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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都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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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结婚是最好的咯。”谷艳云一边讲话,一边在桌子下踢温迎的鞋子,“上次万大师算过日子的,说农历五月结婚对他们事业都好。”
温迎按掉手机页面,抬头时想要附和一个微笑,恰好撞上许今照的目光。
许今照就像在看开会摸鱼的员工,严厉神色呼之欲出。
“妈。”温迎笑笑地问,“万大师具体怎么讲的?结婚对我们的事业好,包括我的吗?说来惭愧,我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稳定职位,没能为公司效力呢。”
温肇荣说:“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辅佐今照,替他料理好身后琐事。”
任务,任务,在温肇荣眼里,每个人都是带着任务出生,不死不停歇,恐怕到了八十岁,还能给自己列出好死和赖活的任务。
“对对。”谷艳云立马接上话,“我可听说了,那个巨鑫集团蔡董的太太很欣赏你的,蔡董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你们女人之间容易维系感情,也是帮男人在事业上稳固人脉资源的一个重要关卡。”
谷艳云演讲范儿十足,每一句都很腔调,最后看向范文英,再对她说:“就像我们一样,最后还结成了亲家,喜上加喜。”
温迎只觉得公司年会,没请她妈妈去当主持人真是可惜了。
讲起话来,抑扬顿挫的劲儿完全不输专业播音员。
“如果我不喜欢打辅助呢?”温迎突然开口,用着最柔和的语调,发出最有力量的质疑,“我维系的人脉,为什么不是给我的事业添砖加瓦,却要给他。”
她看了一眼许今照,许今照那张脸已经要拉倒桌子底下。
谷艳云哈哈大笑,缓和着氛围:“你们是夫妻,将来要组成一个家的,分什么彼此,当然是相辅相成了。”
“那要是离婚了,大家只看得到男方多努力在前面打拼,谁会记得打辅助的女人,到头来只会说那个女人狮子大开口,离婚要分走男人多少多少钱。”温迎讲完,笑出了声。
然后自提一杯喝上,语气颇为爽朗,又补充:“我开个玩笑,不过这种例子也不在少数,范妈妈……”
订婚后有被要求改口,但温迎不习惯直接喊“妈”,都会再加上姓。
“您说对吧?”温迎问。
“饭桌上就先不要结婚的事了,会让年轻人焦虑的。”范文英身上的温柔没有刻意痕迹,讲话细声慢调。
显然,两个儿子都没沾到她那份的雍容气质。
结婚的事就此略过,看不明白的,比如她爸温肇荣,只会当做温迎这是小女人恐婚心思,提前讨要保证。
饭后许今照送他爸妈先走,温肇荣批评了温迎几句,然后叫司机来接他走。
大套间里,只剩温迎和谷艳云。
温迎挑拣出一道看着比较完整的菜,吃了两口垫肚子。
谷艳云在一旁,恨铁不成钢。
“你爸又要去找那个女人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快乐过大年。”谷艳云过来拿走温迎的筷子,“你跟许今照到底怎么了?要是决定跟他过下去,他在外面怎么样,你就要做好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今天突然讲的那些话,你真觉得合适吗?”
“像你,面对我爸的时候,贤良淑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爸走了,你再抓着我埋怨?”温迎认真看着她妈妈,语气全是替她不值。
以前温迎不会这样残忍戳破谷艳云的体面,小时候会照着妈妈说的,努力表现好,努力当好优秀洋娃娃典范,争取获得爸爸在家里多停留。
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要问谷艳云:为什么我们要过得像小三之家一样。
温迎讲不出口,也渐渐能明白,是因为谷艳云和她有着一样的成长环境。
谷艳云出生时,家境更为优渥,家族认为女性最好的价值,是从豪门嫁进另一个豪门,连接起豪门之间的资源。所以,她是按着豪门儿媳的标准规训出来的,被条条框框架在那里,心气儿高,却没什么骨气。
“我忍到现在不都是为了你。”每次提到相关话题,最后谷艳云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争论的必要,温迎搭谷艳云的车一起回家,在家里陪了她一会儿。
走时,选择性透露一两句,温迎问谷艳云:“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以独当一面,不需要依附许今照?”
“可是你会很累,妈妈不想你人生的道路走得太辛苦。”谷艳云说。
“依附一个条件优渥的男人,真的会更轻松吗?妈,你这些年真的轻松吗?”温迎问。
谷艳云长呼一口气,没回答。
无法回答,承认活得不轻松,等于否定了过去三十几年的坚持。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几年,沉没成本太重,她没有勇气面对。
过年期间,地铁免费通行,响彻整个车厢的新年歌和行道树上的大红灯笼是最浓重的年味。
“你还好吗?”
走出地铁口,温迎听见许即明的声音。
“我看着不好吗?还好吧?”温迎脚步轻快,甩着手里的包,越过许即明径直超前走。
许即明解释:“好,很好。但是……你没喝多吧?”
温迎摇头:“只喝了一小杯白酒。”
“白酒很烈,怪不得你的脸这么红。”许即明跟在一旁,时不时张开双臂,担心温迎突然倒地,又碍于不敢肢体触碰。
“我脸红吗?”温迎突然顿下脚步,捧着脸回头问许即明。
许即明险些刹不住脚,是没有撞上温迎,但视线的距离仅在一拳之间。
呼吸交换而过,皮肤瞬间变得酥麻,许即明憋住气,却在温迎突然拽上他的衣领拉得更近时,差点窒息倒地。
温迎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特别恨你,你为什么不能当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什么?”许即明举起双手,小心呼吸,“我是好人,我是红领巾。”
温迎松开衣领,扭过头拍拍自己的脸:“抱歉,认错了人。”
“没事,我大众脸。”许即明有话就接。
温迎摇头:“你一点都不大众。”
许即明说:“可以的话,我要当法拉利。”
温迎转过身,倒着走,把许即明上上下下看过一遍,然后竖起大拇指,说:“你可以的,你有法拉利之姿。”
“好好好。”许即明只关注着温迎脚下,担心她摔着,不走心地接话,“我还是法拉利之子,我好看的地方全是遗传我妈的。”
“你为什么不跟家人一起过年?”温迎转过身直走。
许即明跟上步伐,走在一旁:“我回国没告诉家里人。”
“怎么不说?吵架了?”温迎问。
许即明说:“也不算吵架,就是不经常联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怕他们不欢迎我回来。”
“怎么会,你这么可爱,全家你最可爱。”温迎没喝多,就只是不太想伪装自己,所以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倒把许即明说羞涩了。
“看看!”温迎伸手过去,扫过许即明的耳骨钉,“耳朵又红了,多可爱。”
许即明试图挽救形象:“我平时不这样的。”
“多好啊。”温迎手伸得更长,揽在许即明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又说,“青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是吗?”许即明认定温迎真喝多了。
温迎缩回手,换话题了,捧回自己的脸,嘀咕着:“完了完了,算生活费忘记把医美的费用算进去了。”
“什么?”许即明听不清,纯接茬,“你要去医美?过年不上班吧?”
温迎叹一口气:“我不能再熬夜了,我要回去睡觉。”
许即明说:“都快到了。”
温迎往回走两步,怔了下:“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走!”
走到酒吧,冷风吹够了,温迎脑子清醒了很多。
长夜是临时决定的今天不营业,老板叶弘治来了,从酒店中餐厅安排了一桌丰盛大餐,还叫了火锅外卖。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满了吃的,连炸鸡烧烤小龙虾也有,大概是把外卖平台上能叫到的都叫了一遍。
由于吃的太多,大部分基本没怎么动。温迎到之前,已经给她备好一副新的碗筷。
“啊!”叶弘治挤开许即明,坐到温迎旁边的位置,一边要握手,一边说,“你就是大萱说的公主吧?久仰久仰……”
温迎没伸手,因为叶弘治肯定才吃完小龙虾,手上全是油渍。
“谢谢。”温迎坦然接受公主的称号,垂眼看看叶弘治的手,坦然拒绝,“抱歉。”
叶弘治也不尴尬,拿上纸巾擦手,再简单介绍自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还是许即明的朋友……”叶弘治没讲完话,已经被许即明拽走。
拽到里温迎远一些的位置,继续他们之前在玩的投骰子。
“想吃什么不要客气。”许即明不忘嘱咐。
ViVi喊着要跟他们决一死战,跑过去一起玩骰子。
餐桌这头只有温迎和小周在,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再扭过头,沉默良久。
温迎先开口:“我说过的,会脱离那段不健康的关系,跟许今照之间只是还有一些交易,不会有更多发展的。”
“那我也说过的,我和他以前以后都不会有关系。”小周说,“不会有更多的发展。”
说完,两人同时浮上笑脸。
那边玩骰子的三人吵吵闹闹,听不见她们在讲什么。但许即明时刻关注着温迎,看见她在笑,游戏都忘了流程。
这边,温迎问:“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老板办生日趴。”小周眼神看向叶弘治,“我去端盘子赚小费,许……他也在,不过我当时以为他是哪个公子哥的保镖还是司机……”
“保镖还是司机?”温迎惊讶,“他那么自以为是的人,能接受你不把他当神一样捧着?”
“是吧,我太后知后觉了。”小周哭笑不得,这话题让她们两人这个面对面聊,挺奇怪的。
温迎想了想,又问:“我没见过叶老板,他和许今照怎么认识?”
“听说是世交,但叶老板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所以才学外国人动不动开派对。”小周说。
温迎转头看了看小周,后面的话没问了,转而给自己满上威士忌,一口喝掉。
“我跟他真没有别的发展……”小周低声解释。
“别,你再解释下去,就跟我很在意似的。”温迎打断她的话。
小周只好换了话,说:“你吃这几样打包盒好看的,是老板从五星酒店打包来的。
温迎还没吃上,那边投骰子的三人吵起来了,争执不下,小周跑去劝架。
吵到一半,有客人进店,一问才知道今天没有营业,叶弘治好客,干脆留人一起嗨。
没一会儿,酒吧氛围燃了起来,灯光五颜六色,音乐声惊天动地。
温迎端上小半杯酒,往室外去。
在这个大年里,温迎心情还不错,虽然面上可能没有展示太多。
她是开心的,切身感受到了脱离秩序的自由。她走出来了,没有把任何人当成工具,不像许今照。
“你还好吗?”
许即明从酒吧出来,递上温迎脱掉的外套。那件长夜酒吧的制服外套。
温迎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接过外套穿上。
“你好像经常问我‘还好吗’?”温迎反问,“我看着很不好?”
许即明高频率摇头:“只是我的口头禅。”
“这样啊。”温迎问回去,“那你还好吗?”
许即明摇头:“不太好,耳朵快震聋了。”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酒吧里的人陆续出来。
ViVi说:“他们说岛外望月滩零点可以放烟花,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音乐一关,锁上门就要走,温迎手上还拿着酒杯。
“你想去吗?”许即明问她。
“去。”温迎晃了晃杯子,“但是这个……”
许即明二话不说,接过杯子放在窗台:“回来再收就行。”
一群人浩浩荡荡,有几个甚至认识还不到一小时,勾肩搭背走到停车场。
然后一点名,都沾酒了。
往回走,去搭地铁。地铁上很多都是同一目的地,完全不会因为时间近零点而冷清。
温迎搭过几次铁,头一回碰上这么多人。
挤上两站,ViVi最先后悔:“我们为什么要出来凑这个热闹?”
小周说:“那边会很冷吧?”
“来都来了。”温迎说。
许即明接:“大过年的。”
最后还是坚持挤到了目的地站点,跟着人群挤出去。
海滩空阔,寒风虽冷,但人群的涌动和随处可见的红灯笼,不禁会让人升起暖意。
距零点还有半小时,已经有几处散落的烟花徐徐划亮夜幕。
温迎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只能认得跟自己穿一样的外套的小周,不过走着走着还是跟丢了。
索性也不找人了,找到一处方便看烟花的台阶,她才站定,余光就瞥见许即明正朝她跑来。
“你还好吗?”温迎故意抢话。
“还好,还好,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许即明细心至极,走近先查看温迎脚下的台阶是否稳当。
又问温迎:“那边有小卖铺,你想喝什么,我去买?”
温迎动作慢半拍,看过脚下台阶,再转头去看不远处的小卖铺。
“你想喝什么?”许即明又在问。
借着时而亮起的光晕,温迎看着许即明,半响没说话,直叫许即明又要耳朵发烫。
“许即明。”温迎慢慢地问,“你是不是在追求我?”
许即明咽下一口气,笑容变得僵直,才点下头,又马上摇头。
“是不是?”温迎又问一遍。
许即明说:“第一次在酒吧楼梯口碰到你,我就喜欢你。”
温迎不信一见钟情,自然会问出:“为什么?”
“你那天应该一直在忍住不掉眼泪,我看出来了。”许即明说,“我很想问你‘还好吗’,很想跟你多讲两句话。”
“这就是喜欢?”温迎笑了起来。
许即明摇头说不知道。一声烟花绽开的声响,让他打了个机灵。
两人同时抬头往天空看,等火花落下,周围安静了,温迎才又开口:“但我跟你不合适。”
许即明“嗯”一声,收回视线,声音还是开朗的,回了句:“我知道,你有……”
对话再次被烟花打断。与此同时,许即明看见温迎嘴巴在动,讲着什么话,他听不清,刚要凑近问时,衣领被温迎一拽。
人往前栽,扑在了温迎身上。
烟花声稍稍在减弱,许即明这才听见了温迎跟他讲的话。
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想送给你一个新年礼物。”
待不及多问,烟花在许即明的心底深处轰然炸开。
一股浓烈的酒香在许即明嘴里漫开。
温迎说新年礼物,是一个吻。
呼吸交替,世界静籁,听不见烟花燃放,温迎只听见唇舌纠缠时,从嘴巴发出的怪异声响。
她从主动,到慢慢被夺走掌控权,直到烟花落尽,这个吻才缓缓回到平静。
分开时,两人不再对视,没有对话。
没有烟花了,许即明只好四处张望,看到小周就在边上瞪大眼睛的一脸惊慌,他很挖个地缝钻进去。
温迎早看见小周了,手机一声震动,收到信息,看到许今照问:[在哪?]