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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突发情况 ...


  •   林杨潇站在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十七层,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既自信又不做作。面试官是位中年女士,戴着无框眼镜,正低头翻阅她的简历。

      “林小姐,你在校期间的社会实践经历很丰富。”面试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她,“能具体谈谈你在‘城市青年创意市集’这个项目中的角色吗?”

      “当然,”林杨潇清了清嗓子,大脑飞速运转,“我主要负责...”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秒。不知为何,心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不安,像平静湖面突然荡开的涟漪。她想起出门前淮锦安靠在门框上挥手的样子,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一点,但当时她以为只是晨光太刺眼。

      “林小姐?”面试官疑惑地看着她。

      “抱歉,”林杨潇迅速调整状态,“我负责市场推广和摊位协调工作,我们成功吸引了超过五十个本地创意品牌参与...”

      她继续流畅地讲述,但心底那丝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淮锦安今天早上有没有说过不舒服?没有,她只是说有点累,可能是投简历投到太晚。但淮锦安的累和别人不同,那往往是她身体发出的第一个信号。

      “...最终活动参与人数超过预期百分之四十。”林杨潇机械地背出准备好的数据,手指在桌下不自觉握紧。

      与此同时,在旧公寓里,淮锦安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她的作品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舞蹈。她揉了揉眼睛,感到一阵轻微的胸闷。

      “没事的,”她自言自语,“只是坐太久了。”

      她起身走向厨房想倒杯水,路过阳台时,目光被一盆新买的风信子吸引。花开了,淡紫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香气浓郁。淮锦安停下脚步,俯身轻嗅,一阵甜腻的花香涌入鼻腔。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收紧。

      淮锦安僵住了,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气管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空气进入变得艰难。她踉跄着退后两步,远离那盆花,但已经太迟了。

      “吸入器...”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她跌跌撞撞走向客厅,平时随身携带的吸入器应该就在茶几上。但今天早上她换衣服时把它拿出来过,后来放哪儿了?背包?不对,背包在门口椅子上。她转向门口,却感到一阵头晕,不得不扶住墙壁。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通过狭窄的吸管,肺部发出细微的哮鸣音。淮锦安滑坐到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努力保持冷静。恐慌是哮喘发作时最糟糕的伴侣,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杨潇...”她无意识地喃喃,手伸向口袋,摸到的只有布料。手机,手机在哪里?

      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茶几一角露出的手机轮廓,但它看起来那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淮锦安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向前爬去,指尖终于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就在此刻,林杨潇的面试到了提问环节。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们吗?”面试官合上文件夹,面带职业微笑。

      林杨潇的指尖掐进掌心。理智告诉她,现在是展现对职位兴趣的最佳时机,应该问一些关于团队结构或职业发展的问题。但她的心跳得厉害,那阵不安已经膨胀成实实在在的恐慌。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如果员工有紧急家庭情况,公司政策是否允许...”

      面试官挑起眉毛:“当然,我们有完善的事假制度,但具体要看情况紧急程度。”

      林杨潇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面试室里很安静,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林杨潇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抱歉,这个电话我必须接。”

      不等面试官回应,她已经拉开背包拉链。屏幕上跳动着“安安”两个字,这是她给淮锦安的备注。她迅速接起电话,耳边传来的却不是淮锦安的声音,而是一种她永远忘不了的、急促艰难的喘息声。

      “安安?”林杨潇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电话那头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花...吸...找不到...”

      “你的吸入器在哪里?告诉我位置!”林杨潇已经站起身,完全忘记了面试官的存在。

      “...不知道...杨潇...呼吸...”

      那虚弱的声音让林杨潇的心脏几乎停跳。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胡乱把简历塞进背包:“坚持住,我马上回来!现在,试着慢慢呼吸,慢一点...”

      她对面试官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但脚步已经冲向门口:“非常抱歉,家里有紧急医疗情况!”

      电梯下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狂。林杨潇盯着楼层数字,一遍遍对着手机说:“我在路上了,十分钟,不,八分钟。安安,和我说话,别挂电话。”

      电话那头,淮锦安蜷缩在地板上,手机贴在耳边,林杨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眼前开始出现黑点,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上的雪花。吸入器,它一定在卧室,在昨天穿的外套口袋里。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卧室方向挪动。地板冰凉,每移动一寸都耗费巨大能量。视线越来越暗,林杨潇的声音渐渐模糊,像是浸入水底时听到的岸上呼喊。

      林杨潇冲出大厦,在路边疯狂挥手拦车。早高峰刚过,空车稀少。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停下,她几乎是把门拽开的。

      “旧城区梧桐路,快!有人哮喘发作,很严重!”

      司机看她煞白的脸色,二话不说踩下油门。林杨潇握着手机,不停地说话:“安安,我上车了,五分钟就到。你找到吸入器了吗?说话,求你和我说句话。”

      电话那头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然后,突然安静了。

      “安安?安安!”

      没有回应。

      林杨潇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师傅,再快一点,求你了!”

      出租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林杨潇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如此拥挤,每个红灯都漫长如永恒。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可能,每一次都让她呼吸困难,仿佛自己也患上了哮喘。

      车刚停稳,林杨潇扔下一张钞票就冲了出去。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钥匙在颤抖的手中几次对不准锁孔。终于,门开了。

      客厅里,淮锦安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泛紫,手机滑落在手边。

      “不,不,不...”林杨潇冲过去,跪在好友身边,“吸气器在哪里?卧室?”

      她冲进卧室,疯狂翻找每件外套的口袋,终于在椅子上一件牛仔外套里找到了那个蓝色的小装置。她冲回客厅,将吸入器放入淮锦安唇间,按下。

      一次,两次。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杨潇紧紧盯着淮锦安的脸,直到看见她的睫毛颤动,胸腔开始有起伏。

      “呼吸,慢慢来,”林杨潇的声音颤抖,一手轻抚淮锦安的背,“我在这里,没事了。”

      淮锦安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看到林杨潇,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对...不起...”她的声音微弱如耳语。

      “别说话,”林杨潇擦掉那滴泪,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别道歉,永远不要为这个道歉。”

      她扶淮锦安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感受那逐渐平稳但仍显吃力的呼吸。地板上,那盆风信子还在阳台上静静开放,甜腻的香气飘进客厅。

      林杨潇盯着那盆花,一股愤怒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恨这脆弱,恨这随时可能发作的疾病,恨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面试而不是留在家里。

      淮锦安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花的错...”

      “我知道,”林杨潇把脸埋进淮锦安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害怕。”

      她们就这样坐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移进来,慢慢爬上她们交握的手。淮锦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每一次吸气仍有轻微的哨音。

      “面试...怎么样了?”她终于有力气问。

      林杨潇苦笑:“我当着面试官的面跑出来了,你觉得呢?”

      “对不起...”

      “我说了别道歉。”林杨潇收紧手臂,“工作可以再找,但你只有一个。”

      这句话让淮锦安再次流泪。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林杨潇的颈窝,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林杨潇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们要去医院。”良久,林杨潇说。

      淮锦安摇头:“已经好多了...”

      “不,这次必须去。这次太严重了。”林杨潇的语气不容反驳,“我们需要和医生谈谈,调整治疗方案。”

      她扶着淮锦安站起来,注意到好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旧公寓突然显得格外脆弱,墙壁太薄,窗户漏风,楼梯太陡。这个她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在这一刻显得不足以保护她最重要的人。

      去医院的路上,淮锦安靠在车窗上,脸色依然苍白。林杨潇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这次发作比较严重,需要留院观察一晚。你们的应急处理是正确的,但吸入器应该始终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

      “我会记住的。”淮锦安轻声说。

      “不,是我们会记住。”林杨潇纠正道,转向医生,“有什么我们能做的,来预防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吗?”

      医生看了看两个年轻女孩交握的手:“避免已知过敏原,保持环境清洁,压力管理也很重要。有时候情绪波动会诱发发作。”

      那天晚上,淮锦安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林杨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拒绝了三次护士让她回去休息的建议。

      “我真的没事了,”淮锦安说,“你可以回家睡。”

      “然后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林杨潇挑眉,“别想了。”

      病房的灯光调得很暗,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淮锦安看着天花板,轻声说:“我今天以为...”

      “别说了。”林杨潇打断她。

      “不,让我说完。”淮锦安转头看向她,“我以为这次可能真的...但当我听到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就想,不行,我不能让林杨潇一个人付房租。”

      林杨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泪意:“这就是你的求生意志?房租?”

      “还有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淮锦安微笑,“我还没吃够。”

      林杨潇握住她的手:“那就为了番茄鸡蛋面,好好活着。为了房租,为了那盆该死的风信子,为了我们还没找到的工作,为了...我。”

      淮锦安的眼中映着病房昏暗的光:“为了你。”

      那晚,林杨潇蜷缩在窄小的陪护椅上,睡得不安稳。每一次淮锦安翻身或呼吸声稍有变化,她都会立刻醒来。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淮锦安安静的睡脸上,林杨潇默默发誓:

      她不会再让今天的情况发生。她会学习所有关于哮喘的知识,会把公寓里所有潜在过敏原清除,会确保无论何时,吸入器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承诺不像童年时那样天真烂漫,它沉重而具体,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心有余悸的颤抖。但林杨潇知道,这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承诺。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空,每一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在这盏灯下,两个年轻的灵魂在病床边守护彼此,在喘息之间,重新确认了那份从童年延续至今的羁绊——它不再仅仅是温馨的陪伴,而是生命交织的责任,是脆弱时刻的支撑,是旧屋檐下最坚实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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