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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雪 十二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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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七,凌晨时分,萤火镇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
祁迹是被窗外的寂静惊醒的——那种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没有的寂静,是雪特有的。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外面白茫茫一片。
屋顶,树梢,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全盖上了厚厚的雪。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把世界染成纯净的白。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祁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新气息。院子里还没人,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绒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扫出一条路,从堂屋门口到水井,再到曲知祈的房门口。雪很厚,扫起来费力,但他扫得很认真,怕她起来走路滑倒。
扫完雪,天已经蒙蒙亮了。祁迹站在院子里,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散在冷空气里。就在这时,曲知祈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红色的围巾,头发随意地披着,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见满院的雪,她眼睛一亮,像装进了整个冬天的光。
“下雪了!”她跑出来,脚下打滑,祁迹赶紧扶住她。
“慢点。”祁迹说。
“哇,好厚的雪!”曲知祈蹲下身,捧起一把雪,冰凉的感觉让她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祁迹,我们堆雪人吧!”
祁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好。”
两个人开始堆雪人。曲知祈负责滚雪球,祁迹负责把雪球堆起来。雪很松软,滚起来不费力,但很冷。曲知祈的手很快就冻红了,但她不在乎,依然笑着,闹着,把雪球滚得越来越大。
“祁迹你看,这个做身子!”她指着那个到她腰际的雪球。
祁迹帮她把雪球推到院子中央,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做头。曲知祈跑回屋,翻出胡萝卜做鼻子,找来两个煤球做眼睛,还用树枝做了嘴巴和手臂。
“还差什么?”她退后几步,打量着雪人。
“帽子。”祁迹说。
“对哦!”曲知祈又跑回屋,翻出一顶旧草帽,扣在雪人头上。草帽有点大,歪歪斜斜的,反而显得可爱。
“完美!”她拍手,银铃铛叮当作响。
祁迹看着她,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上沾着雪花,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像个孩子。他也笑了,很浅,但很真实。
“祁迹,你也笑啦!”曲知祈像发现新大陆,“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笑容像这雪一样纯净,一样耀眼,让他移不开眼。
“祁迹,”曲知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祁迹接过,打开。盒子里是一枚素圈戒指,银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刻字,简简单单的一个圈。
“我自己打的。”曲知祈有点不好意思,“在李叔那儿学的,打了好几次才成功。没刻字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刻什么。”
祁迹看着那枚戒指,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拿起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不松不紧。
“喜欢吗?”曲知祈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祁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他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很认真地说:
“喜欢。”
曲知祈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满足。她伸出手,握住祁迹戴戒指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冷,但祁迹的手很暖。
“祁迹,”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祁迹愣住了。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落在她红色的围巾上。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曲知祈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想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想春天一起看花,夏天一起看萤火虫,秋天一起看枫叶,冬天一起看雪的喜欢。”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想说“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都想和你一起过”。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
“我知道。”
曲知祈眨眨眼:“你知道?”
“嗯。”祁迹点头,“从你捡我回家那天起,我就知道。”
曲知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祁迹没说话,只是低头,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重量,但曲知祈感觉到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围巾的颜色。她低下头,小声说:“闷葫芦。”
祁迹也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沉的笑声在雪地里传开,惊起了屋檐上的一只麻雀。
“呀,你们堆雪人也不叫我!”张姨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两人转身,看见张姨、曲郝、老陈、大刘、李叔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知知,你这雪人堆得不错啊。”老陈走过来,打量着雪人。
“那当然!”曲知祈挺起胸膛,“我和祁迹一起堆的!”
大刘走过来,拍拍祁迹的肩膀:“行啊小子,堆雪人还挺像样。”
祁迹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开。
“来来来,拍照拍照!”张姨拿出手机,“这可是今年第一场大雪,得留念!”
一家人——是的,一家人——站在雪人旁边。曲郝站在中间,左边是曲知祈和祁迹,右边是张姨、老陈、大刘、李叔。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但他们都不在乎,只是笑着,看着镜头。
“三、二、一——茄子!”张姨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雪人在旁边歪着草帽,像是在说“我也是这家的一份子”。
拍完照,大家回到堂屋。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张姨煮了姜茶,一人一碗,驱寒暖身。
“祁迹,”曲郝喝了口姜茶,突然开口,“手伸出来。”
祁迹一愣,但还是伸出左手。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曲郝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姜茶。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闺女看上你,是你福气。”
祁迹点头:“我知道。”
“但你要是让她哭,”曲郝放下碗,看着祁迹,眼神很认真,“我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姜茶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祁迹看着曲郝,看着这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很认真,很用力地说:
“我不会让她哭。”
“永远不会。”
曲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拿起碗继续喝姜茶:“记住你说的话。”
“我会记住。”祁迹说,“用命记住。”
“呸呸呸,说什么命不命的。”张姨打断他们,“大喜的日子,说点吉利的。”
“就是,”老陈笑,“祁迹这小子我信得过,不会让知知受委屈。”
“他敢!”大刘拍桌子,“他要是敢,我第一个揍他!”
“你打得过他吗?”李叔憨厚地问。
“我……”大刘语塞,“我打不过还有老陈呢!”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在温暖的堂屋里回荡,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曲知祈坐在祁迹旁边,脸一直红红的,但笑得很甜。她捧着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喝完姜茶,曲知祈又坐不住了:“我们出去打雪仗吧!”
“你刚喝完热的,不能马上出去。”张姨拦住她,“再坐会儿。”
“就一会儿!”曲知祈哀求。
“半小时。”张姨不容反驳。
曲知祈撇撇嘴,但乖乖坐下了。她靠在祁迹身上,小声说:“祁迹,你手给我看看。”
祁迹伸出手。曲知祈握住他的手,仔细看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简简单单,但戴在他手上,特别好看。
“大小正好。”她满意地说。
“嗯。”祁迹反握住她的手,“你的呢?”
曲知祈一愣:“什么我的?”
“戒指。”祁迹说,“我也要给你一个。”
曲知祈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祁迹说,“等我赚够钱,给你买最好的。”
“我不要最好的,”曲知祈摇头,“我就要你做的。像这个一样,简简单单的,但独一无二。”
祁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好。我做。”
曲知祈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炉火很暖,姜茶很暖,祁迹的肩膀也很暖。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幸福得像做梦。
半小时后,曲知祈如愿以偿地冲进了雪地里。雪已经停了,阳光出来了,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祁迹,看招!”曲知祈团了个雪球,朝祁迹扔去。
雪球砸在祁迹胸口,碎开,雪沫溅了他一脸。祁迹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身,团了个雪球。
“哎呀,你学坏了!”曲知祈笑着跑开。
一场混战开始了。不只是他们俩,张姨、老陈、大刘、李叔都加入了。雪球飞来飞去,笑声此起彼伏。曲郝没参与,站在屋檐下看着,嘴角带着笑。
祁迹一开始还躲,后来也不躲了,任由雪球砸在身上。他团雪球,扔出去,看着曲知祈笑着躲开,再团,再扔。雪很冷,但心里很暖,暖得发烫。
“祁迹,背后!”曲知祈喊。
祁迹转身,被大刘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哈哈哈中招了!”大刘得意。
祁迹也笑了,团了个更大的雪球,朝大刘扔去。但没砸中大刘,砸中了老陈。
“哎哟,你小子!”老陈也加入战局。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雪球满天飞,笑声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落。曲知祈笑得最开心,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突然,她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祁迹以为她累了,走过去:“怎么了?”
曲知祈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祁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在看天。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七彩的光,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真好看。”曲知祈轻声说。
祁迹点头:“嗯。”
曲知祈转头看他,笑容很温柔:“祁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她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也是”,想说“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开心”,想说“我会让你永远这么开心”。但他说不出来,只能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地握住。
曲知祈笑着,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小小的彩虹,看着阳光,看着彼此眼里的光。
就在这时,祁迹感觉到握在手里的那只手,突然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发现她脸色变了。
“知知?”他轻声问。
曲知祈没回答,只是仰着头。然后,一滴,两滴,鲜红的血从她鼻子里流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像绽开的梅花。
祁迹的心猛地一沉。
“知知!”他扶住她。
曲知祈抬手抹了抹鼻子,看着手上的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上火了。最近天干,又吃了辣的。”
她笑得轻松,但祁迹看见,她的手在抖。
“真没事,”曲知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鼻血,“你看,不流了。”
确实,鼻血很快就止住了。但她脸色更苍白了,苍白得像地上的雪。
祁迹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笑脸,看着她发颤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曲知祈摇头:“不疼。”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那你疼吗?”曲知祈突然问,声音也很轻,“心里。”
祁迹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雾,一层他看不懂的雾。
“……疼。”他终于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曲知祈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带着心疼,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祁迹的脸,动作很轻,像在碰触一件易碎的瓷器。
“祁迹,”她轻声说,“你信有下辈子吗?”
祁迹摇头:“不信。”
“我信。”曲知祈说,眼睛看着远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下辈子,我要当棵大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阳,秋天结果,冬天……冬天就站着睡觉。”
祁迹看着她,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那我当树下的土。”他说。
曲知祈一愣,转头看他:“为什么?”
“这样你扎根的时候,”祁迹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就能碰到我了。”
曲知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雪花在他们中间飘落,无声无息。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然后,她笑了。不是强装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
“……闷葫芦,”她说,声音有点哽咽,“你偶尔也挺会说话的嘛。”
祁迹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她永远握在手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个歪戴草帽的雪人身上。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心里某个地方碎裂的声音。
曲知祈靠在祁迹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
院子里,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覆盖了那两排歪歪扭扭的脚印,覆盖了雪人,覆盖了雪地上那几滴刺眼的红。
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祁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几滴血,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永远也拔不出来。
他握着曲知祈的手,握得很紧,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握着一把终将流尽的沙。
窗外,雪还在下。下吧,下得再大些。
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把所有的伤痛都掩埋。
让这个世界,看起来还是一片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