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人生漫

39、第五卷 第3章 南下寻梦

　　春生在家帮父亲帮了一阵子小工后，江西那边的同学用村里的电话打到砖窑厂办公室，约春生先买车票到他家相聚，再一同南下广东打工，春生急忙收拾行李，母亲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裹的钞票，数了六张蓝色的百元大钞，又给了几十块零钱，叮嘱春生路上小心，在外面注意安全。春生带着父母的殷切期望在19岁这年开始南下寻梦，他希望自己在人生的另一个赛道能够扳回一局。
　　春生揣着同学叶涛给的路线，一路辗转乘车，终于抵达了鄂南与江西修水县交界处的那个小山村。叶涛的家就在群山环抱之中。一下车，春生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老家那些山峦跟这里一比，简直是土丘遇见了巨人，真正是“小巫见大巫”。叶涛早已在车站等候，老友重逢，两人都激动得不行，紧紧握手，寒暄叙旧，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兴奋之余，叶涛告诉了春生此行的目的：他广州一个要好的初中同学开了公司，邀请他去做办公室文员，月薪八百块！春生一听，心花怒放。他想起在家乡时，有间偏僻的村小也找过他当代课老师，月薪才两百。那学校条件简陋，山路又难行，他当时犹豫再三还是没去。“幸亏没去！”春生心里暗暗庆幸，不然哪能遇上这飞来的好机会？
　　叶涛一家热情地款待了春生。在这片依山傍水、风景如画的“世外桃源”，春生度过了难忘的五天。临行那天，两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坐上村里“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晃到县城，再辗转赶赴九江，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南下广东打工的人流如织，过道水泄不通，车厢连接处摩肩接踵，连洗手间、硬座底下都蜷缩着疲惫的身影。浑浊的空气里，汗味、泡面味、溽暑的馊味交织弥漫，烙成了那个时代特有的打工记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颠簸，骨头都快散了架。当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广州站，两人随着汹涌的人潮挤出站台，刹那间，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眼前高楼林立，直插云霄；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闪光的河流；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摩肩接踵，行色匆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汽油、尘土和蓬勃生机的味道。春生和叶涛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农村娃，被这宏大而陌生的都市景象冲击得有些喘不过气，新奇中带着一丝茫然。
　　他们随着人流，挪到不远处的汽车站。叶涛挤进售票窗口前长长的队伍，掏出同学寄来的信笺，照着上面的指示买了两张下午去新塘的车票。春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胸的内兜——母亲塞给他的那叠薄薄的钱，硬硬的还在。那是他全部的盘缠。背包里只有几件换洗的旧单衣，都是学生时代穿的，有两件洗得泛了白，领口袖口都磨毛了边，春生也舍不得扔。最重要的，是那几张小心翼翼用塑料袋包好的纸：三年苦读换来的毕业证、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二级证书、普通话证书，还有学校开具的毕业推荐信。这些，是他对未来全部的希望，盼着能在大城市换一份体面的工作。
　　叶涛写得一手好字，能吃苦，人也机灵，沟通能力更是不差。只可惜小时候家里一场大火，在他左边脸上留下了一片无法消退的灼痕，让他的外貌总是引来旁人异样的目光。此刻，两人挤在开往新塘的汽车上，依旧难掩兴奋和新奇，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不住地探出脑袋张望窗外飞逝的风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惊叹：更高更密集的楼群，更汹涌的车流，更多背着行囊、拖着行李箱、眼神里写满憧憬或疲惫的异乡人。马路两旁，一排排高大的热带常青树伸展着油绿的枝叶。叶涛兴奋地对春生说：“我同学讲，这里遍地是黄金！只要胆子够大，敢拼敢闯，抓住机会就能翻身！”春生用力点头，深以为然。他想起小姨，在深圳打拼多年，不也在台湾老板的工厂里当上主管了吗？两个满怀憧憬的年轻人，还不知道命运即将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是何等严酷。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公里，加上火车上的疲惫，车身微微摇晃着，像摇篮，不知不觉，两人都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