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春回》沈青野

1、第一章 归府 沈燕容心头

　　春雨淅沥，打在青布马车顶棚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沈燕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雨中若隐若现的朱漆大门，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姑娘，到了。”外头婆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

　　沈燕容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抚平。十年了，自五岁被送往江南外祖家寄养，如今已是及笄之年，她终于被召回这京城沈府。

　　马车停在侧门前，早有丫鬟撑着油纸伞候着。沈燕容踩着脚凳下车，雨水溅湿了她素青的裙角。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正门不开，偏走侧门，这便是如今的嫡母给她的下马威了。

　　“三姑娘可算到了，主母等得心焦呢。”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迎上来，嘴上说着热络话，眼睛却将沈燕容上下打量了个遍。

　　沈燕容微微一笑，不露半分情绪：“劳嬷嬷久候，路上春雨绵绵，耽搁了些时辰。”她声音清润，如珠落玉盘，倒让李嬷嬷愣了一下。

　　原以为江南小门小户养大的姑娘必是畏畏缩缩，不想这通身气度竟不输京中贵女。

　　沈府的庭院深深，一路穿廊过院，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比起江南外祖家的雅致，多了几分北方宅邸的气派，却也少了几分自在亲和。

　　沈燕容默默记着路线，将沿途的景致与心中那份对“家”的模糊印象一点点比对、融合。

　　同时心里也有点讶然，沈府如今亭台楼阁讲究规制依次错落，处处透着富贵气象。假山奇石、名贵花木，连回廊栏杆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

　　穿过几重院落。

　　“三姑娘稍候，容老奴进去通报。”李嬷嬷在正院门前停下。

　　沈燕容点头，静立廊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前汇成小小水洼。她垂眸看着水中倒影——十五岁的少女，杏眼樱唇，肤若凝脂，一身素净衣裙衬得人如雨后新荷。这是她精心准备的装扮，既不显寒酸，也不至招摇。

　　“主母请三姑娘进去。”李嬷嬷出来传话。

　　沈燕容整了整衣衫，迈步入内。

　　屋内暖香扑面，陈设华贵非常。正座上端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身着绛紫色绣金牡丹纹样的衣裙，发髻上珠翠环绕，面容端庄中透着威严。

　　这便是如今的沈府当家主母王氏了。

　　沈燕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女儿燕容，拜见母亲。”

　　王氏没有立即叫起，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道：“起来吧。路上可还顺利？”

　　“托母亲的福，一切安好。”沈燕容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沈燕容缓缓抬头，与王氏四目相对。她看到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审视。

　　“倒是有几分像你娘。”王氏语气平淡，却让沈燕容心头一紧。

　　她生母林氏是父亲沈砚的原配发妻，在她五岁时便病逝了。关于生母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常常抱着她哼唱江南小调。

　　“你外祖家可好？”王氏又问。

　　“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康健，托女儿向母亲问安。”

　　王氏轻哼一声：“商贾之家，倒会说话。”她转向身旁嬷嬷，“带三姑娘去见她父亲吧，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沈燕容再次行礼告退。出了正院，她悄悄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引路的丫鬟名唤碧桃，约莫十五六岁，生得伶俐。路上小声提醒：“三姑娘，老爷近日为宫中采办事务繁忙，心情不大好，您说话可要仔细些。”

　　沈燕容感激地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绞丝银镯塞给碧桃：“多谢姐姐提点。”

　　碧桃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对这位新归府的三姑娘又添几分好感。

　　书房外，沈燕容整了整衣衫，轻叩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沈砚年近五十，面容严肃，眉间一道深深的皱纹显示出他常年皱眉的习惯。见沈燕容进来，他放下手中账册，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十年未见的女儿。

　　“女儿拜见父亲。”沈燕容行了大礼。

　　沈砚沉默片刻，才道：“起来吧。这些年...你外祖家待你如何？”

　　“回父亲，外祖父、外祖母待女儿极好，请了先生教女儿读书习字，也学了女红中馈。”

　　沈砚点点头：“你娘...你外祖他们可有让你带什么话？”

　　沈燕容心头一酸，低声道：“外祖只说母亲早逝，他们心疼女儿孤苦，盼着父亲能多照拂一二。”她刻意避开了外祖父对母亲死因的疑虑。

　　沈砚听了，眼神闪烁，随即恢复如常：“你如今回来了，便安心住下。府中规矩多，多向你嫡母请教。你大姐姐已出嫁，二
　　姐姐和四妹妹都在家，你们姐妹多亲近些。你小弟在国子监研学，约莫这几日归家，日后多相处。”

　　“弟弟！”听到与自己自幼分别的亲弟，沈燕容情绪有些激动，随即又按耐住情绪道："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离开书房，沈燕容被带到一处名为“静蕖院”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一应陈设俱全。

　　“这是主母特意为三姑娘准备的，离花园近，夏日里荷花开时最是凉爽。”领路的婆子道。

　　沈燕容谢过，命随自己从江南来的贴身丫鬟玉簟打赏了婆子。待众人退下，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坐在窗边出神。

　　玉簟端来热茶：“姑娘累了吧？先喝口茶歇歇。”

　　沈燕容接过茶盏，轻声道：“玉簟，你觉得这院子如何？”

　　玉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位置偏僻了些，离正院远，但胜在清静。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奴婢方才听小丫鬟们嚼舌根，说这静蕖院原是林主母住过的。”

　　沈燕容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她放下茶盏，走到院中。春雨已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她仰头望着院角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树，忽然明白了如今这位嫡母的用意——这是要她日日住在生母旧居，提醒她在府中的地位。

　　“姑娘...”玉簟担忧地唤道。

　　沈燕容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无妨。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且看看这沈府的水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