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春回》沈青野

6、第六章 婚事 “大哥！”

　　谢景安抬眸看下沈燕容，微微颔首，目光清澈如泉，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他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温润如玉：“沈三小姐。”

　　沈燕容心中微讶，这位谢家长子，传闻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今日一见，虽面色确有几分苍白，但那通身的气度，却如山间青松，沉稳内敛，与那个跳脱不羁的谢昭判若两人。

　　她敛衽一礼：“谢郎君。”

　　谢昭则显得随意许多，打了个哈欠，被搀扶着走到谢景安身侧的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你怎么来了？”

　　谢景安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又转向沈父，语气诚恳：“家父在世时，常夸赞沈大人为官之姿。舍弟顽劣，给沈大人与沈府添麻烦了，景安今日特来致歉。”

　　沈父连忙摆手：“谢郎君言重了，小孩子家玩闹，何足挂齿。小世子肯屈尊在寒舍养伤，是给我沈某面子。”

　　他这话虽是客套，但想起昨日谢昭那副“赖”上沈府的模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不知这位谢家大郎君此来，究竟是何用意。

　　谢景安微微一笑，笑容浅淡却让人无法忽视：“舍弟伤势如何，沈大人费心了。只是他性子野惯了，怕是在府中也不安分，景安想着，还是将他接回府中静养为好。”

　　“大哥！”谢昭一听不乐意了，“我不回去！我伤还没好呢！”说着，还故意夸张地皱了皱眉，扶了扶自己的右腿。

　　沈燕容在一旁看得分明，暗自好笑。这谢昭，当着他大哥的面，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演技”。

　　谢景安却仿佛没看见谢昭的小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谢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不再说话，算是放弃了。

　　沈父见谢景安主动提出接走谢昭，心中大石顿时落地，连声道：“这如何使得，小世子伤势未愈……”

　　“沈大人不必多言，”谢景安打断道，“舍弟在此，已是叨扰。况且，府中医官也更熟悉他的情况。”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燕容身上，“倒是有一事，想与沈大人及沈三小姐商议。”

　　沈父和沈燕容皆是一怔，不知他要说何事。

　　谢景安神色温和，缓缓说道：“我与沈三小姐的婚事，乃是先母与林伯母生前定下。只是这些年，景安身体抱恙，此事便耽搁了。如今景安身体稍有好转，沈三小姐也回京了，想着也该将此事提上日程，不知沈大人与沈三小姐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沈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谢景安会如此直接地提出此事。他看了看谢景安，又看了看自家女儿，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他接沈燕容回来确也是为了此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谢景安登门拜访，提前说了此事。

　　沈燕容则是心头一震。

　　她并非对这门婚事一无所知，外祖母曾与她提起过。

　　只是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加之谢将军的离世等种种，这桩陈年旧约，她以为早已被人遗忘。没想到，谢景安今日竟会将它重新提起。

　　她抬眼看向谢景安，对方的目光坦然而真诚，并无半分轻佻。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一旁的谢昭，听到“婚事”二字，嘴里的点心差点喷出来，他看看自家大哥，又看看沈燕容，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不由得思索，上一世，上一世是何时提了这个婚约的。

　　盛和十一年，春日宴。

　　是了，当时春日宴上，因着他自幼不允许习武，便偷偷藏了弓箭溜出宴席，骑上事先备好的马驹。未曾料想马驹受惊带着他横冲乱撞，竟撞上了同样在林间的沈燕容。

　　他慌乱避让，马儿失了前蹄将他掀翻在地，右腿狠狠撞在石块上，只匆匆看得了一眼害他避让跌倒的人。

　　那时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站在纷飞的落樱中，脸色煞白，眼神却十分清亮，湿漉漉的。

　　马儿惊走引来众人，他那时候腿疼的哭天喊地，家仆们慌乱给他围成一团。

　　只听得“不知礼义”、“私会外男”……这样的词语穿过人墙汇入他耳中，直到大哥谢景安拨开人群赶来，将他抱起，他才
　　在一片混乱中，再次看到沈燕容，看到她被沈家的人匆匆带走，像一只受惊却不肯屈服的小鹿，在一片污言碎语声中挺直脊背。

　　后来，这桩事便成了她的污点。

　　王氏不知从哪得了沈谢两家幼时婚约的事，便派人上门说亲，那时候谢家因他腿伤的事全府噤若寒蝉，拖了这事。不曾想王氏第二天便命人抬了一顶婚轿给她送到谢府大门。

　　春日宴会上的事原本只是在达官贵人家中私下闲说，可王氏这做法让沈燕容名字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人人皆道其不守妇道，受尽唾骂。

　　被沈家这样匆匆嫁入谢府，谢景安念着母亲遗愿允了她一间院落，便再也没有踏足。

　　他那时年少无知，又因腿伤性情暴躁，只觉得是她害自己摔断了腿，对她百般刁难，冷言冷语，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府中下人见风使舵，也跟着欺辱她。

　　她总是沉默着，默默忍受，那双清亮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直至最后在他的注视下彻底闭上了眼眸。

　　“怎么会……”谢昭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

　　没有春日宴的意外，没有那些污言秽语，大哥竟然直接在这个时候提出了婚事！而且，是大哥自己要娶她！

　　沈燕容的思绪也在飞速运转。

　　嫁给谢景安吗？这位谢家长子，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在外名声极好。若论家世、品貌，他无疑是良配。

　　只是，她心中总有一丝莫名的抗拒。

　　谢昭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急，差点真的牵扯到“受伤”的右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大哥！”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其中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婚姻大事，哪能如此草率！”

　　谢景安微微蹙眉，看向自己这个一向无法无天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昭儿，此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草率？”

　　“怎么不草率了？”谢昭梗着脖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燕容，又转向谢景安，“大哥，你身体还需静养，操办婚事这样劳心劳累的事还是得推迟推迟。而且……而且沈三小姐刚回府不久，总要让她先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适应适应盛京的生活吧？哪有刚回来就要结亲的道理？”

　　他搜肠刮肚地找着理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沈父也回过神来，连忙附和道：“谢郎君，小世子所言甚是。容儿她……她确实刚回府，对家中事务尚不熟悉。这婚事，可否容后再议？”

　　沈父虽然乐见其成，但谢景安如此急切，反而让他心里有些打鼓，不如缓一缓，看看情况再说。

　　谢景安的目光在谢昭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沈燕容，语气依旧温和：“沈三小姐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燕容身上。

　　她抬起头，迎上谢景安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多了几分沉静。

　　她知道，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她一个女子，似乎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但谢昭方才的话，却让她心中微动。她确实需要时间，需要了解这个即将可能成为她夫君的男人，了解谢家，也需要时间来规划自己的未来。

　　她轻轻敛衽，语气平静却清晰：“谢郎君，父亲，燕容刚归府，心绪未定，对于婚事，实难即刻应允。还望谢郎君与父亲体谅。”

　　她没有直接拒绝，却也表达了并非全然接受的态度。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委婉的回应。

　　谢景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眼中那抹疏离的温和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沈三小姐言之有理，是景安唐突了。既如此，此事便先搁置，待沈三小姐心绪安定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只是先母遗愿，景安不敢或忘。望沈大人与沈三小姐能认真考虑。”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沈父松了一口气，连忙笑道：“正是，正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谢昭也暗暗松了口气，松懈后直感觉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大哥既然开了口，就绝不会轻易放弃。但至少，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他看向沈燕容，见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沈燕容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昭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别开了视线，假装去看桌上的点心。

　　谢景安又与沈父寒暄了几句，便提出要带谢昭回府。

　　谢昭百般不愿，却在谢景安那平静中带着压力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跟着。

　　临走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沈燕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焦急，有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

　　沈燕容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这小世子，今日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些。难道他不希望自己嫁给谢景安？为何？她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