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春回》沈青野

3、第三章 账目

　　静蕖院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燕容刚换下几乎被汗水浸湿的衣裳，门外边就响起碧桃的声音：“三姑娘，夫人请您过去看账目。”

　　“好，劳烦碧桃姐姐回去通报声，我一会儿就来。”

　　“是。”碧桃应了声便退去了。

　　玉簟替沈燕容快速挽好发髻，忍不住嘟囔：“哪有这么早就看账目的，鸡都还未打鸣呢！”

　　沈燕容透过铜镜看向后面的玉簟，莞尔一笑：“这富硕之地哪会有打鸣的母鸡，莫不是我家玉簟小丫头含沙影射，说的是住在梅影堂的那位？”

　　“我看她比打鸣的母鸡还讨厌呢！”

　　沈燕容打开妆奁，随手拿了个银鎏金荷叶簪簪在发上，“快些，不然你我可免不了责罚。”

　　日上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书案上，半天的日头过去，沈燕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账册泛黄的纸页。她垂着眼睫，神色平静如水。

　　“三姑娘，主母说了，这些账目您慢慢看，不急的。”刘嬷嬷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眼角却不住地往沈燕容手中的账本上瞟。

　　沈燕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劳烦刘嬷嬷回禀母亲，女儿定当仔细查阅。”

　　待刘嬷嬷退下，沈燕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沈府庚子年米粮采买录”。这便是今日天将亮时王氏派人喊她来看的，美其名曰“多学、多看、不负沈家女的好名声”。

　　想来这个“沈家好名声”便是沈家那位已经出嫁的大姐沈芙夕。

　　虽说嫁了个京城穷酸秀才，可是入门仅一年，这位大姐姐便让夫家改庭换楣。所以京城乐道：“娶妻当娶沈家女，换得金来换得玉。”

　　“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玉簟见刘嬷嬷走远，凑过来低声道。

　　沈燕容指尖轻轻点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你看这里，三月初八采买粳米五十石，每石二两银子。”

　　玉簟不解：“这数目有何问题？”

　　“问题大了。”沈燕容冷笑一声，“去年豫州丰收，米价不过一两二钱一石。即便加上运输费用，左右也不该超过一两五钱。这账上却记了二两。”

　　她快速翻动账册，又指出几处：“还有这里，五月的绸缎采买，这里，七月的药材......全都虚报了至少三成价格。若不是去年我随祖父去豫州拜访舅母，倒真难发现这些细枝末节的差价。”

　　玉簟倒吸一口冷气：“姑娘是说，夫人故意在账目上做了手脚，给了您一份假账目？”

　　沈燕容合上账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这些账目怕是沈府里的真账。况且不止是价格虚高，你来看，这采买数量也与实际不符。府中上下百余口人，每月用米不过三十石，账上却记了五十石。多出的二十石去了哪里？”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掉在地上的几片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声响。沈燕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的正盛的梨花。

　　“母亲去世后，王氏入府，如今十年过去，恐怕早已把手伸向了沈家的根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父亲为官十几载，府中大小事务全由她把持，这其中，他到底是否知晓我不知。而眼下，王氏那边定是因为如今我归家而来，又是府上嫡女，怕是十分担心父亲会让我参与管家。”

　　玉簟急道：“那姑娘打算如何应对？若直接指出账目问题，夫人必会反咬一口；若装作不知，怕是有隐患。”

　　沈燕容转身，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却深不可测。

　　“既然母亲想教我管家，那我自然要好、好、学、习。”她一字一顿地说，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空白册子，“玉簟，研墨。”

　　正当沈燕容准备收笔，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姑娘！五哥儿回府了！”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通报。

　　沈燕容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她与玉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喜。

　　“不是说要过几日才回吗？”见小丫鬟的模样，沈燕容有不好的预感“齐哥儿可是出事了。”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只看见五哥儿是跟老爷一起回来的，听前院的说，五哥儿好像是被抬着回来的。老爷脸色很不好看，主母跟其余两位姑娘现下都在正厅呢。”

　　沈燕容眸光一闪，迅速合上账本：“玉簟，更衣。我们去给父亲请安。”

　　她刚站起身，院门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王氏身边的一个大丫鬟翠柳。

　　“三姑娘，主母请您立刻去正厅一趟。”翠柳行礼道，眼睛却不住地往案桌上的账本上瞟。

　　沈燕容面上不显，心中却已了然。她缓步走向翠柳，忽然脚下一绊，“不小心”将桌上的茶盏打翻。茶水顷刻间浸透了摊开的账册。

　　“哎呀！”沈燕容惊呼一声，“这可如何是好？母亲刚交给我的账本......”

　　翠柳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查看。

　　只见账册上的墨迹已经被茶水晕染得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辨认。

　　“奴婢...奴婢这就去禀告主母。”翠柳匆匆行礼退下，临走时还不忘狐疑地看了沈燕容一眼。

　　待翠柳走远，玉簟才小声道：“姑娘是故意的？”

　　沈燕容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反正真正的账目我已经抄录下来了。那本不过是障眼法。”

　　她望向窗外，正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吵闹哭喊的声响。沈燕容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