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人生漫

38、第五卷 第二章 青涩的成长

　　胡小玉住在鲲鹏砖窑厂河对面的一个村庄，和鲲鹏是同班同学，她个子不算太高，一张白皙的脸上镶嵌着一对黑宝石似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樱桃小嘴,常喜欢戴着一个黄色的头箍，她的身形刚巧停在孩童与少女间的微妙界限上。那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袖口被不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细细的、已经有些磨损的彩色橡皮筋——那大约是昨天绑头发时随手套上去的。及肩的黑发被随意扎成蓬松的马尾，额前和耳际却总有些不安分的小碎发，在微风里轻轻晃荡，如同初夏刚萌的草芽。
　　初夏的阳光，透过教室窗外繁茂的梧桐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课间短暂的喧闹里，胡小玉的身影，总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有意无意地从鲲鹏的课桌旁飘过。有时是去教室外面打水，明明绕了远路；有时是归还邻座的书本，偏要穿过鲲鹏桌前那条窄窄的过道。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他低垂的、专注书本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脚尖的朝向总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鲲鹏，”她的声音像初生的柳叶，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这道数学题……老师刚才讲的太快了，我没太懂，你能……再给我讲讲吗？”这是她最常用的“借口”。只有在这时，鲲鹏才会从厚厚的习题集里抬起头，眼神里那份因被打扰而生的些许不耐，在接触到她真诚又带着点恳求的目光时，悄然融化，化作一种近乎庄重的耐心。他接过她的练习本，指尖不经意地轻触，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迅速分开。他清晰地讲解，字斟句酌，她却未必全听进去了，只觉他低沉平缓的嗓音像羽毛拂过心尖，脸颊悄悄地晕开了两片粉霞。她偶尔偷眼看他专注讲解的眉眼，那认真的神情让她心跳如鼓，又赶紧垂下眼帘，盯着他修长手指在草稿纸上划出的痕迹，仿佛那是世上最神秘的符号。
　　每逢假期，归家的路便成了另一场无声的追逐。小玉总像一只欢快又执着的小雀，不知何时就缀在了鲲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加快脚步，她也小跑跟上；他放慢速度，她也磨磨蹭蹭地看路边的野花。鲲鹏有时实在觉得这“形影不离”过于醒目，惹得路人侧目，让他有些窘迫。他会故意拐进一条偏僻、布满青苔的曲折小径，或者猛地钻进一条岔道，试图甩开那如影随形的目光。当他终于踏上自家门前那条熟悉的大路，回头望去，身后空空如也，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会瞬间涌上心头，随即又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掩盖，仿佛卸下了一个甜蜜的负担。
　　然而下一次见面，无论在校门口还是教室走廊，小玉总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对着他大声招呼：“鲲鹏！早啊！”那笑容像初升的朝阳，坦荡而温暖，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残存的一丝尴尬或歉意。她从不质问他为何甩开她，也从不显露出半分委屈或埋怨。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映照出的只有纯粹的喜悦，仿佛能靠近他一点点，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便已是值得高兴的满足。
　　时光荏苒，这份执着而纯粹的靠近，像无声的春雨，悄然浸润了鲲鹏原本只装着书本习题的心田。他渐渐能从她闪躲又热切的眼神里，读懂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从她一次次“碰巧”的偶遇中，感受到那份不求回报的善意；从她始终如一的明媚笑容里，确认了那颗金子般毫无杂质的心。最初那份因被打扰而生的轻微抗拒，如同春日的薄冰，在阳光的暖意下悄然消融。他不再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也不再总是急匆匆地甩开她的脚步。偶尔，在她问完问题，抱着书本转身离开时，鲲鹏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她轻盈的背影片刻，嘴角微微牵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心底那份懵懂的悸动，被他小心地归类、安抚，沉淀为一种独特的暖意——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一种带着清甜微涩的陪伴。她在他的世界里，不再是那个“麻烦”的女孩，而是一个“心眼好”、“对自己非常好”的，值得珍视的、特别的“普通朋友”。这份情谊，像一枚含苞的青杏，尚未熟透，却已散发出属于青春独有的、纯净而羞涩的芬芳，在彼此心间悄然弥漫，无声地勾勒着那段懵懂岁月里最动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