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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四卷 第5章 情窦初开 ...

  •   那年暑假,海平终于等到了一个献殷勤的好机会。他主动帮夏语梦搬运行李,两人一同乘车到省城转车回县城。一路上,海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夏语梦,而她却视若平常,只顾埋头看书,仿佛身边的海平只是个陌生人。这是海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陪伴在她身旁,虽然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但仅仅是默默相伴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恨不得时光就此停驻。
      然而四个多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到达县城车站后,海平帮她把行李搬上三轮车。临别时,夏语梦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下学期开学再见",便随着三轮车消失在人群中。海平呆立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直到夕阳西沉才回过神来,匆忙赶去购买最后一班回玉环镇的车票。
      这个夏天,苎麻又丰收了。由于去年海平的二哥结婚翻新了一下老房子,又置办了一些家当,本来就十分贫困的家又举借了外债,海平父母为了早日还清外债,趁苎麻价格好的时候抓紧时间卖,所以全家人起早贪黑在苎麻地里忙碌,不到一个月光景,海平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他白天帮家里承担繁重的农活,晚上全家人都上床休息后,他独自在房间点上煤油灯,看起夏语梦借他的二本书《给加西亚的信》、《十七岁不哭》,他一边认真看,一边在本子上写着笔记,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他希望吸收书中的营养精华和自己心中的女孩一起分享。
      不久海平家的苎麻收获完工了,父母赶着牛车卖到镇上的收购站,总算还清了外债,剩下一点钱刚刚好够海平下学期的学费,全家人还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海平也把夏语梦借给他的书看完了,此时他心里非常想见夏语梦,感觉这个暑假过得太慢,以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海平在煤油灯下含情脉脉地写下了这封带着花季青涩的情书:
      夏语梦同学:
      你好!
      暑假回家那趟车坐得真快,感觉还没说上几句话,县城就到了。一路上看你靠着车窗看书,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挺好看的。我有点笨手笨脚的,就想着帮你递递水,挪挪行李,怕你磕着碰着,也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其实我挺紧张的,想跟你多说说话,又怕说错什么。你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让我觉得……嗯,怎么说呢,就是特别好,像你爸书架上的那些书一样,干净又舒服,跟我们村里晒谷场那种闹哄哄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回到家就忙起来了,天天跟着爸妈下地干活,撇苎麻,锄草,累得腰酸背痛。不过,只要一有空闲,我就赶紧拿起你送我的那两本书来看。《给加西亚的信》我看了好几遍,那个罗文真厉害,不管多难都要把信送到。看着看着,我就觉得,能像他那样,认准一件事就坚持到底,特别了不起。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有份重要的“信”要送就好了……至于《十七岁不哭》,里面的故事真像我们身边发生的,那些烦恼和开心,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起来,好像看到了我们自己。特别是看到里面写男生女生之间那种懵懵懂懂的感觉时,心里就有点……怪怪的,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
      今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干完活吃完饭,家里人都休息了。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周围特别安静,只有小虫子在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特别特别想你,想你在车上安静看书的样子,想你下车时跟我挥手说再见的样子,还有你把书递给我时那个浅浅的笑。心里头好像有很多话堵着,想跟你说说农忙有多累,说说村里的小河又涨水了,说说我看了书里的什么故事特别有感触……这些话白天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转,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今晚这股劲儿特别大,我就找出纸笔,想着写下来。
      写着写着,感觉心里那些憋着的话好像找到了出口,都跑到纸上来了。写了好多页,写我干活,写我看书,写我看到的星星……当然,也写了想你。可是,写着写着我又犹豫了。我把写好的信纸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夏语梦,你知道吗?我不是不敢寄,是觉得现在这样……可能还不是时候。我怕我的这些心思,会打扰到你,或者让你觉得为难。毕竟,我们还要一起上学呢。你送我的书,每一页我都认真看了,也写了点笔记,感觉收获特别大。它们就像你给我的一个特别珍贵的礼物,我会好好保存,也会照着书里教的那样,努力做一个更认真、更坚定的人。也许有一天,等我变得更好一些,更有勇气一些,我就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你面前,把这些没寄出去的话,亲口告诉你。
      此刻夜已深沉,窗外的虫鸣织成一片。薄薄的信纸躺在抽屉深处,如同一个沉睡的秘密。也许不必寄出也好,字字句句已在我心尖刻下印记——它们终将同麦粒一起在沉默中酝酿,直到某一天,长成一片可以坦然迎向你的金黄的田野。
      祝你暑假愉快,天天开心。
      你的同学:海平
      1997年8月13日
      初秋的清晨,第一缕阳光温柔地洒在绿水河上,河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海平轻轻推开木门,晨风微凉,他摸了摸胸前的信,确认它安稳地躺在口袋里,才放心地踏上前往玉环镇的小路。
      河堤上的土路被乡亲们踩得光滑,两侧的野草沾满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海平的布鞋踩过湿润的泥土,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凉丝丝的,但他并不在意。远处的河滩上,几头老牛慢悠悠地啃着青草,偶尔抬头,呼出一团团白气。太阳渐渐升高,河面上的雾气散开,映出粼粼的波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破晨间宁静的天际。
      海平加快脚步,信纸在口袋里微微作响,像是催促着他。他走到河边渡口坐第一摆渡船过河,玉环镇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淡蓝的天际。他深吸一口气,晨风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而熟悉。他走到邮局门口,还不到上班时间,只见大门紧锁,海平无奈只好先在门口等,没过多久一个中年妇女用报纸包着二根油条走了过来,她在挎包里摸了一阵,找到钥匙顺溜地开了锁,推门而入,海平跟着走了进来,到中年妇女的柜台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他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掏出信件,把它仔细检查一遍然后轻轻折好放进信封袋,写好娴熟于心的地址和夏语梦名字,并标注亲启字样,最后贴上邮票投进邮箱,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个十分重大的任务,他把希望寄托在这封信上,回家翘首期待早日收到夏语梦的回信。海平每天早上在村口的路边守望,希望邮递员能喊到自己的名字,可是一直过了半个月,也杳无音讯,海平心想马上都要开学了,渐渐由希望变成失望,开始各种猜想和不安涌上心头,他一个人偷偷将思绪深藏在心底。
      海平终究没能等来夏语梦的回音。当他重返校园时,夏语梦已早他两日报到。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像一片寂静的湖水,让海平只敢远远望着,不敢靠近分毫。
      一个寻常的午后课堂,海平终于鼓起勇气,将书轻轻推还到她桌上。“夏语梦,谢谢你,书很好,我看完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更不敢提那封石沉大海的信。她头也没回,只从喉间逸出一个模糊的“嗯”,像一片羽毛飘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海平心上,激起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他的心悬在半空,无依无靠:那封信,她收到了吗?还是那沉默本身,就是她无声的拒绝?抑或她心中早已驻留了他人?纷乱的猜想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理不出头绪,只能在心底独自翻腾。
      白天,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后排追随她纤细的背影,带着无声的祈求——哪怕她只是不经意地回眸一瞥。夜晚回到宿舍,她的身影便填满了整个脑海,挥之不去,辗转反侧间,尽是她的轮廓。是的,海平已深陷那张由夏语梦无意织就的情网,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周末一两天不见,他便魂不守舍,像丢了魂魄。他感觉自己日渐颓唐,连课堂提问时,也失了往日的对答如流与那份铿锵的自信。
      “我这是怎么了?”海平在心底无声地诘问。“学业才是正道,怎能沉溺于这无望的单相思?徒然耗费光阴……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心无旁骛的自己?”他痛下决心,要斩断这无谓的念想,找回那个阳光向上的海平。然而誓言的热度不过两日便消散殆尽,夏语梦的影子始终占据着他的内心、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份蚀骨的相思之苦,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令他窒息般难受。终于,在篮球场边那棵沉默的老榕树下,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悄悄落下泪来。他感觉自己正与一头名为“执念”的巨兽搏斗,却一次次败下阵来。几次鼓足勇气试图靠近,换来的只有她冰冷疏离的话语,将他所有希冀冻结在唇边。
      “海平——”一个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海平猛地回头,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几乎以为是那朝思暮想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却是吴敏带着探究神情的脸。“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呀?”她歪着头,一只手随意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带着几分俏皮。
      “哦,没…没什么,”海平慌忙转回头,迅速用手背蹭了下眼角,“就是…有点想家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才不信呢!”吴敏走近一步,语气轻快,“你都来学校多久了还想家?”
      海平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些:“是真的。想到这时候正是秋收季,爹妈在田里不知多辛苦地劳作,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哇!”吴敏眼睛一亮,带着真诚的钦佩,“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孝子呢!我爸妈总说,孝顺是咱骨子里的美德,是最大的感恩。海平,你身上有很多优点,真让人佩服,我得多向你学习!”她说完,便哼着轻快的小调,蹦跳着朝女生宿舍的方向去了。
      海平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怔忡。未曾想这随口搪塞的借口,吴敏竟深信不疑。一股混杂着庆幸与自嘲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带着秋意的凉风,再次对自己立下无声的誓言:忘掉夏语梦,做回那个清醒、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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