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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铃铛回答了 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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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祁迹走出帐篷。草原的夜,星空比黄山更壮阔,银河仿佛一条发光的牛奶路横贯天际,星子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抬手可摘。没有光污染,没有声音污染,只有无边的寂静和浩瀚的星空。
风很冷,他裹紧了外套。手腕上的铃铛在风里轻响,声音被风吹散,融进无边的夜里。
他就这样站着,仰头看着星空。脖子很酸,但他没有低头。直到扎西拿着一件厚厚的藏袍出来,披在他身上。
“冷。进去吧。”扎西说。
祁迹摇摇头,低声说:“谢谢。我再待会儿。”
扎西没勉强,陪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只鸟,跟你。”
祁迹不解地看他。
扎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草坡。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是只夜栖的鸟。“你下午到,它就在那儿。你出来,它也没飞走。一直在。”
祁迹看过去,那只鸟静静地立在草坡上,头转向这边,似乎在看着他们。看不清是什么鸟,但在月光下,它的轮廓很安静。
“我们这里人说,有的人,身上带着别的灵魂的影子,或者念想。动物能感觉到。”扎西的声音在风里很沉稳,“它觉得你熟悉。”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鸟。鸟也看着他。过了很久,鸟忽然振翅飞起,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里。
“它走了。”扎西说。
“嗯。”祁迹应了一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是蝉吗?是鸟吗?还是只是巧合?他不知道。但他想起美术生的话,想起老太太的话,想起黄山大叔的话,想起扎西现在的话。
也许,她真的在以某种方式,跟着他。用蝉鸣,用鸟影,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履行那个“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的承诺。
第二天,扎西骑马带他去草原深处。马是小个子蒙古马,很温顺。祁迹没骑过马,扎西在前面牵着,慢慢走。草原辽阔无边,风吹草低,露出远处的牛羊和更远的雪山。
祁迹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摇晃。背包放在身前,他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背包带子上那抹淡粉。风很大,吹得丝巾飞扬,铃铛却在马蹄的节奏和风声中,奇异地保持着安静。
走到一处开满野花的草坡,扎西停下来。“这里,好看。拍照。”
祁迹下马,从背包里拿出照片。这次,他没有只是举起,而是走过去,把照片轻轻放在一片蓝色的龙胆花丛中。小小的照片立在花间,她穿着汉服笑着,背后是草原、野花、雪山和蓝天。
他退后几步,用手机拍下这一幕。然后又走近,小心地拿起照片,吹掉上面沾着的草屑,收回封套。
“她?”扎西问。
“嗯。”
“好看。”扎西点点头,“像草原上的格桑花。”
格桑花是幸福的花。祁迹想,她确实像花,像一切美好但易逝的事物。
“她没来?”扎西又问。
“……她来了。”祁迹看着手中的照片,轻声说,“在我眼里,在我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又晃了晃手腕,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扎西看着他,黑红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略带悲伤的笑容。他不再问,只是拍了拍祁迹的肩膀,力气很大。
“上马。带你去喝最好的奶茶。”
那天晚上,在扎西家的帐篷里,祁迹打开电脑。多日旅行积累的疲惫和高原反应让他头疼欲裂,但他还是新建了一个文档。
“知知:
我到草原了。真正的草原,和歌里唱的一样,风吹草低见牛羊。天很蓝,云很低,草是绿的,花是彩的。我骑马了,马很乖,走得慢,但我还是有点怕。
这里的星星,比黄山还多,还亮。我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但你没说我,因为你说过不要老抬头。
我见到一只鸟,扎西说它跟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如果是你,你会变成鸟吗?还是变成蝉?或者变成风,变成云,变成草原上的每一朵花?
我替你闻了青草的味道,很清新,带着泥土和太阳的香气。张姨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草原很大,心里的事,在这里好像真的变小了一点。但想你这件事,没有变小。它变得很轻,像风一样,无处不在。
祁迹”
他写得很慢,头疼让他思绪有些涣散。保存文档后,他没有力气再做别的,直接合上电脑,躺倒在简陋的床铺上。帐篷外风声呜咽,像遥远的哭泣,又像古老的歌谣。手腕上的铃铛随着他躺下的动作轻轻一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睛,在高原清冷的空气和隐约的铃铛声里,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草原,没有星空。只有流萤巷27号的院子,夏天的午后,蝉声震耳欲聋。她穿着白背心牛仔短裤,蹲在压水井旁,头发湿漉漉的,抬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祁迹,快来!井水好凉!”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掬起一捧水,洒在他脸上。水很凉,带着井水的清甜。他看着她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变成金色。
然后她说:“祁迹,我要走啦。”
他愣住:“去哪儿?”
“去看中国啊。”她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水,“用你的眼睛。”
她转身往院子外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银铃铛叮当作响。他站起来想追,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深深陷进了泥土里,像树一样扎了根。
他抬头,她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回头对他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整个夏天:
“祁迹,要好好看啊!替我多看几眼!”
然后她跑出院门,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蝉声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嘶鸣着,咆哮着,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合唱。
他猛地睁开眼。
帐篷里一片漆黑。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手腕上,铃铛因为刚才动作而发出的、细微的、渐渐平息的余响。
脸颊冰凉。他抬手抹了一把,湿的。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心跳恢复正常。然后他坐起来,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
他睡不着了。索性穿好衣服,轻轻走出帐篷。
草原的夜,寒冷刺骨。星空依旧璀璨,但下弦月已经西沉,星光显得更加冷冽。他走到昨晚站的那个地方,裹紧扎西给的藏袍,仰头看天。
没有蝉鸣,没有鸟叫,没有人声。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亘古的星空。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蝉飞走了,夏天来的时候,你就对着最响的那只叫‘知知’,它一定会回答你。”
现在不是夏天。这里是高原,没有蝉。
但他抬起头,对着浩瀚的、沉默的星空,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气音般微弱的声音:
“知知。”
声音出口即散,被无边的寂静吞没。星空沉默,草原沉默,天地沉默。
没有人回答。
只有左手手腕上,银铃铛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叮。”
祁迹在草原上又待了两天,跟着扎西去更远的地方放牧,看赛马,喝更烈的酒。离开那天,扎西送他到公路边等车,把一个手工做的、皮质的小护身符挂在他背包上,上面刻着藏文的六字真言。
“保平安。”扎西用生硬的汉语说,用力抱了抱他,“心里的事,会过去的。像草原上的风。”
祁迹点头,也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个结识不久却给他温暖的牧民:“谢谢,扎西。”
“下次来,带她一起来。”扎西拍拍他的背包,那里系着粉色的丝巾和皮制护身符,“照片里的姑娘。草原欢迎你们。”
祁迹喉咙发紧,再次点头。
车来了,是去往西宁的长途大巴。祁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扎西在车下对他挥手,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草原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车开了。窗外的草原向后掠去,连绵的绿色,白色的羊群,黑色的牦牛,蓝色的湖泊。祁迹看着,一直看着,直到草原变成戈壁,绿色变成土黄。
他低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塑料封套。照片边缘的起毛更严重了。他小心地抚平,看着照片里永恒十五岁的她。
“草原看完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只有自己能听见,“接下来,去看海。”
他的目的地是厦门。但在此之前,他在西宁转车,去了一趟敦煌。
鸣沙山,月牙泉。沙漠的炽热和干燥与高原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骆驼铃铛叮当,游客穿着鲜艳的防沙鞋套,在沙山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这里也没有蝉,只有风声在沙丘间呼啸,呜咽如诉。
他在月牙泉边坐了一下午,看那一弯碧水如何在沙漠的包围中顽强地存在。泉水倒映着沙山和天空,也倒映出他孤独的身影和手腕上那串叮当作响的“牵挂”。
离开敦煌,他一路向东向南,火车穿行在越来越湿润的土地上。当空气中开始出现咸腥的海风味道时,他知道,海近了。
厦门,鼓浪屿。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海。
蔚蓝,辽阔,与天相接。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单调又恢弘的声响。海风很大,带着水汽,吹得他头发凌乱,背包上的丝巾和护身符疯狂飞舞。铃铛在风里响成一片,几乎听不出单个的音节。
他在海边坐了一整天。看潮起潮落,看海鸥飞翔,看轮船变成天边的黑点。他拿出照片,让她“看”海。拍了很多张,有日出时的海,有正午波光粼粼的海,有日落时被染成金红色的海。
傍晚,他脱了鞋袜,赤脚走进微凉的海水里。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带走脚下的沙,让人微微晕眩。他低头看着海水漫过脚面,手腕垂在身侧,铃铛浸了海水,声音变得沉闷。
“知知,海。”他对着海浪说,“你看,是不是和青海湖不一样?更吵,更有力,也更……孤独。”
海浪哗哗地回应,带来新的,又带走旧的。
他在海边坐到夜幕降临,直到管理人员来清场。回到青旅,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海浪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他新建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知知:
我看到海了。
和你想的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大,一样的蓝,一样的看不到边。不一样的是,它不像湖那么安静。它一直在动,在响,在呼吸。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喊。退下去的时候,又很轻,像叹气。
海水是咸的,舔了一下,很涩。风也是咸的,吹在脸上,黏黏的。你不喜欢黏糊糊的感觉,可能会嫌烦。但你会喜欢捡贝壳,沙滩上有很多,白的,粉的,螺旋的,扇形的。我捡了几个,小小的,不占地方,放在包里了。
我走到海水里了,水很凉。海浪推过来的时候,有点站不稳。但很踏实,因为知道它推过来,还会退回去,带不走什么。
你说想看海上的日出。我今天早上看了。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在燃烧,金光闪闪的,很刺眼,但很美。我替你看了,也拍下来了。照片里,你背对着日出,但我猜你能感觉到那份烫。
海看完了。你清单上的‘海’,勾掉了。
接下来去哪儿,我还没想好。可能往北,去看真正的雪山。也可能继续往南,去更热的地方。你怕冷,应该喜欢热的地方吧?
祁迹”
写完,他靠在椅子上,听着青旅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屋内其他背包客的喧哗。手腕上的铃铛因为打字的动作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遥远的潮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他忽然觉得非常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漫无边际的倦怠。好像走了这么远,看了这么多,心里那个洞并没有被填上,反而因为装进了太多她的“眼睛”该看的东西,而变得更加空旷,更加……疼。
他关掉文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整理照片。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自己消瘦、苍白、胡子拉碴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写满疲惫与风霜的眼睛。
照片里的人永远十五岁,笑容清澈。镜子里的他,十八岁的脸上,却已经刻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默与沧桑。
“知知,”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我有点……走不动了。”
镜中人沉默。只有手腕上,银铃铛随着他无意识的一声轻叹,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叹息,也像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