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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蝉声一路相随   祁迹在 ...

  •   祁迹在江南待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他背着包走出青年旅舍。背包带子上,那条淡粉色的丝巾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像一场永不散场的跟随。

      他走到汽车站,买了去苏州的票。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城区,驶入一片典型的江南水乡。窗外是连绵的水田,反射着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姿态翩跹。

      祁迹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忽然,一阵熟悉的、高亢的鸣叫穿透了车窗玻璃的阻隔,钻进耳朵。

      知了。

      还没到盛夏,但这只知了叫得格外卖力,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声音从路边的某棵树上传来,随着汽车的移动,渐渐被抛在身后,但很快,下一只又接上了。

      祁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手手腕。那里,银蝉静静伏在编织绳上,旁边挨着小小的银铃铛,再旁边,是那圈红色的、有些起毛的发绳。三样东西,三种温度,一种记忆。

      到了苏州,他先去看了园林。拙政园,留园,狮子林。游客如织,他挤在人群里,走得很慢。每到一处亭台水榭,他都会停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塑料封套,对着景,拍一张“合照”。

      园林里蝉声更盛。那些几百年的古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声音在假山池塘间回荡,竟不显得嘈杂,反而给这份精致的寂静添了一丝生命的喧腾。

      有一次,他坐在廊下休息,旁边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忽然笑着对他说:“小伙子,这知了跟你一路了。”

      祁迹一愣。

      老太太用蒲扇指了指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从你进园子,它就叫。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似的。奇了。”

      祁迹抬头看向那棵树。浓密的树冠里,知了声嘶力竭。他听不出是不是同一只,但那叫声确实一直萦绕在耳边,从未远离。

      “可能……它喜欢这儿。”祁迹低声说。

      “喜欢这儿的人多咯,”老太太笑,“但它就跟着你叫。缘分啊。”

      祁迹没再接话,只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蝉声依旧,热烈,固执,像一个不肯散去的约定。

      在苏州待了两天,他继续南下,去了杭州。西湖边,断桥上,苏堤春晓。西湖的蝉声和园林里又不同,混着浩渺的水汽,显得悠远了些。他租了辆自行车,沿着湖边慢慢骑。背包带子上的粉红丝巾在风里猎猎作响,铃铛叮叮当当,和蝉鸣、水声、人声混在一起。

      在雷峰塔下,他遇到一个写生的美术生。男生画了一半,正对着画板皱眉,看见祁迹手腕上那一串,好奇地问:“哥们儿,你这手链挺特别啊,又是蝉又是铃铛的。”

      祁迹低头看了看手腕:“嗯。”

      “有故事?”美术生来了兴趣。

      祁迹沉默了几秒,说:“一个朋友送的。”

      “女朋友吧?”美术生揶揄地笑,“一看就是。这搭配,又是沉默的蝉又是吵闹的铃铛,矛盾又和谐,像某种……注定的互补。”

      祁迹没承认也没否认。美术生却打开了话匣子,说他正在画一组关于“声音的记忆”的作品,觉得祁迹这手链很有感觉,问能不能拍张照。

      祁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腕。美术生举起手机,对着那串手链拍了几张特写,又对着祁迹被湖风吹起的头发和沉静的侧脸拍了一张。

      “谢了哥们儿,”美术生收起手机,“你这气质,配上这手链,绝了。像……像带着整个夏天的回声在流浪。”

      夏天的回声。祁迹心里微微一动。

      离开杭州,他转向西行,坐上了去往皖南的火车。他要去黄山。

      火车穿行在丘陵地带,窗外是连绵的绿色。硬座车厢依旧嘈杂,但他习惯了。他靠窗坐着,闭目养神。耳机里没放音乐,只是隔绝一部分噪音。然后,他又听见了。

      知了声。

      起初很微弱,随着火车靠近山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等他在黄山脚下的汤口镇下车时,耳边已然是一片蝉声的海洋。

      山里的蝉和城市里的又不同。叫声更野,更亮,带着山林特有的空旷回响,一声起,百声应,漫山遍野,像是整座山都在歌唱。

      祁迹在山脚下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简单的行囊开始爬山。他没坐索道,选择徒步。背包里是水、干粮、雨衣,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日记和电脑。

      登山道陡峭,石阶湿滑。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里,空气清新冷冽。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喘气声越来越重,汗水湿透了后背。但蝉声一直伴随着他。从山脚到山腰,从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那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在头顶的树冠,有时在身侧的崖壁,有时又好像从很深的谷底传来。

      爬到半山腰的迎客松,他停下来休息。这里游客聚集,拍照的,惊叹的,喧闹无比。他找了块远离人群的石头坐下,拧开水瓶喝水。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手腕,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铃铛随着动作轻响,旁边一只伏在松枝上的蝉忽然更加卖力地叫了起来,像是在应和。

      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大叔正好经过,听见蝉声,又看见祁迹手腕上的铃铛和蝉形手链,笑着搭话:“小伙子,这蝉跟你打招呼呢。”

      祁迹抬起头。

      大叔指了指他手腕,又指了指松枝上的蝉:“你看,你一动,它就叫。有缘啊。这山里的蝉灵性,怕是认得你身上这位‘同类’。”大叔开玩笑地指指银蝉。

      祁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蝉,又抬头看向松枝上那只真实的、正在鼓动腹部的鸣蝉。阳光下,蝉翼泛着七彩的微光。它叫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仿佛这就是它全部的生命意义。

      “也许吧。”祁迹轻声说。

      大叔又寒暄两句,拍迎客松去了。祁迹休息够了,继续往上爬。越往上,山风越大,气温越低,但蝉声却奇迹般地没有减弱。它们似乎偏爱阳光充沛的崖壁和树梢,在那里发出生命最高亢的呐喊。

      傍晚时分,他终于爬上了光明顶。山顶风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夕阳正在西沉,云海翻腾,霞光万丈,气象恢弘。不少游客裹着租来的大衣,兴奋地拍照、欢呼。

      祁迹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放下背包。他累极了,腿像灌了铅,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他拿出那个塑料封套,照片的边缘因为经常摩挲已经有些起毛了。

      他举起照片,让她的笑容对着这片苍茫的云海,对着这轮磅礴的落日。

      “知知,黄山。你看,云在脚下。”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很轻。

      他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没有把她“放”在某个具体的位置,只是让照片的一角对着云海和落日。照片里,她永恒地笑着,背后是流动的、无边无际的云,和正在沉入云海的、巨大的、金红的太阳。

      拍完照,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拿着照片,静静地看了很久。山风呼啸,掠过耳畔,像遥远的潮声,也像某种亘古的叹息。手腕上的铃铛在风里细碎地响,竟没有被风声完全掩盖。

      身后不远处,几个年轻人在兴奋地蹦跳拍照,其中一个女孩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祁迹摇摇头,把照片小心地收好。

      女孩却看到了他收起照片前的那一眼,好奇地问:“那是你女朋友吗?好漂亮。”

      祁迹动作顿了顿:“……嗯。”

      “你们一起来爬山?她人呢?”女孩四下张望。

      “……她在照片里。”祁迹说,语气平静。

      女孩愣了愣,看看他沉静的脸,又看看他小心收好照片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歉意和同情:“啊……对不起。”

      “没关系。”祁迹背好背包,准备去找地方过夜。山顶有招待所,但很贵,他打算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地方,或者干脆找个避风处坐一晚。

      “那个……”女孩在他身后叫住他,递过来一块巧克力,“这个给你。晚上山顶冷,补充点热量。”

      祁迹看着那块巧克力,摇了摇头:“谢谢,不用。”

      “拿着吧,”女孩坚持,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要好好的。”

      女孩说完,跑回同伴身边了。祁迹拿着那块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巧克力,站了一会儿,然后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是他不喜欢的味道。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在一处背风的观景台角落坐了一夜。裹着所有能裹的衣服,还是冷得发抖。但山间的星空无比璀璨,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缀满钻石的黑色天鹅绒带子,低垂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

      蝉声在夜晚沉寂了。只有风声,松涛声,和远处隐约的人语。他抱着背包,仰头看着星空。手腕上的银铃铛在动作间偶尔轻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她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星星了,你别老抬头看。脖子会酸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不看了,脖子真的有点酸。

      但他知道,她就在那儿。在无数颗星星中的某一颗上,或者,是所有的星星一起,才组成了她完整的光芒。

      他在黄山待了三天。下山时,选择了另一条路。山道上,蝉声依旧热烈地送着他。

      下一站,他去了西安。看兵马俑,看古城墙,看大雁塔。北方的蝉声和南方又不同,更短促,更干冽,带着黄土高原的燥气。在古城墙上骑自行车时,一只蝉忽然从墙砖缝里钻出来,停在他车把手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在回民街吃羊肉泡馍时,隔壁桌的大爷听见他背包上铃铛响,又听见窗外树上的蝉鸣,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带着‘知了’旅游呢?这声响,走哪儿都热闹。”

      祁迹只是点点头,继续掰手里的馍。馍要掰得越小越好,这是个耐心活。他掰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掰完,叫服务员拿去浇汤。滚烫的羊肉汤浇上来,香气扑鼻。他吃得很慢,一口汤,一口馍,一口糖蒜。味道很重,很实在,是北方的味道。

      从西安,他折向西南,去了成都。看熊猫,吃火锅,逛锦里。四川的蝉声像是浸了麻辣味,响亮中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他坐在竹椅上,要了碗盖碗茶。茶香袅袅,旁边一桌老大爷在掏耳朵,手艺师傅拿着长长的工具,神情专注。树上蝉鸣震天,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有种市井生活的鲜活热闹。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茶社的照片。想了想,又拍了一段短视频。视频里,蝉声是绝对的主角,混着茶客的谈笑,掏耳朵师傅工具的轻响,和盖碗茶碰撞的叮当声。

      晚上,他在青旅的公共区域打开电脑,把这段视频存进“知知的信”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

      “知知:

      到成都了。这里和江南完全不一样,空气里都是辣椒和花椒的味道。人们说话很快,像在吵架,但表情都很放松。我有点听不太懂。

      今天在公园喝茶,蝉叫得特别响,比黄山的还响。但这里的人好像都习惯了,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该掏耳朵掏耳朵。挺有意思。

      火锅吃了,很辣,辣得我流眼泪。你要是来了,肯定一边吸气一边说好吃。张姨做的菜虽然好吃,但没这么辣。你会喜欢的吧?

      对了,我看到熊猫了。很懒,一直在睡觉,偶尔动一下,慢吞吞的。你想看熊猫吗?下次给你拍睡觉的熊猫。

      祁迹”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手腕上的铃铛随着他打字的动作轻轻晃动,现在安静下来。青旅里其他背包客在聊天,分享旅途见闻,约着明天一起去哪里。他没有加入,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

      然后,他点开了《春信》。这次,他选择了结局二。

      屏幕上,蝉和萤火虫躺在春天的花海里,手拉着手,闭上眼睛。花瓣飘落,盖在他们身上。屏幕渐暗,出现那行字:春天来了,他们找到了永恒的安眠。

      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疲惫的脸。

      从成都,他继续向西,进入青藏高原。火车在高原上行驶,窗外是辽阔的草原,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海拔越来越高,他开始有些高原反应,头疼,气喘。车厢里供着氧气,他尽量少动,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几乎触手可及的蓝天白云。

      这里的蝉声几乎听不到了。气候太冷,不适合蝉生存。但他手腕上的银铃铛,在寂静的车厢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同车厢的人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串独特的手链上,但没人问。

      他在西宁休整了一天,适应高原。然后坐汽车去了青海湖。巨大的湖泊像一颗蓝宝石嵌在高原上,湖水清澈透明,倒映着天上的流云。湖边有牧民牵着打扮漂亮的牦牛供游客拍照,风很大,经幡猎猎作响。

      这里没有蝉。只有风声,水声,偶尔的鸟鸣,和藏民低沉的诵经声。一种完全不同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祁迹在湖边坐下,看着湖水。湖水很蓝,蓝得不真实。他拿出照片,这次没有举起,只是放在膝上,让她“看”着这片蓝。

      “知知,青海湖。很大,很蓝,像海一样。你说想看海,先看看这个,像不像?”

      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湖面染成金黄。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下了金色的青海湖。也拍下了膝上照片里,她安静的笑容,和背后那片燃烧的湖水。

      离开青海湖,他继续深入高原,目标是被她念叨过的草原。汽车在无尽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是连绵的群山和草甸。终于,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他看到了想象中的草原。

      不是一望无际那种,是起伏的、柔和的草坡,像绿色的波浪。远处有白色的羊群和黑色的牦牛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和黑曜石。天空低垂,云朵的影子在草原上快速移动。

      他在一个牧民家开的帐篷旅馆住下。晚上,牧民请所有住客吃手抓羊肉,喝酥油茶。羊肉很香,没有太多调料,就是简单的盐和孜然,但肉质极好。酥油茶咸咸的,有股特殊的奶味,他喝不惯,但小口抿着。

      牧民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叫扎西,汉语说得不错。他看祁迹手腕上的铃铛和手链,又看他安静少言的样子,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一个人?旅行?”

      祁迹点头。

      扎西给他倒了碗自家酿的青稞酒,酒味凛冽。“心里,有事?”扎西指了指心口。

      祁迹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扎西也不多问,只是举起酒碗:“草原,很大。心里的事,在这里,就变小了。喝!”

      祁迹和他碰了碗,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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