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夏雨》祝阿卿

35、再见与你

　　跨年夜的宣泄仿佛打开了一个情绪的闸口，那之后，蔚然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些。她依旧忙碌，在文化课、舞蹈房和家之间三点一线，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只是，在练舞后汗水淋漓的间隙，在深夜台灯下面对难题的片刻，周清随的影子总会不期而至，带着温柔的力度，撞进她心里。

　　席长樱和刑听雪成了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温暖的光。
　　她们会拉着她去尝试新开的甜品店，会在她练舞累瘫时递上温热的奶茶，会在她因为思念文京而沉默时，插科打诨地逗她开心。
　　席长樱依旧偶尔会让她在自己的视频里出镜，蔚然那张清纯又带着易碎感的脸，偶尔惊鸿一瞥，总能引来评论区小范围的惊叹和追问。

　　“你看，我就说你有潜力。”席长樱把手机递给她看评论。
　　“好多人问我这个漂亮小姐姐是谁呢。”

　　蔚然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网络世界对她来说太遥远，她的心还困在现实的那座围城里。

　　冬去春来，清禾市的春天来得比文京更早一些，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花香。舞蹈大赛的初赛日期临近，蔚然的训练强度更大了。

　　这天，她从舞蹈机构出来，天色已晚，华灯初上。拒绝了林叔来接，她想一个人走走。
　　路过一家装潢别致的甜品店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橱窗里展示的泡芙，外形精致，竟让她莫名想起了周清随曾经给她的那些“定制泡芙”，心底泛起一丝微澜，她推门走了进去。

　　点了一个原味泡芙和一杯柠檬气泡水，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咬开泡芙的瞬间，外皮的酥脆和内馅清甜的奶油在口中化开，味道很好，却终究……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泡芙，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夜晚，少年站在树下，将温热的纸袋递给她，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吃吗？”
　　“好吃，在哪买的？”
　　“一家定制店铺。”
　　“老板挺会做，多大呀，男的女的？”
　　“男的，很年轻，挺帅的。”
　　“……因人而做。”

　　心绪正纷乱间，旁边一桌女生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哎，你看席长樱最新那条视频了吗？就是跨年那天在观景桥拍的vlog！”
　　“看了看了！烟花好美！不过我最喜欢后面那段，那个叫然然的小姐姐对着烟花喊话那段，虽然消音了，但感觉好有故事啊！”
　　“对啊对啊！眼神特别有戏，又美又让人心疼！也不知道她在喊什么……”
　　“我猜肯定是喊喜欢的人！那种眼神我懂！”

　　蔚然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席长樱会把那段也剪进去，虽然做了消音处理，但她的表情和口型……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那种隐秘的心事被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羞赧和不安，让她匆匆吃完剩下的泡芙，几乎是逃离了那家甜品店。

　　时间流淌，转眼到了春节。
　　今年过年，罗琴和程怀安将蔚然的奶奶和外婆从文京接到了清禾市。为了让两位老人住得舒心，程怀安特意安排他们住进了一个环境清幽、专为老年人设计的四合院小区，那里邻里和睦，氛围很好。

　　一个大年初三的午后，阳光和煦，蔚然穿着一件程怀安送她的、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浅粉色新中式斗篷，去了那个小区看望奶奶和外婆。

　　小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位老人养了两只慵懒的橘猫和一条活泼的小柯基。院子一角，一株红梅正凌寒绽放，幽香袭人，为冬日增添了一抹亮色。

　　“奶奶，外婆！我来看你们啦！”蔚然推开院门，声音带着雀跃。
　　“哎哟，我们然然来啦！”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笑容慈祥地迎上来。
　　“快让奶奶看看，这新衣裳真好看，衬得我们然然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外面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尝尝外婆刚做的桂花糕。”

　　祖孙三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屋里，吃着点心，聊着家常。外婆絮叨着小区里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好大学，奶奶则关心蔚然在学校适不适应，舞蹈练得累不累。
　　蔚然耐心地回答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情时刻。

　　聊了一会儿，蔚然去院子里拿狗粮喂那只摇着尾巴的小柯基。刚倒好狗粮，就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来啦！”蔚然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精神矍铄、衣着得体的老奶奶，她看到蔚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哟？这就是然然吧？常常听你奶奶和外婆提起你，今天可算见着真人啦！”

　　屋里的奶奶和外婆闻声也走了出来，笑着招呼。
　　“刘姐来啦？快进来坐！正好今天我外孙女在。然然，这是住在不远处的刘奶奶，我们经常一起散步聊天。”
　　蔚然连忙乖巧地问好。
　　“刘奶奶您好。”
　　刘奶奶越看蔚然越喜欢，拉着她的手赞不绝口。
　　“好好好！真是个好孩子！你奶奶外婆总念叨，说我们家然然长得俊，学习好，跳舞还棒，今天一看，果然比她们说的还要水灵漂亮！”

　　几位老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聊着天，蔚然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腼腆地回几句话，气氛温馨而融洽。

　　开学后不久，便是备受瞩目的清禾市舞蹈大赛决赛，场地设在气派的清禾市国际会展中心。
　　这天，席长樱和刑听雪都来为她加油助威。

　　后台，蔚然看着镜中穿着定制芭蕾舞裙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依然难以抑制紧张。
　　她今天要跳的是经典芭蕾舞剧《睡美人》中的高难度选段，为了这一刻，她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的汗水和泪水。
　　程怀安和罗琴也坐在台下，但她没有时间去找寻他们的身影。听到报幕，她定了定神，踩着舞鞋，翩然走向那片属于她的舞台。

　　灯光聚焦，音乐流淌。蔚然化身沉睡的奥罗拉公主，每一个踮脚、每一次旋转、每一个舒展，都极尽优雅与精准。她将公主对爱情的憧憬、沉睡中的静谧、以及被唤醒时的喜悦，用肢体语言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裙摆飞扬，她像一只轻盈的蝶，在光晕中起舞，美得令人窒息。台下的席长樱和刑听雪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眼中满是惊艳与骄傲。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蔚然以一個完美的定点姿势结束表演时，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毫无悬念，她成功斩获了冠军。
　　捧着沉甸甸的奖杯，蔚然眼眶湿润了。这一路走来，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么不易。
　　那些泡在舞蹈室里直到深夜的日子，那些磨破脚趾缠上绷带继续练习的坚持，那些因为一个动作不完美而反复琢磨的执着……所有的泪水与汗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手中这尊闪耀的奖杯和内心巨大的成就感。

　　晚上，程怀安为她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宴，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时间如白驹过隙，艺考结束后便是文化课最后的冲刺。蔚然摒除杂念，全力投入学习。直到高考结束，罗琴才终于将一部新手机交还到她手中，意味着她真正获得了“自由”。

　　查分这天，蔚然以703分的高分，毫无悬念地考入了心仪的清禾大学舞蹈学院。
　　而清禾市的理科状元，是一个叫“江述阳”的男生，选择了前往文京市的文京大学。

　　拿到手机，蔚然第一个念头就是联系苏诗文她们。
　　可惜她早已不记得号码。
　　她想着，等有机会一定要回文京一趟。

　　在这一年里，跟着席长樱和刑听雪，蔚然在化妆和穿搭上也进步神速，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明丽。
　　刑听雪考英国的知名大学，听她说陪伴她的是一位以前认识的朋友，假期时刑听雪还带着那个小姑娘几人吃了顿饭，长得特漂亮，像冬天里的鹿。
　　席长樱则和蔚然一样，考入了清禾大学，就读播音与主持专业。
　　暑假在送别刑听雪和期待大学生活中飞快过去。

　　开学这天，程怀安早已派人将大件行李送到了蔚然的宿舍楼下。她只提了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轻松地去报到。

　　也许，在清禾大学能遇到韩宜旋呢？
　　蔚然心里存着一丝期待，毕竟国内顶尖的舞蹈院系就在这里，以韩宜旋的实力和志向，很可能会报考这里。
　　她想起去年在文京的舞蹈比赛，韩宜旋应该也参加了。

　　席长樱和蔚然一起被林叔送到学校门口。席长樱的男朋友谢颂也考入了清禾大学计算机系，早已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清爽帅气的男生。
　　“宝宝，累不累？”谢颂自然地接过席长樱的行李箱。
　　“就两个箱子，不重。”
　　那个陌生男生则礼貌地帮蔚然拎起了她的小行李箱。
　　“谢谢。”蔚然轻声道谢。
　　“不客气。”男生微微一笑。

　　去宿舍的路上，蔚然大多时间安静地听着席长樱和谢颂说话，偶尔看看手机。
　　她最近才关注了席长樱的社交账号，看到那些有几百万粉丝的账号下，自己和席长樱的合照下面，总有不少人夸她，甚至询问她有没有个人账号。

　　“然然！我到啦！我的宿舍在这边！”席长樱在一个路口停下。
　　“好，拜拜！晚点联系。”

　　两人专业不同，宿舍楼也隔了一段距离。
　　蔚然跟着那个男生走到隔壁宿舍区的门洞下。
　　“谢谢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蔚然再次道谢。
　　“不客气，再见。”男生点点头，转身离开。

　　蔚然找到自己的宿舍门牌号——302。
　　她轻轻推开门，清禾大学的宿舍条件果然名不虚传。采用的是私密性很好的太空舱床位，独立卫浴宽敞干净，还有独立的阳台，每人配备了大衣柜。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刚走进去，目光就与一个正在整理书桌的女生对上。两人皆是一愣。

　　那个女生看着蔚然，眼睛瞬间睁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然……然然？！！”
　　蔚然也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宜旋？！真的是你！”
　　“呜呜呜！然然！我好想你啊！”韩宜旋丢下手里的东西，冲过来紧紧抱住了蔚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宜旋！我也好想你！好久不见！”蔚然也回抱住她，声音哽咽。

　　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和激动场面，把另外两位舍友看得一愣一愣的。等两人情绪稍微平复，才不好意思地开始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叫江晓薇。”一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孩微笑着说道，声音温柔。
　　“你们好呀！我叫林赞赞！”另一个女孩则活泼地挥着手，笑容灿烂。
　　“你们原来是好朋友啊？太有缘分了！”

　　简单认识后，韩宜旋迫不及待地把蔚然拉到一边。蔚然将这一年来的经历，手机被收、转学、适应新环境、舞蹈比赛等，粗略地告诉了韩宜旋。
　　“……然然，我真的好想你，也好担心你。”韩宜旋握紧她的手。

　　“好啦，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又在一起了吗？”蔚然笑着安慰她，随即想起正事。
　　“对了！快把诗文的微信推给我！她考到哪里了？”
　　“她和常梓航去了梅江的一所重点大学，学校也很不错。”
　　“原来是这样。”蔚然有些遗憾，但很快又为好友高兴。她立刻添加了苏诗文的微信。

　　几乎是秒速通过验证，下一秒，视频通话的请求就弹了过来。蔚然刚一接通，苏诗文那张放大且激动无比的脸就占据了整个屏幕，伴随着她标志性的大嗓门。

　　“蔚然！！！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终于舍得出现了！！！你知道这一年我有多想你吗？！啊啊啊啊啊！”

　　韩宜旋也凑过来，三个女孩隔着屏幕，又哭又笑，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彼此的思念和这一年的变化，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她们聊了学业，聊了生活，聊了各自的恋情。

　　韩宜旋和徐知让在暑假正式在一起了，苏诗文也和常梓航修成正果，却都默契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名字
　　“周清随。”
　　蔚然是害怕触及心底最深的柔软和怯懦，不敢再去叨扰，而韩宜旋和苏诗文，则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怕勾起她更多的伤心。

　　这时，林赞赞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蔚然。
　　“对了然然，那个……席长樱是你好朋友吗？我在她的账号上看到过你出镜！”
　　“对呀，我们高中是同班同学，也是好朋友。”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告诉她，有一个叫‘赞赞赞赞’的小粉丝特别特别喜欢她！”

　　蔚然笑着拿出手机，给席长樱发消息。
　　蔚然：樱樱，我有个舍友是你的小粉丝，ID叫赞赞赞赞，她说她特别喜欢你。
　　席长樱回复得很快。
　　席长樱：哇！真的吗？谢谢喜欢！晚上我请客聚餐呀！叫上你舍友们一起！也让我见见我的小粉丝！

　　蔚然把手机给林赞赞看，林赞赞立刻激动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她说请客！樱樱要请我吃饭！我太幸福了！”
　　“宜旋，晚上一起吧，给你介绍我在清禾的好朋友认识。”
　　“当然好啊！”韩宜旋欣然答应。
　　“那个……不好意思啦各位，”文静的江晓薇略带歉意地开口。
　　“我今天约了男朋友一起吃饭……”

　　“哇！晓薇你深藏不露啊！”林赞赞立刻起哄。
　　“嘿嘿，下次，下次让我男朋友请大家吃饭赔罪！”江晓薇脸红红地说。
　　“好呀，那可说定了！记得早点回来哦！”蔚然笑道。

　　蔚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给罗琴打了电话报备晚上不回家吃饭，然后便和韩宜旋继续聊天。
　　傍晚时分，几人开始梳妆打扮，准备出门。

　　蔚然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A字短裙，搭配一件设计感的黑色漏肩针织上衣，将她优美的锁骨和颈部线条展现无遗。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她褪去了高中的青涩，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妩媚与自信。
　　“然然，一年不见！你变得更漂亮了！简直是女神级别！”韩宜旋看着她，由衷赞叹。
　　“你也超级好看呀！这套搭配很适合你！”
　　“哎呀，两位大美女就别互相吹捧啦！赶紧出发吧，我都等不及要见我的偶像了！”林赞赞迫不及待地催促。

　　路上，通过聊天蔚然得知，徐知让也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清禾大学的物理系。

　　“然然，”韩宜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那你……有没有打算和周清随……”
　　“那个……我们是不是快到了？”蔚然迅速转移了话题，指向窗外，心脏却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那份近乡情怯的感觉太过强烈。她不敢，不敢再去轻易叨扰他平静的生活，害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回应。

　　车子在一家装修雅致、氛围轻松的餐厅门口停下。席长樱打来电话。
　　“然然，你们到了吗？谢颂说他带了几个一起考入清禾的朋友过来，人多热闹点。”
　　“我们刚到门口。”
　　“好，我发房号给你。”
　　几人跟着服务员的引导，来到一个名为“竹韵”的包间门口。蔚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间内灯光温暖，已经坐了不少人。蔚然刚踏进去，左边挽着的韩宜旋已经眼睛一亮，松开她的手，小跑着冲向一个方向，徐知让正坐在那里，含笑看着她。

　　右边的林赞赞则激动地低呼一声，目标明确地奔向了正笑着招手的席长樱。
　　蔚然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韩宜旋的身影移动，然后，她的视线定格了。
　　在徐知让旁边，靠窗的位置，一个清隽熟悉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一年不见，他似乎更高了些，肩背更加挺拔，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轮廓愈发清晰利落，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周身的气质也愈发沉稳内敛，只是那双望向她的桃花眼，深邃依旧，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温柔，有克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周清随。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跨越了整整一年的时光，穿越了文京到清禾的距离，终于在此刻，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唯一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蔚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来。世界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那个人的身影，和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