又灵的手：“又灵，你又可以读书了，姐姐好高兴。”

　　崔又生回头，发现福先生正在发呆，她迟疑地问：“福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福先生垂下眼睫，关上门，“我会给又灵安排好学校，又生之后可以为又灵攒大学学费了。”

　　“我……”崔又生犹豫几秒后，抬起头，“我想要高考。”

　　“你要高考？”福先生眼神一暗，“你不打算照顾又灵了吗？”

　　“我会照顾好他的。”崔又生低下头，“只是，我突然觉得，又灵情况稳定下来，我也该有自己的事情了。以后，我想多为自己考虑。我也想过我自己的人生。”

　　“是，是。”福先生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们又生经历了这么多，的确要有自己的思想了。你读书的钱，叔叔会给你的。算是……我对你们姐弟的补偿。”

　　“福先生，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为什么要补偿我们呢？”崔又生抿唇，“我和又灵从小没有父母，是叔叔救济我们，即使是又灵生了那么严重的病，您依然没有抛下我们，反而对我们更好。”

　　“是我和又灵要报答你才对。”崔又生言辞诚恳，目光坚定地看向福先生，“您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现在又灵的病快好了，我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我会找另一份工作，半工半读的。”

　　福先生闻言沉默许久，忽地轻笑一声：“又生，你是个好孩子。”

　　“陪叔叔出去走走吧。”福先生双手插兜，“沿着河边走走。”

　　“好。”答应完之后，崔又生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又灵，“可是又灵一个人待在这，我不放心。”

　　“没事的姐姐，你去吧。”崔又灵蜷缩在角落，“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们就在附近走走，保证视线不会远离这里。”福先生也做了保证。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福先生走在崔又生前面，目不斜视：“又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崔又生不解，“这里很好。”

　　“真的很好？”福先生继续问，“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崔又生想了一下，回答，“喜欢的。”

　　“喜欢？喜欢什么呢？喜欢重病的弟弟，喜欢冷眼相待的邻里，喜欢打骂你的餐厅经理……”福先生的声音有些扭曲，“又生，叔叔可以养你一辈子，你不需要那么努力，等你到了社会上，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的恶心一千倍。”

　　“我……我不喜欢这些，可是那我能怎么办呢？”崔又生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我不像其他人有完满的家庭，可以窝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说自己不喜欢某样东西。

　　“我不像别人一样可以有时间在漂亮的餐厅里吃饭，可以很随意地谈论要去哪个我不知道的国家玩。”

　　“我不可以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考上了书就能去读。”

　　“我甚至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福先生停下脚步：“那你为什么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呢？”

　　“可是我活着呀。”崔又生脸上带着微弱的笑意，“我要活着呀，人都是要活着的，我只要活着就好啦。既然要活着，我为什么不活得漂亮一点呢？靠自己的双手。”

　　“这就是你毕生的理想吗？”

　　“说什么毕生的理想，太远了吧。”崔又生眉毛耷拉下来，可是嘴角还是上扬的，“我不敢想以后。我以前的心思都在弟弟身上，如果我真的有以后，我希望我是一个人，一个叫崔又生的人。”

　　福先生垂下眼看她，“跟着我，我给你钱，让你去过你之前不敢想的生活。”

　　崔又生只觉得福先生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福先生，你之前从来不会问我这些的。是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按照我安排的去生活。”福先生走近一步，“只要你听我的话，你可以活得非常潇洒，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你把你的躯壳给我，对此，我把我的钱财给你。”

　　崔又生沉默着，后退一步，抬头看着他：“福先生，我的生活很糟糕。我相信你不会做害我的事情，可是，安排这个词语，我不喜欢，我宁愿过我一团乱麻的生活。”

　　福先生冷下一张脸，打了个响指，崔又生的眼神开始空洞，不过几秒后就恢复正常。

　　崔又生眼神里有些茫然：“福先生，你让我陪你出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福先生的脸色由阴转晴，温和地说：“我马上要离开，在离开之前，我要先安置好你们姐弟。”

　　崔又生礼貌一笑：“谢谢福先生，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在我离开之前，又生有什么想要问的吗？”福先生笑着说，“有没有很困惑的地方？”

　　崔又生摇头：“没有。”

　　福先生脸上的笑容一僵：“好，我会安排好又灵的入学，如果你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的电话。”

　　“好。”崔又生点头。

　　福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放在她的手心：“这是你的手机，你原来的坏了，我给你买了一个，有事联系，叔叔会及时回来的。”

　　“等我考上大学，福先生回来祝贺我吗？”

　　对于这个问题，福先生笑了笑，拉低帽檐，掩盖住如冰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等又生觉得叔叔所说不假的时候，叔叔就会回来了。”

　　说罢，他往河的另一端走去，背影越来越小。

　　自此，福先生还真的没有出现过。

　　崔又灵进了一所住宿学校，崔又生也开始半工半读。

　　崔又生选择了理科，考出了五百二的成绩，虽然不算高，但也能上一个公办，她填了当地的一所大学。

　　她憧憬着录取通知书，可是当这张纸真正被寄到她手上的时候，崔又生发现她被一所学费昂贵的民办录取。

　　她记得她没有填这所学校。
　　可是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

　　崔又生复读了，这次她考了五百六，她再三检查了志愿表，确定没有差错后选择了提交。

　　她滑档了。

　　崔又生觉得不可思议，她给招生办打去电话，招生办说他们没有收到崔又生的学籍。

　　于是，第三年，她再次复读。

　　这次没有意外，她成功考取了六百的成绩并且被当地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录取。

　　崔又生很小心地走在路上，很激动地给福先生打去了电话，福先生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让崔又生注意安全。

　　下一秒，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把走在路上的崔又生拖进了小巷子，崔又生吓坏了，情急之下捡起一把扳手就敲了上去。

　　黑衣男子倒地，没了气息。
　　地上到处都是鲜红的血迹，不出片刻就染红了一大片，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群人忽然出现在昏暗的小巷子里，大喊着崔又生是杀人犯。

　　崔又生说她没有，是这个男人把她拖进来的，她是为了自保。

　　可是没有人信她。连监控都没有站在她这边，那是一个死角，什么都没有拍到。

　　崔又生因为疑似故意杀人被带到了警察局，她无助地蹲在角落里。

　　福先生来保释她。

　　“福先生……”崔又生像是看到了救星，“我真的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崔又生最终还是被福先生保释了出去。

　　她跟在福先生的身后，问：“福先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就知道……”

　　“不，又生你真是学坏了。”福先生冷冷地说，“你居然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